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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九乌山(5) 审起人来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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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壮汉在洞口边支了个棚子,里头摆了一套桌椅,桌椅上吃剩的酒菜乱作一团。走近看,才发现还有个喝趴下的醉汉,倒在板凳上睡得四仰八叉。
李靳延杀气腾腾的,那壮汉吓得一个激灵,瞪着眼睛,指着他鼻子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靳延不跟他废话,身手毫不花哨,果决有力地执剑突到壮汉跟前。壮汉掀翻桌子挡了一下,挥出鞭子和李靳延拼起来。
沈又舒在原地观望了一会儿,瞧着这壮汉虽有一身横肉,却笨拙得紧。他冲李靳延喊了一句:“速战速决。”
李靳延和剑一竖一横,同样的修长而不讲情面。沈又舒离得不算近,看不清二人的五官,却能看出李靳延极占优势。李靳延听到沈又舒的声音,脸色骤然变阴,狠狠往前一戳,那壮汉腿被戳出一个窟窿,歪倒在了地上。
沈又舒跑过去,手里拎了两根树藤,丢给李靳延一根:“你负责这个活的,我负责那个醉死过去的。”
李靳延问:“你这藤牢不牢?”
沈又舒也没个准:“这附近找不到绳索,你凑合用吧。”
李靳延把树藤放到一边,上手,开始拨那壮汉的衣服。那壮汉哪里肯任他摆布,横眉竖眼地要跟他搏命。李靳延一脚给他踹倒,剑搁他脖子上:“外衣脱下来。”
壮汉打也打不过,只好认栽,衣服也从有人帮着脱变成了自己动手。
李靳延把衣服绞成一股,朝后捆住壮汉手腕。沈又舒见状,也想扒那醉汉的衣服,被李靳延一手拦了下来:“你不许扒,我来弄,你看着这个清醒的就成。”
沈又舒好笑,索性站到一边,当起了甩手掌柜。李靳延把那醉汉和板凳捆在了一起,看着像一个休眠的老乌龟,四脚朝天地卡在板凳腿上,还被塞了一嘴的布。
沈又舒忍不住夸他:“你实在是太狠了。”
李靳延并不反驳,最让人折磨的往往不是死亡,而是绝望和无助。如此这般,往草林子一丢,真应了那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靳延处理完醉死的,又拎着壮汉的衣领,直接把人往树林子拖。
那壮汉曲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冲他们吐口水。沈又舒撩一手随风而动的发梢,回了那壮汉一个狡黠的微笑。
那壮汉坐在地上耍起赖来,问什么都不张口,身躯圈着一棵树,在那死活不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沈又舒五指并拢,倾向李靳延,开始吓唬那壮汉:“你别看他长得相貌堂堂,他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刑罚官,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他手里被割了耳朵、拔了舌头吗?还有被砍去四肢的,死又死不了,就留着一口气,那可真叫一个痛不欲生啊!”
那壮汉听了一耳朵,心里已然在擂鼓,通红的脸上汗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就是只字不吐。
李靳延眉眼幽深,没等那壮汉反应过来,剑身向下而握,精准又无情地扎进壮汉大腿中:“你若是不怕疼,我也可以试试砍断手脚的法子。”
那壮汉疼得在地上打滚,脸上青筋暴跳。李靳延手腕一转,剑头在他血肉模糊的腿上转了个弯。
沈又舒看得心里一怵,李靳延这人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动刀即见血,果断又心狠。
壮汉扛不住了,终于张了嘴。
原来这壮汉并非正儿八经的西樾人,而是从允唐逃过来的一个石工头子,人称周老四。大概七八年前,他在官府的差遣下当了监工,结果好巧不巧矿山塌了,死了十几个人,里面还有个工部的督查官。
害死官差事大,他自知难逃一死,连夜就逃出了安京,后来误打误撞来到西北,得知西樾国边境有个漠王,容人不问出身,越是穷凶极恶越是能得到青睐。他索性出了关,在底戈河流域苦等数月,才遇上漠王的人马。
据周老四所言,这漠王原先是个身宽体壮的中年男人,在西樾国和北厥国一带无恶不作,传言那底戈河里的水,都是他杀人流的血。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凶残的老漠王被人给砍了头,而那位取他首级的人正是如今的新漠王。
新漠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身允唐,没人知晓他是犯了何事来的西樾,也没人知晓他姓甚名谁,只知晓老漠王称他为阿胜,曾是老漠王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但人心最是叵测,谁曾想一个不起眼的狗腿子,转眼就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提携自己的人取而代之了。
沈又舒听着,虽感叹这位新漠王的隐忍之力,但也察觉出周老四在故意扯远:“你少讲些有的没的,你直说,这矿山是不是漠王让你们开采的?”
