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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九乌山(4) 好好整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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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学的这些本事?”沈又舒蹲在他旁边,指腹在白松树皮上摸了一把,黏黏糊糊的,好奇地问了一句。
李靳延回看她一眼:“你不是也知晓树脂可以助燃?”
沈又舒:“我是说你这扎火把的手法,挺像模像样的,你以前扎过?”
李靳延“嗯”一声,把五花大绑的火把点燃,火焰腾上来,淡淡道:“之前在西南打仗,追敌的时候进了一处山林,被困了几日,自己瞎琢磨的。”
沈又舒细细瞧着他:“你不应该在军营里指挥么?主帅还会亲自上阵?”
李靳延眼睛微眯,有点好笑:“你这什么表情?亲自上阵杀敌很奇怪!”
沈又舒摇头,想起阿南跟她提过的西南布防图失窃,金楠国突然来犯的事情:“你是四年前领兵去的西南吧?”
“确切的说,去过两回,一次是平内乱,一次是御外敌。”李靳延边说边举着火把探路:“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了?”
沈又舒跟在他身后,思来想去,也不知该不该与李靳延提起阿南的境遇:“我听说,四年前西南一战,丢了两座城。”
李靳延脚步一顿。
沈又舒没收住脚,一头撞到他身上,鼻尖在他后衣领上刮了下。她摸了摸鼻子,还弥留有他身上的松木香。
沈又舒顿感窘迫,梗着脖子道:“你那么大反应做甚,难不成丢的那两座城,不是拜你所赐?”
李靳延没回答,转过身来,细细瞧着她。
沈又舒意识到自己说话忒难听,微微颔首,担心触了他的逆鳞惹他翻脸,又解释道:“我没有责问你的意思,我都是听别人瞎传的。再说了,剑州和理州已经收回来了,现下找到长风和山上那伙贼人要紧。”
李靳延眉头轻蹙,不知沈又舒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当真一概不知。
“西南剑州和理州两城失守,缘于西南军事布防图丢失。兵部巡查的官员前脚从西南离开,后脚布防图便流落到金楠国王手中,被金楠国王连夜带兵袭了城。”李靳延突然开口,思绪飘回到四年前,漆黑的眼里像是装满沉重的哀伤:“经查,弄丢布防图还隐瞒不报的人乃兵部侍郎陈丘绥,正好是你那阿南小跟班的亲爹。”
沈又舒面色略不安,她早该知晓,李靳延是不会放任自己在他面前装傻充愣的人,总是一针见血地挑破她的伪装。只是一事不解:“你如何知晓阿南便是陈丘绥的儿子?”
李靳延:“我在安京见过他,他在沙漠以河庭军身份出现时,我还怀疑着,后来再到西北侯府上,便确认了心中猜想。”
李靳延没在原地停留,继续带着沈又舒往那发出巨大响动的山脉方向走。
沈又舒问:“后来呢?为什么传闻是你守城不力?”
“西南两城失守只在一个昼夜,当时我人在安京,得知消息便请兵赶了过去。算上消息在路上耽搁的时日和赶路的时日,整整错过六日。我到西南时,两城已经被金楠国控制,百姓被困城中,将领不见踪影。”
“后来朝廷增派兵力,誓死夺回两城,我同成启将军在西南周旋三年之久,去年才将剑州和理州两城收回来。”
李靳延脚步放缓下来,他没曾想,事情几经相传,第一个赶去西南支援的人,歪曲成了弄丢剑州和理州的人。
世人总想在自以为是的声讨中彰显自己的睿智,殊不知自己的睿智在汹涌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甚至在无形之中伤害着那些真正尽忠竭力之人。
他低头轻笑,问沈又舒:“你还认为是我弄丢了西南吗?”
沈又舒不说话了。
脚踩在疏松的枯叶上,簌簌的响。李靳延干净又落寞的声音,像山间的幽灵一般在她的耳边飘荡。
不是他丢了西南。
是他救了西南。
过了会儿,沈又舒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乱说话了。”
李靳延身板直了直,黑眼略敛,眼尾有笑意:“都过去了,犯不上。”
沈又舒解释:“我远在西北,和西南离了十万八千里,不知晓细枝末节乃属正常。”
李靳延:“你的小跟班没同你说过他的身世?”
沈又舒含糊道:“我没细问,见他长得挺俊俏,就带回来了。”
李靳延才不信她的鬼话。他李靳延也是沈又舒亲自带到侯府的,在府上住了多日都没被放下戒心,上个街都要派人盯着。他从那时就知道沈又舒不好糊弄,所以到了鹰城,他没再藏着掖着自己的身份,省得一路上都被她提防着。
李靳延觉得沈又舒的话里有点不对头:“按你的意思,阿南生得俊俏,你便带回了府,你当初把我带入侯府,也是这个原因?”
沈又舒一怔,她当时有过这般想法吗?
“你不一样,我是怕你那姓张的兄弟死了,才带你们回府的。”沈又舒说的正义凛然。
李靳延听着,半晌没说话,步子迈得飞快。
沈又舒小跑到他旁边,见他板着脸,才觉察出话中的不妥。
这不明摆着说,他李靳延不如一个小阿南好看吗!
