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展旧稿》加粒粥

17、九乌山（2） 作画功底了

　　少顷，林中传来鸟叫声，树桠间登时黑压压一片，随即又向高处散去。天色已经不早，他们在林中穿梭了几个时辰，来来回回像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李靳延有所警觉：“这不是我们来时的路，天就要黑了，若是再走不出去，怕是会更危险。”

　　长风蹲在几近干涸的小溪边，盯着那汪泛绿的溪水发呆。绿央见长风停在那里，怕他在后边拖拖拉拉又惹李靳延生气，过去叫他：“你莫要走丢了。”

　　长风没有抬头，痴痴道：“这水洗过了东西。”

　　绿央跟着看了一眼，语气轻轻：“来时的那条溪是清澈的，这处倒不像是同一条溪流了。”

　　沈又舒就近看了一周，找到一棵最高的古树，她双手掌在树干上，像猴儿一样攀了上去。

　　李靳延在下边叫她：“沈又舒，你做什么？”

　　沈又舒：“我到高处看看，没准能找到方向。”

　　沈又舒手脚并用，倚着高枝往上一跃。叶片厚得她脖子伸不直，她将细小的枝桠折断，头顶才有了一丝光亮。

　　太阳已经藏进了西山头，只有几缕狭长的光线投射在她脸上。黄绿相间的叶堆积在林子顶端，像是从天穹泼了一盅彩色的墨，飘在了头顶。

　　“我知道往哪走了。”沈又舒的脑袋掩在彩墨之中，漂亮的眸子添了笑意。

　　她灵活地钻回缝隙，顺着枝干往下，晃荡着身子踩在粗糙的枝桠上，结果上去时好好的，下来时枝桠“咔嚓”一断，人差点摔下去。

　　绿央在树底下看的心里一揪，提醒她：“沈娘子，你小心。”

　　沈又舒奋力一倾，一只胳膊勾住枝干，身子悬在了空中。她低头往下扫了一眼，大概还有一层楼的高度。沈又舒眼睛一闭，有个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李靳延看她硬着头皮的表情，就知道她要从高处跳下来。

　　沈又舒松手，人有一刻失重，随即身子一轻，被李靳延捞了过去，落在了他臂膀中。

　　沈又舒双手掌在李靳延肩上，眼睛倏地睁开，不敢置信地瞧了眼抱着自己的人。李靳延没说话，一手兜着她后背，一手圈着她的细腰。这姿势，有些狼狈，很像大人抱小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又舒这个小孩过于巨大，窘迫的表情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沈又舒有片刻愣神，呼吸很浅，心却不受控制的乱蹦。

　　“你，松手。”沈又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李靳延手指微颤，女子柔软的腰身贴在他身上，他的身体绷得很紧，胳膊结实又有韧性，有一种年轻男子的力量感。

　　他松了下胳膊。

　　沈又舒慌乱地从他身上跳下来：“你这人怎么回事！”

　　“举手之劳，你想让我袖手旁观？”李靳延满面的严肃中添了些许笑意，目光停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挪不开。

　　沈又舒被看得有些心慌：“你早说在下边接我，我就直接往你身上跳了，也不至于这般紧张。”

　　李靳延：“我要是早说，怕就不是我捞你，是你把我当肉垫了吧。”

　　沈又舒轻轻扬眉，还别说，这事她真干得出来！

　　“看到方向了？”李靳延问她。

　　沈又舒颔首：“这些小径都是在绕圈，我们不能沿着现成的路走，得往东边直行。”

　　李靳延在她爬的那棵树上做了个“叉”状的标记：“那就以此为起点，往东。”

　　树林里越来越暗，山里渐渐传来石头的撞击声，有时是雷鸣般的一声闷响，有时是连着一阵，像山崩一般“吭楞哐当”的一直连续。

　　“天黑了。”绿央抱着沈又舒的胳膊，漂亮的眼睛里尽是恐慌：“我们不会走不出去了吧！”

　　树林里的夜来得比他处更早，星光和月光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不能再这般摸黑走下去了，万一”沈又舒顿了一下，总感觉耳边有细微的响动。

　　“万一遇到蜘蛛或虫蚁，被咬了得不偿失。”李靳延替她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脚下的踩踏声戛然而止。

　　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让人心慌，夜里虫蚁变得异常活跃，树皮上发着熹微的“次啦”声，像是很远，又像是就在耳边。

　　每个人都提着心在感知身边的一切，此刻他们所经历的，是一场生命与黑暗的较量。

　　好在沈又舒有随身带火折子的习惯。

　　最先在河庭地，带火折子单纯为了逮到野物时能就地烤了，如今夜晚耽搁在外成了家常便饭，火折子俨然成了冒险的必备神器。

　　沈又舒把火吹燃。

　　绿央蹲在地上，拢了一堆枯叶到沈又舒手边，两人把火升起来，又顺道捡了几根树枝，把火加大。

　　李靳延瞧着四周枯枝败叶甚多，担心火势蔓延烧了山，又捡了一根粗枝，沿着火堆把周围的树叶拨弄走。

　　长风这回没有闲着，在附近找了块面平的石头，搬过来放到李靳延跟前，讨好道：“郎君，你坐。”