周老四战战兢兢地点头,朝远处的山林望了几眼,犹豫的眼神虽然飘忽不定,但像是藏有期许般带有明晃的光亮。
沈又舒走过去,正正挡住他的视线,笑盈盈问:“天就要亮了,你是不是在等轮换的同伙呀?不过我劝你别白等了,你的同伙来一个我杀一个。”
周老四瑟缩着低头,没敢再四处乱看。
沈又舒继续问:“你们把这些提炼出的赤铜都运到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知,我们只是按照漠王的吩咐,把赤铜转交给一个叫大马哥的人。”周老四回道。
沈又舒:“矿洞里的工人从何处来?”
周老四:“我只负责挖矿,挖矿的工人是大马哥取赤铜的时候送来的,都是些无亲无故的流浪汉。还有一些是误入山中陷阱的百姓,这些人驱使起来灵便。”
沈又舒哼笑:“是驱使起来灵便还是打起来顺手啊?这些人怕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知晓吧。”
周老四惶恐道:“是的吧。”尾声拉得又抖又长,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声音飘的没个准音。
沈又舒睨他一眼:“除了石工,你其他同伴在何处?
周老四急忙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看着,除了大马哥会带人进来,真的没人了。”
方才还在翘首盼着人,这会子便说没有同伙,这不自相矛盾么!沈又舒早已把周老四这点伎俩看透,退一万步说,那么大个铜矿,就派俩人盯着,万一那些工人反了,就凭这两个草包,能控制得住才怪。
沈又舒蹲在他跟前,清冷的双眸中藏了一丝诡谲的笑意:“其实我也想试试,用剑扎人是什么感觉。”
李靳延在一侧看沈又舒审问,觉得怪有趣的,一板一眼地姿态倒真像是个官差。李靳延笑着把剑递给她:“收着点力,死了就问不了话了。”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周老四高呼一声,直着眼睛瞅那锃亮的剑刃,鼻涕眼泪一大把:“他们就在北面不远处的山脚下,那里有一处嵌在石壁中的屋子,我们的人都在那休息。
沈又舒收回手:“你口中的大马哥长得是何模样啊?”
周老四:“西樾人打扮,编着长辫,方脸,高颧骨。”
沈又舒:“他白日里是不是给你送了两个人进来?”
“你如何知道!”
周老四彻底放弃了挣扎,他在这山上横行霸道了好些年,不明白为何事情会突然暴露。眼前的这个女子好生狡诈,他简直无处遁形。
周老四央求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求你们看在都是允唐人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沈又舒嘴角一勾,心满意足地看向李靳延:“这人实在太不老实了,要不,咱一刀把他剁了吧!”