“李靳延,我没有说你不如阿南相貌好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我带你们回侯府是因为人命关天,当然,你们也是模样”沈又舒声音顿了下,她也不知如何表述清楚,想了片刻,索性一扬眉,反问道:“侯府是我家,我带人回家还需要理由吗?”
李靳延的情绪彻底被她带偏,顺着她的话问了句:“沈又舒,我且问你,你往侯府带了多少男子?”
沈又舒安静了会儿。说实在的,她没带人回府的习惯,阿南是第一个,还是因为同病相怜。李靳延算得上是第二个,原因或许是出于好心,或许是出于容貌,也或许是见他第一眼,便觉得他与旁人与众不同。
“怎么不说话?”李靳延问。
沈又舒伸出左手,掰着手指头数数,余光瞄着李靳延,探寻着他的表情。
“真的不多,两只手能数过来。”
但试探的话出口,李靳延未露愠色,反倒心平气和地接着问:“那些人是否还在府上?”
沈又舒犯了难,胡扯道:“有的人还在府上,有的人已经另谋高就了。”
李靳延好笑,冷不丁来了句:“那看来是你的魅力不够,竟留不住人。”
沈又舒:“……”合着一番绞尽脑汁的挤兑,把自己给坑里头了。
沈又舒黑着脸,有点怀疑的摸了摸自己的双腮,手感虽称不上吹弹可破,但也是干净细滑的。鼻梁挺翘,薄唇莹润,怎就魅力不够了!
沈又舒在对自己一通自我怀疑后,得出了一个最可信的结论——李靳延眼光不行!
眼光不行的李靳延带着沈又舒穿过重重密林,来到轰隆声阵阵的九乌山脚。虫蚁在这一处几乎销声匿迹,火光逐渐明晃。
李靳延担心被人发现,将火把在地上按灭,沈又舒眼睛一时没适应过来,抓了他衣袖一下。
李靳延见她身子歪了下,问道:“你晚上目力不佳?”
沈又舒手指微动,没敢抓紧:“只有光线突然消失的时候有片刻失明,过一会儿便好了。”
李靳延瞧了她一会儿,沈又舒要碰不碰的把手挂在那,他把手肘往她面前递了递:“抓着吧,别摔了打草惊蛇。”
沈又舒正等他这句话,眼角微弯,握住他硬实的胳膊,少顷,弹动手指往上移了移。
她的指腹很软,透过薄薄的衣料蜻蜓点水般上行,熹微的光亮从远处爬来,她纤长的指节晦明难分,按得李靳延胳膊痒痒的。
沈又舒丝毫未察觉这动作的亲昵和禁忌,胳膊上的触感直往人心肝里钻。
李靳延斜眼瞧她:“摸骨算命呢?”
沈又舒目力将将恢复,视线落在远方的山壁上,手指在寻一个得力的支撑点,回头,正好对上李靳延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们在一片草木混杂的石壁后方,风一吹,叶片往人脸上扫,戳到沈又舒的眉毛,凉得她脖子一颤。
沈又舒翘起手指头:“要不我给你算一卦?”
这丫头惯会蹬鼻子上脸,若方才是无心逗弄,现下绝对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李靳延每到这当口,总是有一个想法在脑中撕扯——好男不与女斗。
更何况是沈又舒这般没正形的女子。
他们的较量仅仅持续半刻,随即山壁上又传来一阵坍塌似的响动。山壁前方有一片石子铺出的空地,空地上堆满了灰绿色的石块,再往深处是一处支棱着许多木柱的山洞。
“他们难道是在挖矿?”沈又舒微眯着眼,随即看到一个男子驱着推车出来,推车上垒满了七零八落的石块,推车人精神萎靡,粗布褴褛的衣衫下是瘦骨嶙峋的四肢。
“这是铜矿。”李靳延说:“他们搬出来的石头是孔雀石,是炼铜的原料。”
“看来山下那条溪流一会儿清,一会儿绿,是他们炼铜造成的!”沈又舒眼见着石头滚落在地,那推车的石工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随即一个挥着鞭子的壮汉冲了上来,朝着那推车的石工就是一顿抽。
石工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滚,那壮汉踢了他一脚,啐了口痰:“没用的定西。”
随后那可怜兮兮的石工自己爬回了矿洞中。
实在惨不忍睹。
沈又舒观四周只有那壮汉一人看守,心生一计,附在李靳延耳边,悄悄道:“你看到那个打人的壮汉没有,我们待会儿把他拖到林子里去,好好整整他。”
李靳延见她眸光犀利,猜到她又要行侠仗义:“要我怎么配合你?”
沈又舒笑一下:“这次不用,你看着就行。”
听着不太靠谱,但沈又舒拍着胸脯保证:“你要始终相信沈小将军。”
他差点忘了,沈小将军,西北侯府的小霸王,打架从来没输过,对付这个壮汉绰绰有余。
但刀剑无眼,李靳延这回没让她冒头:“还是我来吧,你在这等着便好。”
沈又舒还未来得及反驳,李靳延已经站了出去,缓缓朝那壮汉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