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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九乌山(1) 这地方很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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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又舒。”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
沈又舒握紧手中的剑,朝四周望了望,看到崎岖的树干之间有几个熟悉的人影。
她挥了挥手:“我在这。”
“你怎么一个人进这林子?”李靳延一路跟着她,沈又舒那脚程快的,就跟后面有猛虎追她似的,李靳延问她:“什么人那么重要,连这邪乎的深山老林都敢闯?”
沈又舒不搭理他,转头对绿央和桑勒说:“我看到了一个油头男,他在这片林子里不见了,这林子有蹊跷。”
很显然,对李靳延还有怨气。她单脚抵在树干上,胳膊散漫一抱,冷淡的眸子里装着几分孤傲,怪能唬人的。
突然,李靳延眸光一闪,蓦的拔剑朝她头顶挥去。
沈又舒吓得身子一抖,惶恐而又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靳延:“你做什么?图谋不轨吗?”
李靳延剑头一挑,锋利的剑仞将树干上张牙舞爪的红毛蜘蛛劈成了两半,两块黑影从她视线的余光里成直线落地,树皮上赫然挂了一道口子。
沈又舒愕然,眨巴了下眼睛。
“图谋?”李靳延对沈又舒的话来了兴致,他把剑身往剑鞘中猛的一喂,缓缓向她逼近,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你身上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吗?”
沈又舒装模作样地摸了下荷包,然后两手闲散一摊,光滑平整的手掌上连个钱印子都看不到。
身无分文。
还好意思说别人对她图谋不轨!
片刻之后,李靳延还没有放弃对这句话的深度理解,视线由上而下的在沈又舒身上翻滚,压低声音道:“还是说,我是为了图谋你的”。
“李靳延。”沈又舒打断掉他那还没出口的“人”字,一双眼睛不安又躲闪地瞧着他,放声斥道:“你跟踪我做什么?”
李靳延见她红了脸,薄唇随着眼角一并上扬,没再继续逗她:“怕某只狐狸被树林子吞了,过来行侠仗义。”
话虽不好听,但总归是出于好心。
沈又舒眉眼动了动,注意力全抓偏在“狐狸”二字身上。她心里虽不喜李靳延给自己取外号,但是驻足一想,狐狸毛绒绒的,还怪可爱的,比大蜥蜴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接受了!勉为其难!
桑勒在附近练功似的看了一圈,地上的枯叶给他搅弄得打着弯翻飞,最后神秘兮兮地问沈又舒:“你跟的那个油头男是谁?”
沈又舒把河庭城内的事情同他说了说,一个恬不知耻的丑恶男人,仗着自己长了一身横肉便在河庭城里搬弄是非,目标宏大,可撼动朝堂的大局。
桑勒心里一惊:“竟有此事?”
桑勒最初的记忆在岩城,父亲离世后西樾王为了巩固家族势力,把他这支最正统的皇室一脉派往了鹰城,取代了异姓老城主的位置。他在鹰城一住便是八年,好不容易看到城中百姓安居乐业,生活一片欣欣向荣,断然不想西樾和允唐的战事再起。
可是他并非国王,司宁塔如今登基不到一年,正是年轻气盛想大动干戈的时候,拓展疆土是每一任帝王最持之以恒又百折不挠的执念,司宁塔的野心昭然若揭,他上奏过几次倡和的文书,最终有没有被司宁塔采纳,不得而知。
桑勒心里掂量着,自己的鹰城怕是不会太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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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后踏入丛林,沿着小径一路上行。可现下再看去,小径像鱼网一般遍布山林,潺潺溪水也随处可见。最近的半山腰上有个石潭,溪水自此呈喷射状向各个方向分散。
“这地方很古怪,咱们还是先撤出去再想办法。”李靳延总觉得这片树林压抑得人透不过气,外面明明晴空万里,树林里半点阳光见不到。
沈又舒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你若想走便自个儿走,我跟到这里不易,油头男在河庭城就心术不正,我哪怕是为了铲奸除恶,也得在这候着他。”
李靳延:“你对我的意见我可以担着,但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这山上危险重重,你若不信我,可以问桑勒。”
桑勒忽然被人提到,有些后知后觉地直起身来,娓娓道:“这片林子是西樾国的宝藏之林,也是邪祟之林,里面躲着蛇虫蚁怪,到了夜晚还有野狼出没,河流和树木会变换颜色和阵形,我数次派人都是有进无回。”
沈又舒听着,指了下枯叶中露出的半根白骨,眉毛一扬:“你说的是他,不是我,我沈又舒的肉硬的很,我担心野狼硌牙。”
李靳延:“……”
李靳延眉眼微拧,真想上手试试这丫头的胳膊腿是不是铁铸的,不乐意的时候说什么都要抬杠,就跟这些话都是害她似的,仰着个脖子倔得没边。
还野狼硌牙!
