《舒云展旧稿》加粒粥

24、蜈蚣街（4） 那好吧

　　沈又舒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们既是来寻阿南，为何会出现在沙匪窝？”

　　她原先以为李靳延一行人是到西樾找桑勒，为了节约脚程才会走到荒漠腹地，如今看来，并没有那般简单。

　　长风挠挠头：“这个嘛，沈娘子还是不要知晓的好。”

　　沈又舒一拍桌子：“说。”

　　长风吓得后背一直，语速飞快：“因为阿南参了军，我们要接触他就必须进军营，正巧沈娘子你时常带兵外出剿沙匪，于是我们郎君就计划在沙漠行动。”

　　沈又舒：“你们怎会知道阿南在剿匪的队伍里？还跑到沙漠去接近他。或者说你们是想混入我河庭军中，假扮士兵？”

　　长风连连摇头：“不，不是接近阿南，也不是假扮士兵，是接近沈娘子你。”

　　沈又舒怔了一下，停下思考了一会：“所以，你们是算准了我到沙匪窝的时辰，先把沙匪杀了个大半，又假装弄个人受伤，好利用我的同情心把你们带回侯府？”

　　“不，我们没有假装受伤，我们只是想借口在沙漠迷失来央求你带我们入府，没成想正正和沙匪碰上，那帮人见人就抢，我们没办法才打起来。受伤的兄弟叫张坤贵，是王府护卫统领，当时有个沙匪偷袭我们郎君，张统领替郎君挡了一刀，才会重伤难行。再加上我们听说沈娘子你比较好斗，以为你，就是当时胡乱猜测，以为你，你”
　　长风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神不由地往沈又舒身后瞟。

　　“以为你比较蠢，能够用言语打发。”

　　李靳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声音透过门缝挤进来，扎得沈又舒后背一颤。

　　沈又舒扭头，谨慎地瞧着他。

　　李靳延虽是不请自来，但步履从容。

　　可长风还是吓得身体紧绷，只见李靳延冷厉的眼神杀到他脸上来，他懊恼地埋低脑袋，生怕李靳延一句话打发他回安京。

　　“你去门外守着！”李靳延冷声道。

　　长风如临大赦，从地上连滚带爬冲到了门外，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心里又恐慌又憋屈。

　　长风跟了李靳延这么些年，从未见自家郎君带女子随行过，纵使是在佳人荟萃的安京，也是没有女子能扰动他的情绪的。

　　阿南丢的那日，他跟着那杂耍班子在城外奔波了一个昼夜，阿南被西樾人绑走的话他只同自己家郎君说过，可沈小娘子最终也跟了来，不是自己家郎君故意透露又能是谁那般耳聪目明！

　　以他多年走街窜巷洞察人事的经验，他家郎君定然是对沈小娘子别有一番用心。他今日说的这许多，也是想缓和二人之间的猜忌，不曾想，被自己家郎君撞个正着。

　　真是万年不开口，一开口就被抓个现行。
　　倒霉透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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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又舒的脑袋随着李靳延进屋慢慢摆正：“你怎的过来了？”

　　李靳延走到她跟前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我为何不能来？”

　　沈又舒扬着脖子含糊道：“就是，刚刚，你不是被我气走了吗？”

　　李靳延有些想笑：“我若是整日与你置气，估计已经气死不下十回了。”

　　沈又舒：“……那我和长风的话你都听到啦？”

　　就在一炷香前，他亲眼见到她和长风鬼鬼祟祟混进酒肆，又捂着脸掩耳盗铃般上了二楼。他本无心偷听，但银子在长风身上，只好来寻他，无奈雅间实在简陋，镂空的门里都是纸糊的缺口。

　　李靳延轻“嗯”一声，在她身侧悠然坐下，正好替她免了仰脖的酸疼感。

　　沈又舒：“也好，那劳烦岑王殿下继续帮我解惑，我若不将阿南领进侯府，你们又将如何？”

　　李靳延略微垂了垂漆黑平静的双眼。前因后果已让长风交代了一大半，此刻他若强行辩解倒显得居心不良。

　　他想了片刻，直言道：“除了沈侯，你是河庭军中权力最盛之人，无论是以临时征兵的借口还是感情用事的理由，骁骑营的士兵都不会拦你，而我们只需要取得你的信任。”

　　沈又舒的脸瞬间就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任一个陌生人？”这简直是对她才智的践踏，沈又舒语气不爽：“你堂堂一个岑王，净想些见不得光的馊主意，你在骗取别人信任的同时，有没有想过别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

　　沈又舒突然像大人教训孩童般说教起来：“周易乾文言里说，修辞立其诚，亏你读了这些多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做人最基本的便是待人以诚，你李靳延三番两次都视而不见……”

　　沈又舒振振有词，把李靳延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不晓得的是，沈又舒总共就读过两本书，一本《周易》，一本《淫词浪史》，前者还是她五六岁的时候在盛府读的，就记得一句话，今日算是派上了用场，后者嘛，书如其名，是上不得台面的禁书。

　　李靳延好脾气笑道：“我竟不知你读过这般好书。”

　　沈又舒不吃他那套：“你别打岔，我还有一事不明，你当日出府抓药是否是故意为之？”

　　李靳延：“实不相瞒，我没料想事情会发展成如今局面，当日出府，我让长风尾随阿南，本是想让长风把阿南秘送回安京，可惜还是晚了那帮歹人一步。”

