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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蜈蚣街(1) 她没带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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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闹哄哄的,被解救的人在躬身表达谢意。沈又舒虽然没有站在人群之中,却耳听八方。
这些人都是近三个月被抓到九乌山上来的,缘由并非矿洞近三月才开,而是早先来的人已早早被奴役没了命。他们中年龄最小的才十五岁,进来不到半月,走路已经有了垂老之态。
长风从人堆里拉出一个年轻男子来,笑着跑到李靳延跟前:“郎君,他便是同阿南一并被抓到西樾的流浪汉,我还记得他的长相。”
长风的声音不算敞亮,但沈又舒就是能精准地找出“阿南”二字。
沈又舒直着脖子,身体往后靠了靠。
李靳延问那流浪汉:“同你一起被抓的那个少年呢?”
流浪汉一个劲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我醒来就在一个破房子里了,后来我想跑,结果又被人打晕了,被送到了这里,我现在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求求你们,让我走吧!”
流浪汉的声音很乱,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随即抱着头跪在地上磕,嘴里念叨着:“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求求了,放我走。”
李靳延拿他没辙,让长风把人拖了下去。
沈又舒在心里犯嘀咕。
阿南和这个流浪汉是被杂耍班子带走的,可最后这个流浪汉出现在了九乌山,那个宝石摊老板(大马哥、油头男)也出现在了九乌山。难不成那日在河庭,这两伙人本就有牵连!
他们抓这种流浪汉般的年轻人做苦力,且在晚上动工,无非是不想惊动当地官府,省得有人口失踪的报案,也省得白日里山上动静太大被人发现,这说明他们的行动十分隐蔽。阿南上有母,旁有西北侯府,身份并不符合。阿南如今也并不在这些做苦力的工人当中,这又是为何?
阿南不会已经没了吧!
想到这,沈又舒的心猛地一提。
但愿阿南没来过这个地方!
她扶额,千头万绪缠在脑袋里,怎么都捋不清。
李靳延准备和长风带人出山。
“沈又舒,你走不走!”李靳延冲她喊了一声。
沈又舒不太想理他,人站起来,却一步没动。
李靳延折回来,停在她旁边:“还在生气?”
沈又舒没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气氛变得十分安静和诡异。沈又舒觉得那些工人走路的步伐都变得格外大声。
沈又舒深吸一口气,在等他说重点。
可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反应。
李靳延突然开口,很无奈:“到底怎么了?说话。”
“我说什么?”沈又舒有些恼火:“你和长风有商有量,背着我们上山来救人,我还怕长风被你骂跑,还傻乎乎地想跟你一起来找他,可结果呢,人在这好好的,做起了英雄。”
沈又舒越说越委屈:“李靳延,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还是觉得我不配得到你的尊重,一开始瞒着自己身份,现在一早知晓山中情况也不告诉我,看我笑话很好玩?”
沈又舒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
李靳延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安静了好半晌,才低声开口说:“我真不是有意瞒你。”
“无论你是否有意,你的确这般做了。”沈又舒不想跟他理论了,扭头准备走。
李靳延上前把路堵住:“我先前只是怀疑山上住了一伙人,至于具体做的什么,我不清楚。反倒是长风,对蓝绿色的溪水有想法,便主动请缨上来打探。后来长风发现矿洞,便放了个烟火信号,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李靳延已经尽力解释了。
可沈又舒又不理他了。
熬了一宿,她现在脑袋都是晕的,心里不受控制地感到难过。
她瞧了李靳延一眼,他看着也很疲惫,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黑影,但他看自己的眼神很真挚温厚。
沈又舒心里一拧,又不想冲他发火了。
她沈又舒是大度的女子!
不管怎么说,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不想大家都像长风那般涉险。
“我饿了,我想吃东西。”沈又舒抬起头,轻吸一下鼻子。
李靳延被她逗笑,瞧着她脸上的绯色,心里莫名有些软,轻声问她:“想吃什么?”
沈又舒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饿,想填饱肚子,她最终苦思冥想一番,道:“我可以吃米饭吗?”
李靳延也不太确定:“这得看桑勒的城中有没有大米了。”
沈又舒轻叹一声,正想换一个,李靳延补充道:“若是西樾没有,回了允唐,我定补偿给你。”
“罢了吧,回了允唐,我还能找见你的人?”沈又舒本是想开玩笑的,说到这,又突然笑不出来了。
回了允唐,他回他的安京岑王府,她回她的西北侯府,别说吃饭,就是写封信,也得在路上耽搁十天半个月。
“沈又舒。”李靳延顿一下,笃声说:“只要你想见,怎会见不着。”
沈又舒定定看着他,他的声音似乎施了让人沉醉的魔法,让她心神为之一荡。
他的意思是说,回了允唐也能再见?
沈又舒脸上有了笑意,不过转念一想,他这话说得实在不高明。
什么她想见他?
怎么就不是他想见她呢!