不就是存心想跟自己作对!
李靳延总算明白一个道理——同女子没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尤其是在她头脑热乎的时候,那就是赤身往刀口上撞,只见血泪。
李靳延半晌没再说话。
桑勒蹲下,找了根树枝把落叶拨弄开,白骨的雏形突兀地嵌在泥里。再往深处,一具完整的人骨架子露了出来。
桑勒:“这人骨架完整,但是泛黑,像是被毒死的。”
绿央胆子小,半闭着眼睛钻到沈又舒旁边,扯扯她的胳膊:“沈娘子,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真的很吓人。”
沈又舒握住她的手,对她难得一见的耐心十足:“绿央,你跟紧我,有事躲我身后。”
绿央怯生生点一下头,眼睛藏在了袖子下边。
林间有微风渐紧。
淡淡的花草香味散开来。李靳延就近瞧了几眼,凹凸不平的树皮上有许多绿黑色的斑点,像是沾了什么东西:“这树皮很是奇怪,桑勒,这林中可有住人?”
桑勒:“早些年倒是听说住过人,后来山上狼群嚣张,山里的人死得死,跑的跑,近些年更是传闻有毒虫,咬一口就会毙命,基本没什么人进山了。”
沈又舒听着,冷淡的眉眼有些闪烁:“绿央,我们走。”嘴上虽然半句没退让,行动却很诚实,拉着绿央试图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李靳延瞧见她脸上的不安,好笑,问她:“你不是要找油头男?”
沈又舒:“是的。”
李靳延:“怕毒虫?”
沈又舒:“是又怎样?”说完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生怕他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怨气还未终结。
李靳延停在她眼前,没说话。
他在安京见过不少女子,上至王侯将相家的娇小姐,下至市井小巷中的破落户,不管对他这个岑王有什么意见,多少会顾及一下身份地位,就算做不到恭恭敬敬,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摆脸色。
沈氏一族也算是名门望族,沈之括还有个同胞兄弟沈之淮在安京任礼部尚书,掌朝中礼仪祭祀。沈氏一族能文善武、权倾朝野,怎么偏生就出了个沈又舒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逆骨。
沈又舒见他半晌不说话,毫不留情补上一句:“我这叫战略性撤退,不像你,只知道打退堂鼓。”
李靳延被噎得没脾气,只倏然瞧了她几眼,看不出眼中是怒是喜。
单单瞧着朱唇粉面的沈又舒,李靳延觉着她甚是好看。可她那张秀色可餐的脸蛋和她整日打打杀杀的脾性着实有些脱轨。
李靳延脸色有些难以言喻的纠结。
沈又舒被他看得心里漏了半拍,装腔作势地睨了他一眼,凉手贴上热脸,生怕露出了害羞红。
他们没走太远,随即一阵大风拂过,拥挤的枝叶簌簌作响,地上的枯叶被风卷起,扑到人身上来。
沈又舒搂着绿央,埋着脑袋一边躲枯叶一边快步往前跑。
突然,地上生出一张巨大的绳网,“嗖”的一下弹出来。沈又舒和绿央脚下一空,人被绳网吞了进去,身子被一股强大的力罩住,吊在了一颗歪脖子树上。
李靳延眉头一紧,又一张网从地上升起。李靳延眼疾手快,一个侧翻躲了过去。桑勒和李靳延站得最近,眼见着要被罩住,他直接挥刀,将网劈成了两半。
沈又舒和绿央的脑袋撞到了一起,两个人掉到勒人的网里,蜷得腿脚都伸不开。绿央吓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五指扣在网绳上,扭曲着身子半点都不敢动。
沈又舒比绿央好一些,没有哭哭啼啼,但是心里也跟擂鼓似的,额头上生了一层细密的汗。
“李靳延。”沈又舒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眼睛往斜上方瞟:“这树上还有红蜘蛛。”
头顶的树枝上连着一张巨大的白色蛛网,蛛网上垂下来一根纤细的蛛丝。一只红毛蜘蛛攀着蛛丝在沈又舒眼前荡秋千。