李靳延眉眼带笑,把剑往地上一插。周老四被李靳延的剑吓出了心理阴影,曲着身子在地上乱弹,直呼救命。
沈又舒上去就是一脚,踹到他后脖子上,他直接一个打挺,晕了过去。
“真不经吓。”沈又舒好笑,朝着远方伸展了一下胳膊。
东方已经露出鱼白,天亮了。
山林蒙上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飘向山尖,沈又舒抬头,仿佛看到了茶楼里的九乌雪桑图,深远又幽静。
沈又舒目光一滞,曲着胳膊撞一下李靳延,冲北边的小径使了使眼色。
李靳延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小径夹在石壁和树林之间,是沿着山脊南北向的一条蜿蜒小道,两个着青灰色麻衣的男子拎着刀在小径上闲谈,还没觉察到不远处的危险气息。
沈又舒抱着剑大摇大摆地堵在了小径尽头,一地的灰绿色石块和她这个一身艳妆的女子十分不搭,她波澜不惊地等着那两人,正巧自己早晨想活络活络筋骨。
她等啊等,结果那两麻衣男子被她女侠般的容姿吓得拔腿就跑,沈又舒还没来得及迈腿去追,就听那俩男子朝天空放了一记响亮的鸣镝,随即两人隐在了山林之中,连头发丝都没同她碰撞过。
沈又舒眯着眼瞧着远处空空如也的小径,半刻才回过神问李靳延:“我气场这般强大,这样便把人吓跑了?”
李靳延好笑:“他们突然丢了两个同伙,自然会起疑心,你杀气腾腾的往那一站,正好证实了他们心中的疑惑。他们的头子周老四都没能把你擒住,那帮喽啰定然知道不是对手,不跑难道给你送人头?”
果然不该问李靳延,他总是能有理有据的一棍子敲碎她头顶的幻想,重重把她拉回现实。
太不解风情了!
沈又舒轻哼一声,只好放弃打架的念头,开始用脑上的功夫。
她就着周老四的话想了会儿,理出一条思路——他们要找的油头男,便是周老四口中的大马哥。如果大马哥是受漠王驱使,岂不是到河庭地区闹事也是漠王的主意!
她原以为居心不良的只有北厥国,上次在河庭大街与玉石摊老板(油头男、大马哥)的纷争亦是北厥国故意撺掇,没成想半路又杀出来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漠王。
沈又舒道:“我们得找到那个大马哥,才好弄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漠王,他对各国边境摸得太清,怕是很难探查到他的行踪。”
李靳延同她想的一样,毕竟不在允唐境内,他们俩没带一兵一卒,行事有诸多不便。况且,他此行还有别的任务,没功夫在漠王身上耽误太多时间。
李靳延把周老四按在树干上,用树藤缠了几圈:“现下那大马哥定是带了一车赤铜出山了,我们可以回到鹰城再抓他。山里周老四的同伙应该也不是问题,待桑勒带兵围过来,也都能制住了。”
沈又舒拍一拍风尘仆仆的衣衫,往矿洞方向走:“既如此,咱们就去解救劳苦大众吧。”
李靳延见她声音轻快,脚步生风,便随她去了,左右现在是拦不住这位女侠的。
结果还没走到洞口,她口中的劳苦大众就与她撞了个满怀。
大约十几个面色灰暗的男子从洞里挤了出来,个个瘦得跟闹了饥荒的灾民一样,放眼望去,找不出一个素衣完整的,一身的鞭痕。
“咦~”沈又舒视线往后移,看到长风混在了这帮劳苦大众当中。
“他怎会出现在此?”沈又舒眉毛微拧。
方才还说来寻他,结果这人不是被骂跑的,而是早早便找到了矿洞,还把那帮被压榨的工人带了出来。
沈又舒从鼻尖挤出一声轻哼,抱着胳膊问李靳延:“你们俩一早就知道山上有人挖矿,故意瞒着大家伙不说?”
李靳延眉头紧锁,心想着这位女侠又要发脾气了,不过他一时半刻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沈又舒见他沉默的反应,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实,他与长风是主仆,自然有些话不能对外人讲。
她觉得呼吸不畅,踢了一脚石子。
“我去休息会儿。”说罢,快步走到了篷子下,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