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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蜈蚣街(2) 小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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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桑勒带着浩浩汤汤的队伍下了山,那些歹人被扔进了大狱,被压榨的工人也都被遣散,九乌山恢复了平静。
桑勒颁了一道城主令,派兵封了九乌山的矿洞,自此之后,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九乌山矿脉。
街市上顿时议论纷纷,说是他们的城主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抓了一批霸占九乌山的恶人不说,还破了九乌山有鬼怪的传言,以后上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这一天起,桑勒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伟岸了许多。
桑勒笑得几天都合不拢嘴,一直夸沈又舒是他的福星,随意跟踪一人便能引出私开铜矿这般大的案子。
沈又舒整日受桑勒吹捧,在鹰城待得十分不踏实。整个城主府,个个对她毕恭毕敬,吃的、喝的、玩的全都挑最好的送,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沈又舒成了这鹰城的头号人物。
阿宛最是不服气桑勒的作风,整日追在桑勒屁股后头,埋怨:“你待那沈又舒比待我都好,到底谁才是你最亲的人?”
桑勒是真心实意想对沈又舒表达谢意,阿宛话里酸溜溜的,多少有点让他摸不着头脑:“你怎么这般胡言乱语?”
阿宛一跺脚:“外面都传开了,说你要娶那沈又舒,你是不是真的心悦于她,要让她做我的嫂嫂?”
桑勒愣住了,他几时跟沈又舒有了这层关系?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要说这事也是传的邪乎,沈又舒是个仙姿玉色的女子不错,但她与桑勒走得不算亲近,只是进了一趟九乌山,顺道收了些珠宝首饰,便引来了一些风言风语。
其实他们不知,桑勒对李靳延才是当真慷慨,李靳延屋里的玉石珍馐都是最稀罕的,好些都是桑勒亲手所琢,只是李靳延忙于在外奔波,不怎的在城主府里闲逛,所以没几个人留意。
沈又舒那日经过一个绸缎庄,里头的老板一口一个沈娘子唤得亲热,端上来的绸缎布匹竟是婚嫁时才用的大红色,还言说是送给将来城主夫人的见面礼,只求她日后能多光顾自己的铺子,给他家卖的布匹美言几番。
沈又舒一时纳闷,半推半就地抱着那匹大红色“喜布”上了街,于是乎,原本只在狭小角落里暗自涌动的谣言,算是彻底奔腾到了大街小巷
“女方喜服都着手准备了,这事准是板上钉钉了!”
看热闹的鹰城百姓开始奔走相告这桩天大的喜事,没出两日,全城除了她跟桑勒两个主角,都认准了这门亲事。
鹰城本就只有方圆几里地,她偶尔被人认出,还有人在背后投来艳羡的目光。说她有福气,可以嫁给桑勒这般英武的城主。当然,也有人在背后评头论足,说她一个允唐人,凭什么嫁给他们西樾的城主,说她长得太瘦,一看就不好生养。
那日傍晚,李靳延和长风从蜈蚣街上穿过,有两个卖狼牙的妇人又议论起了此事,其中一个妇人说:“沈娘子来自允唐西北侯府,是名门之后,若是能与城主喜结连理,从此以后我们鹰城和河庭就成了一家人,便不用担心边界起纷争了。”
李靳延无意中听了一耳朵,同长风走去扫了一眼地上的狼牙吊坠,瞧见了一根弯似月牙、苍劲有力的。他提溜起来,在指腹摩挲了一番,问到:“狼牙怎么卖?”
“郎君手中的这枚狼牙是我男人从狼王嘴里拔来的,需要二十两银子。”那妇人说罢,细细瞧着李靳延,微圆的面庞上一双期待的双目如昼伏的星光。
李靳延如今囊中奔放,手头上尽是桑勒送的宝贝,他慷慨地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玉鲤坠子,递给那妇人:“我用这玉坠同你换,你看可好?”
圆脸妇人还没见过这般精致小巧的坠子,双手捧过去,连连说好。
李靳延把狼牙收入衣袖中,问那妇人:“方才听你们说起城主要娶妻?”
那妇人捻着玉鲤坠子左瞧右瞧,甚是欢喜,慢悠悠解释道:“是有人亲眼见着沈娘子买红绸才这般说的,说是沈娘子已经认下了这门亲事,还允了那绸缎庄,让他不日后再送一批红绸入府。”
李靳延脸上登时阴云满布:“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妇人被他突然质问般的语气唬得手上一顿,有些迟疑地瞧着李靳延,吞吞吐吐道:“我是听隔壁的,李婶说起的,李婶貌似是,是他男人告诉他的,他男人在铁匠铺里做工,有个买铁钳的男人跟他们提起的……”
妇人一会儿铁匠铺,一会儿银饰铺,这头是李婶的男人,那头又是张婶、赵姨的儿子、媳妇,像是给他丢了一团没有头的线团,把人搅得耐心全无。
李靳延深吸一口气,定神,放眼望向四周。
街市上人声鼎沸,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夸夸谈论着千奇百怪的人和事,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他们的谈资,却没有几人能从他们的口口相传中留下光辉的一笔。
李靳延眉毛一拧,快步往乞丐巷的方向寻去。
长风在身后叫他:“郎君,可是有什么急事?”
李靳延没回答,反问道:“这传言什么时候开始的?”