李靳延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向那红毛蜘蛛砸去,石头在沈又舒头顶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带着红毛蜘蛛一起落了地。
沈又舒眼睛都不敢睁,手心里握了一把汗,真的,但凡李靳延砸偏一指,她的额头都要开花。
万幸,李靳延这人很靠得住。
李靳延有条不紊地上前,准备把她们俩放下来,不料这机关还有后招。随着他的脚步往前一迈,地上又升起一道带刺的木板,直直朝他突来。
“桑勒。”李靳延大呼一声,手掌打在空处挡了下,手边被长钉划破了一道口子。她迅疾抽出长剑抵住钉板,身体被重力推出去一大截。桑勒见势冲了过来,一把将钉板上的绳索砍断。
李靳延顺势往后一跃,免于被砸中。
他的神色肃穆,眉头皱得捋都捋不开。钉板四仰八叉地落在他脚跟前,钉子上发着锃亮的光。
“长风,做事。”李靳延吼道。
长风整个人魂不守舍,被李靳延吼得身子一抖,朝前跑了几步,慌张得差点一头撞到树上。
“你没睡醒吗?还不救人!”李靳延又是一生低吼,长风终于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抽出长剑,踩上树干腾起,挥刀砍断了沈又舒和绿央身上的绳网。
沈又舒和绿央一齐跌到枯叶堆上,摔了个屁股蹲。沈又舒揉了把腰,把绿央从地上拖起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放。
绿央抹了把脸上的泪,可怜得像只小猫。沈又舒拍掉两人衣服上的落叶,一伸手,弹掉绿央头上的碎叶片,宽慰地抚了抚她的头。
还好是虚惊一场!
李靳延居高临下地看着长风,怒气还未消散:“自从进了这林子,你就魂不守舍,那么大两个大活人吊在树上,你还站那一动不动,你是被这林子迷晕了吗?”
李靳延很少发火,特别是对时常犯混的长风,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今日长风实在反常,从进林子那刻便拖拖拉拉,一双眼睛漫无目的的瞎瞧,李靳延和他交代事情也跟听不见一样。
长风自知处事不周,低头跟李靳延认错。
李靳延叱道:“若是再走神,你就滚回安京,去跟管西作伴。”
管西是岑王府的管家,是个整日说话跟念经一样的读书人,但做事思虑讲究。长风最怕和管西待一块儿,那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一个简单的进府时鞋底有泥,管西都会和他扯上几个时辰,长风每次都急得恨不得一棍子把管西敲晕,若是管西知道长风被李靳延罚了回去,怕是要说教三天三夜。
长风额头直冒汗,不敢说一个不字。
沈又舒站在一旁,心里跟着抖了三抖。她本来担心李靳延手上的伤势,想上前来关心一番的,这会子直接愣在了原地。
李靳延凶起来好可怕!
过了许久,沈又舒才斗胆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问了句:“你还好吧?”
李靳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碍事。”
沈又舒盯着他的手掌看了会儿,拇指和食指间有一道被长钉划破的血痕,但是李靳延板着一张脸,她又不好硬把他的手拉过来看。
“这次谢谢你。”沈又舒压低声音,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紫色的手绢,放到李靳延胳膊上:“乔姨给我绣的,你将就着包扎一下吧。”
乔娘子那绘图的本事他领教过,前几日那牛皮纸地图,好端端的愣是绘成了活物荟萃地,丑是丑了点,但人乔娘子走的是简笔写意风。
李靳延低头瞧了一眼,手绢一角绣了只小花狗,轮廓曲曲折折,针线繁复而错杂,虽然绣工是差了些,但跟她钱袋上那只傻不愣登的小花狗一模一样。
还乔姨绣的!
乔姨听到了怕是要打人!
李靳延摸不透女子的小心思,只觉得这借口有些牵强。不过他眉眼终究舒展了些,把手掌裹进了手绢里。沈又舒直着脖子往他手上瞅了一眼,随即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