　　明白了！
　　是故意为之！

　　沈又舒在脑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个七七八八，眼睛微眯，给李靳延递过去一杯酒：“李靳延，你比我思虑周全。”

　　李靳延以为她不计前嫌，要与他一酒泯恩仇，结果沈又舒“砰”地把瓷杯按在桌面上，斥道：“你利用我的事情，怎么算？”

　　沈又舒只离他一掌宽的距离，倾着身子一副要打架的姿势，怒气涌动下鼻翼一动一动的，像狐妖变身时的前序。

　　李靳延瞧着她，瞳仁漆黑，突然淡声道：“对不起。”

　　沈又舒被他这个迅即又冷静的道歉直接击碎，人支在桌子上，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了。

　　李靳延的声线毫无波澜：“先前在西北侯府，不怨你对我有防备，是我处事不周，我愿跟你赔罪。”

　　沈又舒：额～

　　好不容易抓到他的错处，沈又舒打了一堆腹稿，准备好生与这位岑王殿下理论理论，就像巅峰对决时，剑都已经拔出来了，招式也已摆好，却发现对面准备摊开胳膊任她宰割。

　　突然就变得特别没劲。

　　“那好吧～”沈又舒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幸亏是没被利用成，不然她沈小将军的脸都要丢尽了。

　　沈又舒凝息，赌气般把酒杯一推，撕扯着一只烤鸡。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逢人只说三分语，未可全抛一片心，指的便是李靳延这种说坏不坏，却能气死人的性子。

　　李靳延往后靠了一尺，瞧着自己就像是那只烤鸡，正被一个火冒三丈的女子大卸八块。

　　过了片刻，沈又舒淡眉一拢，起身推开了窗扇，街道上的喧闹声顷刻钻过窗口，像洪水般灌到狭小的雅间里来。

　　“李靳延，杂耍班子出场了。”沈又舒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粼粼而来的车马在蜈蚣街上汇拢，几个年轻男子搬下木箱，在一棵恣意生长的巨大杨树下划了一块场地，表演用的刀枪剑戟和布罩一应铺展开来。

　　沈又舒和李靳延火速往那场子赶去，一路上还有不少捧场的看客堵着他们的道，好些孩童夹在人腰身间，熙熙攘攘的没地落脚。

　　沈又舒站在两个孩童身后，踮脚往内看去：“他们好生受捧，怕是直接上去逮人会招来围观百姓的不满。”

　　李靳延有些稀奇：“你莫要告诉我，你费了一番心思想出的办法便是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走。”

　　沈又舒摇头：“哪里会，我像是这般温柔的人吗？我都是直接上去砍。”

　　李靳延：“……”
　　“沈又舒，你若是想不到办法，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沈又舒迟疑地看了他一眼：“随你。”

　　李靳延扒开人群把长风叫过来，谨慎问他：“你且看清场子上的人，是否与河庭城的是同一伙？”

　　长风眼睛瞪得像铜铃，扬着脖子站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那男人肩上还顶着一个垂髫小儿，像堵墙挡在长风前面。

　　李靳延眼见着那垂髫小儿在肩上东倒西歪，再被长风那没轻没重的一碰，小儿直接翻跟头似的从男人身上栽了下来。李靳延眼疾手快前去扶了一把，那小儿跟个球一样滚到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沈又舒循声看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双肩打颤。那小儿揪着李靳延的衣服领子，像是要吃奶一般扒个没完，嘴里还一直念叨着：“阿爹，阿爹。”

　　李靳延为难得手不知该如何安放，周身都是虎视眈眈往前钻的人，许是这垂髫小儿太轻，他阿爹愣是半晌没发现自己肩上少了个人。

　　李靳延最是不喜这般人声震震的场面，他懒得在人堆里挤，唤了几声，那男人也没反应，两人间活生生被几个妇人隔开了，他索性把小儿抱到一边，静静等待小儿的阿爹觉醒。

　　那男人终于回过神来，摸了一把肩头，顿时恶龙咆哮般冲了出来，眼见着自己儿子在李靳延手上，上来就揪住了李靳延衣服袖子。

　　“人贩子，这里有个人贩子。”男人大呼一声，一帮爱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又围了过来，一个个麻木又自信地冲他指手画脚。

　　李靳延脸色淡得连表情都没有，把那小儿稳妥地放到地上，也懒得多说一个字。

　　那男人护儿心切，只见光着屁股的小儿赖在地上“呜哇呜哇”地哭个没完，上头的怒气被这夺命般的哭声瞬间点燃。

　　他把小儿抱到不远处的铺子里，撸起袖子准备和李靳延大干一场，李靳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儿子是自己掉到我身上的，我没功夫同你胡搅蛮缠，让开。”

　　可怜天下父母心，那男人就是丢了自个儿也不敢丢了儿子，他家三代单传，放人贩子走岂不是留下隐患。人一旦认定了一桩事，脑子就开始拎不清。只见男人猛地掐住了李靳延的肩，气氛瞬间就剑拔弩张起来。

　　可还没开打，沈又舒便像条游鱼般灵活地钻了来，落在二人中间，试图把男人的手从李靳延肩上掰下来。

　　李靳延撩起眼皮看了沈又舒一眼，有些纳闷，沈又舒这个好斗的女侠这会子竟然在劝架！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