长风想了一会儿。
他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些时日他为抓那大马哥在城内城外连轴转,早就对这些流言深谙于心。
长风直言道:“从九乌山回来的第二日。”说完又觉得李靳延周身气场不太对,便自作主张地决定宽慰李靳延一番:“郎君,你放心吧,沈娘子定是与桑勒城主不相干的,她昨日还向我探听你近日在忙些什么呢,她定是更钟意郎君你的。”
李靳延冷冷看向长风。
长风后知后觉:“对不起郎君,是我多嘴了。”
李靳延没与他多说,步子迈得很急,高瘦的的身影在蜈蚣街一晃而过,直到在乞丐巷见到沈又舒,他眉眼才稍微松驰。
沈又舒和一个十来岁的小乞丐坐在台阶上,勾搭着肩称兄道弟的,他们身后是几间房门紧闭的木头屋子,墙上有缺口,像是许久没人修葺了。
那小乞丐眼睛清亮,虽然穿得破烂不堪,但身上挺干净,能看出来是个有思想的小乞丐。
沈又舒道:“小五,我们二人合作已经四五日了,我只从你嘴里得到过一丢丢有用的消息,若是今日我见不到杂耍班子,我可真要生气了。”
小乞丐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姐姐,我办事,你放心,事成之后,你抓到你想抓的人,我拿我想拿的钱。”
沈又舒眼尾稍稍上扬:“我可是在你身上留了记号的,你若是敢骗我,我便把你屁股打开花……”
“沈又舒。”李靳延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是她熟悉的清澈如水般的嗓音。
沈又舒耳廓微动,蓦地扭头,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李靳延。
沈又舒愣了片刻,起身,迎上去:“连着两三日不见人影,大忙人忙完啦?”
李靳延不置可否,人笔直立在巷子里,想质问她有关流言之事,但看她牲畜无害的明净眼神,又没直接问出口。
李靳延:“我见你时常在这巷子里,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乞丐们乞讨时走街窜巷,对各色各样的人都会留意,如果小五给我的消息为真,那杂耍班子下午便会支起来。”沈又舒轻松道。
李靳延“嗯”一声,来时气势汹汹,现下倒没话可说了,过了片刻,才又问:“你打算一个人去应付那杂耍班子?”
沈又舒摇头:“阿南被抓来西樾已经多时,我就算把他们的箱子和器具翻个底朝天,人也不可能在里头。”
李靳延道:“你想如何做,我可以带上长风助你一臂之力。”
沈又舒绕到他眼前,不敢置信地瞧着他:“真心的?”
李靳延没说话,但是一副“我看着很闲吗”的臭脸表情。李靳延平日里话不算多,沈又舒跟他相处半月有余,多少知晓他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这会儿又是在摆谱。
沈又舒:“你若是有心,我也正好多些帮手,只是怕耽搁你的正事。”
她这几日一直同这小乞丐混在一块儿,除了探听到杂耍班子的行踪,还从小乞丐口中得知,城主府有第二伙人在寻人,再低头瞧一眼李靳延腰间的城主令牌,紫红色的镂空玉牌,同自己在桑勒那要来的没两样。
前日她穷困潦倒得再度冲桑勒借钱时,还听桑勒提起,说是他派了不少人马追那运走赤铜的大马哥,如今大马哥杳无音讯,李靳延又能因何事在城中忙得宵衣旰食?
沈又舒不喜欢猜来猜去,但李靳延这人嘴巴太严实,好些话都是只说一半,她就算是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沈又舒没有戳破李靳延的伪装,想到李靳延行色匆匆来帮自己,平静多日的内心荡起了层层涟漪。
李靳延一本正经道:“正事一时半会儿也办不完,我好人做到底,帮女侠先抓人。”
沈又舒笑了下:“既如此,你可别拖我后腿。”
李靳延早已习惯了她高傲的姿态,听她语气这般势在必得,知晓她心中有了主意,但是转念一想,她的主意多是心血来潮,万一那帮歹人使诈,她又该如何。
李靳延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番:“你想如何做?”
沈又舒不告诉他:“过会子你便知晓了。”
李靳延没有强问,噤声片刻,倏而换了个话:“除此之外,你有没有听到别的传言?”
沈又舒杏眼微眯,视线在杂乱的街角扫荡,这里是鹰城最鱼龙混杂的地界,热闹的酒肆、商铺和凄凉的烂菜摊子形成了一亮一暗两个世界。
乞丐巷深处幽暗之中,烂泥和渣子铺成的泥泞小道上有许多无所事事的流浪汉,他们偶尔会议起近日最脍炙人口的一桩事。
沈又舒不咸不淡道:“你指的是我的婚事吗?”
对,城内的流言可不就是她的婚事。
李靳延以为自己听错或是看错了,眼前这女子不仅没生气,反倒说起婚事二字时格外坦然。
李靳延心里无端一恼:“你看着挺开心啊?”
沈又舒:“若是有人传我沈又舒一命呜呼了,我可能会暴跳如雷出来把造谣的人打一顿。但成亲这事吧,她是个喜事,我总不能把盼着我好的人揪出来也揍一顿吧,这不是疯了么!”
李靳延被她反驳得哑口无言,他静默地站了会儿,见她还是似笑非笑的无谓模样,心里莫名有团火在燃烧。
他冲她身后的小乞丐招了下手,小乞丐聪明得紧,上前来躬身道:“郎君可有事差遣小的?”
李靳延冷眼瞧着沈又舒:“近日我听闻城主要娶妻,能否帮我查到,何处是源头?”
小乞丐把自己的小破碗伸到李靳延跟前:“欲知详事,金银先行。”
长风在一旁站了许久,见势连连在小乞丐碗里放了一枚银锭,小乞丐心满意足抱着自己的小破碗离开了,还高呼一声:“明日午时,必有所答。”
沈又舒嗤笑他:“连我的小五都抢,太丧心病狂了吧。”
李靳延没同她争口舌之快,人往坡上走,坡顶有一处酒肆,挂着蓝色的西樾文招牌,总共两层,约莫是整个集市最闹中取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