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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九乌山(3) 是他救了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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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又舒一愣,想到儿时与李靳延有数面之缘。那时他和二哥狼狈为奸,没少坑害自己。虽说儿时的记忆不甚真切,但人的长相多少有些儿时的轮廓。她还是慌了神,害怕被人认出来,也害怕再想起盛府的每一张面孔。
她很快扔掉手上的树枝,拍掉手上的木屑,扬着下巴故作淡然道:“你不知道西北侯只有一个女儿吗?”
西北侯独女沈又舒,河庭地区的人都知道,安京记载各地官员的册子中也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于世人而言,没什么可斟酌的地方。
“沈娘子难道有什么身世之谜?”桑勒听着,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
“哪有什么身世之谜,只不过母亲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所以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几年野孩子罢了。”沈又舒用那些曾经的流言应付了二人,视线在二人脸上打转,生怕他们再刨根问底。
好在李靳延没再继续问下去。当年禁军血洗盛府是他亲眼所见,他就站在盛府的围墙外,听到府里刀剑深入骨肉的撕裂声、人的哭喊声,像是鬼魅一般在孤寂的夜空回荡。他看着运尸官把一具具他相识人的尸体搬上车,拖向了再也回不来幽冥之地。
“阿延,你们允唐女子也可以做将军吗?”桑勒关注的点全然跑偏,落在了女子如何做将军上,这在他们西樾,可是从未有过的稀罕传说。
沈又舒长舒一口气,心里暗自感谢桑勒,一句话化解了她的一场灾难,她安静得没再说一个字。
“历朝历代都有皇上亲封的女将军,只不过体力能与男子堪比的屈指可数,所以不多见。”李靳延同桑勒解释道。
“那沈娘子也是皇上亲封的吗?”
李靳延看向沈又舒,她这会子没凿土了,手上捻了一片手掌状的红叶,插到绿央头发上,美其名曰给绿央簪花。绿央缩着脖子,满面的恐惧。
“她吗?”李靳延好笑,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或许有一天皇上会亲封,只不过应该跟将军没什么关系了。”
桑勒似懂非懂地点一下头。他连西樾王的想法都摸不透,更别说去揣摩允唐皇帝以后会怎么给人加官晋爵了。
桑勒一直坐立不安,一双手挠完脖子挠肚子,挠完肚子扯李靳延:“你给我挠一下背,好痒,我手够不着。”
李靳延揪住桑勒的衣服领子,无奈地瞧了眼跟前的大汉,正要伸手,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绿肚蚂蚁从衣领钻了出来。
李靳延眼皮一跳,按住桑勒的胳膊:“别动,有毒虫。”
桑勒吓得后背一直,呼吸都缓了下来。
沈又舒和绿央闻声看过去。绿央攥着沈又舒的衣袖,惴惴不安。沈又舒握住绿央手腕,把她带到桑勒跟前。
李靳延在脚边捡了根细枝,把蚂蚁从桑勒脖子上挑下来,那蚂蚁很快钻进了枯叶中。
可桑勒还是不敢动,也没说一句话。
绿央急的眼泪直冒,双手合十,祈祷着桑勒不要有事。
沈又舒不敢出声,心跟着绿央的祈祷提了上来。
桑勒的脸色难看极了,脖子上冒出了红点。铮铮铁骨的北方大汉,突然红了眼眶:“阿延,如果今日我真的交代在只蚂蚁手上,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闭嘴。”李靳延没好气地打断他:“你要是死在这,我会回我的允唐,逍遥快活地做我的岑王,你别跟我交代什么后事,我帮不上。”
“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就是阿宛。”桑勒突然泄了气,自顾自地说着,言语十分悲伤:“她虽然跋扈,但是心眼不坏,她喜欢允唐,我走后,你大可将她一同带去,有你看着她,我也放心。”
李靳延没回答他,只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有点不耐烦。
“李靳延,你怎么这般冷漠?”沈又舒替桑勒心寒。她虽与桑勒认识不到三天,但自从进了西樾国,桑勒处处优待,这份情谊她一点都不敢忘。
李靳延没回答,朝着桑勒的后背就是一巴掌,随后还跟没事儿人一样理了理自己衣裳:“差不多得了,我就没听说过快死的人话还说那么利索的。”
桑勒动动眉毛:“你难道不知道,毒性发作是需要时间的吗?”
李靳延:“你都挠大半个时辰了,脖子都被你挠破皮了,要是有毒,你现在尸体都该凉透了。”
桑勒心里一喜:“照你的话,我定是死不了,但为何我嗓子疼?”
李靳延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该喝水了!”
他们自从进了这密林,不是在寻沈又舒,就是在寻出路,兜兜转转大半日,滴水未进,嗓子能不干才怪。
沈又舒眯起眼,总算瞧明白了怎么回事:“所以说,这林子的蚂蚁根本没毒。”
李靳延:“不管有毒无毒,我就没听说过这世上有人被一只蚂蚁给咬死的,除非那人是个傻子,站那不动让一窝毒蚂蚁咬成蜂窝。”
沈又舒:“可是,若是蚂蚁的毒不致命,那我们先前遇到的白骨是被什么毒死的呢?”
李靳延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一个人,被困林中多时,会有什么感受?”
沈又舒:“眼花缭乱,心急如焚。”
李靳延:“那是短时,若是被困好几天呢?”