沈又舒彻底错乱,不知自己最近为何会遐想一些虚无缥缈的未来,还特别爱抠字眼,李靳延说的好些话都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打着转。
“我们还是快走吧,长风都走了好久了。”沈又舒感受到了自己脸颊上的热意,不知是早上阳光的温度太高,还是心里的暖热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别过头不再看他,脚底抹油般朝山下跑去。
李靳延瞧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声笑了下,藏在眼底深处的灼灼光亮一直都在沈又舒身上,直至她消失在树林之中。
快出山林的时候,桑勒带的人马赶了来,李靳延同桑勒交代了几句,告诉他除了矿洞的石工,草林子还绑了两个,树林里也有不少歹人,让他务必搜山以绝后患。
桑勒虽然全身上下透露着朴实的气质,但做事很周到,就算李靳延不说,他也打算好好治一治九乌山。
李靳延没有多待,和沈又舒率先回了城。
沈又舒骑在马背上,身子有些飘,眼皮打架,腹部空空,还未到城主府,她便迫不及待地下了马。
沈又舒把马拴在蜈蚣街的一处面摊旁,面摊的老板是对中年夫妻,身形清瘦,中原人长相,脸上笑意盈盈的。
沈又舒看着亲切,几大步走了进去,叫了两碗面,话音刚落,想起来李靳延是个贵族,不一定吃得惯街边小摊。
沈又舒往后望一眼,李靳延把马同她的拴在了一处,正不紧不慢朝她这边走。
“李靳延。”沈又舒叫了他一声。
李靳延看过去,从她纠结的表情里理解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想吃面吗?”沈又舒问。
李靳延看着她的眼睛,迟疑半刻,回到:“我吃什么都可以。”
李靳延对食物从不苛责,之前在西南打仗,饱一顿饿一顿已经习惯了,味蕾随着人的处境从不作怪。
沈又舒眉眼一弯,正合她意。
李靳延坐在她侧边的位置上,奔波一整日,他也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只是他这人不像沈又舒,想法都写在脸上。
老板把面端上来,上头浇了一层牛肉汤,放青菜点缀,瞧着色香味俱全。
沈又舒从筷笼里取出两根木筷,双手奉给李靳延:“请吧。”
李靳延看妖怪一般看着她,沈又舒莫不是又有什么鬼主意,恭敬的态度判若两人。
“有事?”李靳延问。
沈又舒见他没接筷子,便给他放在了碗口上:“没事,我就是思来想去,觉得九乌山上这一遭,还得多亏了你。”
李靳延:“方才怪罪,现在感激,你变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沈又舒微微一笑,拨弄出几根面条,吸入嘴里,满满的暖意和满足:“就事论事,谢谢岑王殿下你上山仗义相助,不然我现在不一定能吃上这碗热腾腾的面。”
李靳延笑:“还算有些良心。”
沈又舒吃到一半,李靳延才动筷子。
两人坐在闹市的狭小角落,头顶是一片简陋的灰布,罩出一块四方的阴影,两人坐在阴影里,身靠一棵巨大的柿子树,枝头有青黄的柿子在随风晃动。
沈又舒很快吃完,伏低脑袋,凑近李靳延,小声问:“好吃吗?”
又来了,这种奇怪又恭谨的眼神。
李靳延放下筷子:“好吃,但是沈又舒,你这表情,我很怀疑你在我碗里下了毒。”
沈又舒摇头,咧嘴一笑:“我没带钱。”
李靳延:“……”
他早该想到,昨日绿央便是在这条街上,因为欠茶楼的钱,差点被捉走卖了,她的主子怕也好不到哪去。
但巧的是,他也没带。
李靳延压低声音:“要不,我们走?”
沈又舒一愣:“你也没带?”
李靳延朝老板夫妇望了一眼,二人正在灶台边忙着切菜,没注意他们俩:“我带的金银早就被弥安抢了,桑勒给的银子在长风身上,平日里他都跟着我,差遣他便够了。”
沈又舒敛着眼,看李靳延说得挺急的,估摸着这人没撒谎:“那我们跑吧。”
李靳延:“这样好吗?”
沈又舒:“要不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吗?”
李靳延没辙了,自从上次被弥安带走,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被弥安搜刮了去,他现在身无长物,全靠桑勒接济。
噢,不对,不止他,还有沈又舒。
桑勒一人养着他们一行人。
沈又舒遥望天空,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堂堂西北侯府沈小将军,和一位家缠万贯的岑王,在街头因为没付饭钱狼狈而逃。
沈又舒拉着李靳延一路狂奔,李靳延冲身后的夫妇喊道:“马押给你们,抵饭钱。”
沈又舒边跑边笑,两人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绕过一条条小巷,停在了城主府前的石柱上。
沈又舒背靠石柱,喘着粗气,李靳延站在她一侧,看着她,眼底像是无奈,又像是藏了笑。
鹰城的天蔚蓝广阔,火红的日光爬上高墙,又倾泄到摇晃的人影上。沈又舒脸上红晕淡淡,不知是紧张,还是不听使唤的心在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