　　李靳延扫了一眼长风，未发一言。

　　长风跟了李靳延十年，自他授封岑王爵位、独自开府以来，长风便成了他形影不离的跟班。长风这人不爱读书，懂的大道理也不多，平日里李靳延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如此忠心耿耿的随从，李靳延从没见他这般六神无主过。

　　李靳延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长风愣了下，挨过片刻的内心挣扎，凑到李靳延耳边，开始嘀咕了一通。

　　沈又舒蹲在火堆旁，双手搭在膝盖上，见李靳延和长风神神秘秘的，远远看了几眼，想来他们主仆二人关系密切，也没深想。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树干上的红毛蜘蛛因着火光的威慑已然没了踪迹，只有些细小的爬虫偶尔在残叶上盘踞。

　　“桑勒。”沈又舒朝对面喊了一声。

　　桑勒摸着自己的后脖子，扭曲的表情像是痒又像是疼。他没回头，只回了一句：“何事？”

　　沈又舒问：“这山里可有什么栖身之所？”

　　桑勒眼睛微眯，想了会儿。

　　他自接任城主以来，从没有亲自踏足过九乌山，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他手底下幸存的兵亲身经历或亲耳所听，再有一些便是民间谣传。

　　“先前有个兵从山里逃出来，说是看到了有个山洞，但是自此之后他都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也不知是否可信。”

　　沈又舒思忖片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变色的河流、迷阵一般的树木、漫山遍野的虫蚁、置人于死地的陷阱，这几样东西任凭大自然有鬼斧神工，也不可能完美地雕琢于同一方密林之中。

　　“这山里住了人，而且极其不愿外界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李靳延突然开口，望着西边的九乌山，山线巍峨，给人一种难以翻身的威压感。

　　桑勒问：“有没有可能山上住着猎户，这些陷阱是猎户为了捕杀野兽所设？”

　　李靳延摇头：“捕杀野兽可以挖坑，在坑里埋上铁刺，比布置这个机关绳网省事得多。这个陷阱多是为了抓人，把人收入网中，比土坑逃脱的可能要小，正常情形下不触碰钉板，便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的绳网机关并非不可躲避，能躲过便能顺利出山，这样的人他们也不会过多为难。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想抓的人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这样的人便于控制。”

　　沈又舒听着，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凿了一个小坑，坑里有个不人不鬼的笑脸，她往那张嚣张的脸戳了几下，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我与绿央比较不中用，所以被网了呗！”

　　像是生气，又像是不屑的一句话，从沈又舒嘴里吐出来，突然就变得威胁意味十足。

　　沈又舒并非不认可李靳延的推测，只是自己的注意点偏生就落在“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字上，他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拐着弯骂她沈又舒不中用。

　　李靳延眉毛拧成一条直线，见她下巴抵在膝盖上，蹲在大树根下一心一意地把那张笑脸凿得面目全非，解释道：“我的话没针对你，你这么大的人了，若是对我不满，可以直言，不用特意玩泥巴撒气。”

　　沈又舒头也没抬，全身上下只有一只胳膊在动：“我不是玩泥巴，我这是在作画。”

　　这算是作的哪门子土画！

　　画鬼符都比她作的画好看千万倍！

　　沈又舒这弯着身子的作画动作，还有这强词夺理的口吻，让李靳延又气又好笑。

　　她好似他儿时认识的一个小女孩。

　　在认识桑勒之前，李靳延还有一个经常混在一起的伴读，是宰相府的二郎君盛元其。盛元其这人没一点官宦子弟的沉静气质，小小年纪就跟那市井里的泼皮一样到处捉弄人。他有幸去过几次盛府，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盛元其跟他的妹妹盛元舒在院子里打架，两个人就跟那恨了生生世世的仇家一样，一个扯着对方头发，一个咬着对方胳膊，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一了百了。

　　盛元其比盛元舒年长五岁，干起架来半点谦让的念头都没有，那真是把自己亲妹妹往死里揍，只要打不死，那就不收手。李靳延撞见过两回，实在为盛元舒捏一把汗，还替他们叫来了爹娘。后来盛元其挨了一顿打，屁股开了花，消停了一阵子。

　　盛元舒很爱在地上凿一些洞，有时候是在刨蚂蚁窝，有时候是刻出一个人脸，当成盛元其，死命地往人脸上戳，以泄她心头之恨。他有次问她为何凿土，她也说自己在作画。

　　他曾被盛元其拉着捉弄过几回盛元舒，次次都是盛元舒号啕大哭收场，这样想来，当年自己挺不人道的。

　　不过这都是旧事，盛府满门老少早就提前踏进了往生门，他的那些不舍也只能憋进心里。他可以哀其不幸，但也仅此而已。

　　“沈又舒。”李靳延隔着那簇火光，叫了她一声。

　　“做什么？”沈又舒抬头，看着他。

　　“你可有兄弟姐妹？”李靳延问得有些悲切，他先前从不敢想盛府姊妹三人有幸存活，但今日他竟从沈又舒身上看到了小妹盛元舒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