沈又舒顿悟:“口干舌燥,饥渴交加。若是随身带了干粮和水还好,若是没带,定会在第一时间寻找水源和食物。”
桑勒也明白过来:“所以有毒的是溪水,那骷髅正巧也是倒在溪边。”
李靳延:“白天进林子的时候溪水清澈得可以看到水底的石头纹路,断不会有人想到会致命。天色变黑时,溪水变绿,才会有所提防。”
沈又舒手摸下巴,顺着李靳延的话缓缓道:“林中确实有毒虫,就好比这蚂蚁,还有红毛蜘蛛,但它们仅仅是存在,并没有三五成群地攻击我们,也就是说,安然走出密林不是难事。就算不小心被一两只毒虫咬到,也不致死,桑勒替我们证明了这点。”
“如果毒虫不围攻人,为何在这片林子盘踞?”桑勒又问。
李靳延:“是有人做了手脚,林中有飘过一阵花草香,蜘蛛盘踞的树皮上有绿色斑点,应该是涂了什么吸引虫子的汁液。”
沈又舒补充道:“除此之外,山上有许多踩踏形成的小径,但我们沿着小径走就会迷路,应是故意迷惑人的。有人特意设下机关抓人,那油头男却安然从这片林子消失了,多半跟设置机关的有关。”
“传说这山上有狼,晚上并未听见狼叫。传说山上毒虫咬人且致命,也是说来唬人的。依我推测,定是山上住了些见不得光的人,他们不想自己的糗事被发现,所以故意制造的谣言,让山外人对这片林子望而生畏。”
李靳延见她分析的头头是道,揶揄道:“你还不笨嘛!”
沈又舒扬眉,没有说话,但是骄傲的表情上无不显摆着五个字:我聪明着呢!
李靳延低头一笑,拿这丫头毫无办法。
长夜漫漫,周身无庇。他们在火堆旁暂时安顿下来,沈又舒睡眼惺忪,和绿央肩抵肩坐在树干上,闭目眼神。
自打长风给李靳延送完石块,就神不知鬼不觉从这群人中消失了。沈又舒特意在四周看了一圈,以为长风心里不痛快,想自己静一静,没成想,这一晃两个时辰过去了,下半夜都开始了,长风还没回来。
李靳延在火堆旁安静地坐了许久,直到看到天空有光亮,起身走了几步,脚踩在枯枝上,窸窣细响。
“长风怎么了?”沈又舒对声响敏锐得紧,听到动静便跟了过来,和李靳延站在一处:“他不会被你骂跑了吧?”
李靳延手里握了几根燃烧的柴火,用来照明,他把眼神从远处收回来,问沈又舒:“你一直没睡着?”
沈又舒:“靠在绿央胳膊上眯了会儿,这地方怪阴森的,不敢睡太死。”
“要不要回去再眯会儿?”李靳延声音有点哑。
沈又舒看着李靳延,他手握光束,英挺的五官散发着光芒,是整个夜里最赏心悦目的存在。
沈又舒鬼使神差般提议道:“我陪你去找长风吧。”说完视线落在李靳延脸上,探寻着他的态度。
这些时日,长风屁颠屁颠地跟着李靳延四处奔波,忠心可谓天地可鉴。虽说长风有些愣头青的坏毛病,但李靳延从未当真罚过他,明眼人都能看出李靳延对长风的宽容。
沈又舒见他有所思虑,又道:“如今这林子已然没了凶险,我们顺带去寻一寻山上的贼人,没准能摸清到底怎么一回事。”
李靳延早有此意,只是担心桑勒和绿央,他们二人必须带着任务回去才成。
沈又舒沿着他的视线看去,绿央跟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桑勒心大得紧,已经靠在树干上睡着了,刀头杵在地上,仿佛要随时迎接战斗。
李靳延:“得把他们二人安顿好。”
沈又舒一早便考虑到了,她轻声走到绿央跟前,拍一下绿央的肩,绿央吓得脖子一直,差点哭出声来。
“绿央,你听我说,等天亮,你便同你们城主桑勒先回城,然后让桑勒带人马过来围山。你去乞丐巷,去找那个小乞丐拿消息。”
绿央不解:“沈娘子,你要做什么?你不同我们一起回城吗?”
沈又舒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待完成之后,一定回城找你。”
绿央乖乖点了下头。
“你要是害怕,就坐到你们城主旁边去,若是有虫子靠近,直接拿火烧,虫子都怕火的。若是有歹人过来,只管叫醒你们城主,他定能像我那般护着你。”
绿央都一一应了下来。
沈又舒交代完便仓促走了。
李靳延蹲在一棵白松树下,火棍的光明明灭灭,快要燎到手上来,随时都要熄的架势。
“白松的树皮很软,还有很多油脂,我们可以取些做个耐用些的火把。”沈又舒边说边往李靳延那处走:“可惜了,早先没瞧见有这些白松。”
李靳延已经刮好了树皮,卷成一个圆筒模样,里头还夹着树油块,外头裹一圈木棍,底端用树藤缠紧。
沈又舒看得认真,还别说,他这荒野求生的本事,实在难跟他这养尊处优的皇子身份联系在一块儿。
沈又舒发现李靳延一处极好的优点,虽说他地位颇高,但他身上没什么官僚做派,凡事只要能亲自上阵,绝不假手于人。说实话,若是他铁了心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是没那么快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