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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草原(4) 得意忘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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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许久,约莫到了二更天。
李言看到个小匪从门里进来,一手拎个水壶,一手拿个陶碗:“上头叫我来给这位郎君送水。”
夜里光线不好,看门的两个小匪看这人打扮跟自己差不多,身形瘦小无威胁,便没多想,把人放了进去了。
李言眼皮一跳,盯着那小匪看。
那小匪绑了一条土黄色的额带,脸上被泥渍脏了一大块,头发编了几缕辫子,乱糟糟地搭在后背,身上套一件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褂子,一条皱了吧唧的灯笼裤大得都要穿不住了。
装扮倒是挺像这伙马匪,就是不能细看。
李言压低声音:“沈又舒,你不要命了?”
沈又舒把碗从缝里递给他,又将水倒满:“先喝水。”
李言把碗放到一旁,有些恼火:“你赶紧走,这伙人不比你剿的那伙沙匪,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有好些身手不俗,就这一处位置就有几百人,硬拼不得,不然早在河边我就动手了。”
“我既进得来,就出的去,要是真打起来,你记得躲到我身后,我保护你。”沈又舒邪魅一笑,冲李言挑了下眉。
李言心里“咯噔”一跳,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话不应是男子对女子说的吗?
李言看着脏兮兮的沈又舒,心里某根弦被扯了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原想让长风去鹰城找城主桑勒,凭他与桑勒多年的交情,桑勒定会出兵相助,自己也不过在这铁笼子里待一个晚上罢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又舒会偷溜进来。
他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递回给沈又舒:“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沈又舒虽然沉不住气,但不会无脑蛮干。她起初浑水摸鱼地跟在巡逻队伍后头,到了这块地方又扮送水童,整颗心都是悬着的。眼下她没有铁笼子钥匙,也没一件称手的兵器,想大打出手也没那个条件。
“你等着。”沈又舒说完,从帐中退了出去。
巡逻的马匪都在帐篷外围,三五个人一组,在帐篷外面跟幽魂一般麻木。里侧倒是异常平静,偶尔有三两个起夜的人,也都睡眼惺忪着。
沈又舒往里侧走,直奔马厩,有一人抱了一捆干草往这边过来。
沈又舒迎上去:“兄弟,我来帮你喂吧。”
那小马匪看着偏瘦,个头也不高,想来是担不起耍刀弄枪的差事,才被安排来喂马。那小马匪看了沈又舒一眼,瞧着沈又舒跟自己身量差不多,问了句:“新来的?”
“是的,昨日才来。”沈又舒躬身一笑,从他手中把干草抱了去,直直走到马厩旁,将草一把把放到马槽中。
那小马匪见沈又舒做事利落,问她:“你先前犯了何事啊?”
沈又舒迟疑了一下。
“怎么的?不好意思说?我们这儿的人谁手上不得有两条人命?”那小马匪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
沈又舒瞄了他一眼,竟然看到了他眼里的落寞。
“兄弟,你这是不甘心?”沈又舒问。
“谁要是有活路,会逃到这个鬼地方来,话说,小兄弟,你怎么来的?”小马匪又问了一遍。
“我爹爹以前是当官的,后来因为谋反被杀了,我被通缉,走投无路就逃到了这。”
虽是为了应付小马匪的猜忌,但沈又舒说起这些从前的经历,心中还是隐隐作痛,语气也带了点感伤。
那小马匪信了她的话,又说:“我看你小胳膊小腿的,还比不上我,我都只能喂喂马,你就更别想可以出去闯荡了。”
“喂马挺好的,饿不死就行,为何要羡慕他们?”沈又舒安慰道。
“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那些人日日往外跑,抢回来的金银布帛都归他们,我们一根线都摸不到。”那小马匪握紧拳头,打到地上:“就连这些帐篷,都归他们享用,我们只配在一个破帐篷里挤挤。”
沈又舒看了眼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还有几个洞,确实是过的不太如意。
“那你为什么不骑上马背,跟他们一同出去呢?”
“你以为我不想?能出去的人都是一拳一拳比试出来的,你看看,那些个在帐篷外面巡逻的,全都是不配上马背的,何止我一人。”小马匪说着,视线又落到深又舒身上来,半晌没有挪开:“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声音也怪怪的。”
深又舒“啊”一声,清清嗓子:“我才十五岁,声音还没变好。”
“我看你像个女的。”
那小马匪走近,一手搭在深又舒肩上,想把她掰正过来。
沈又舒转身,屈起胳膊,一肘打在他后脖子上。
小马匪晕了过去。
沈又舒将人拖到了马厩里,从他身上搜出一把短刀,别在腰上扯了衣角遮住。走出几步,又担心有人经过瞧见这晕倒的小马匪,又劳心劳力地把人藏到了木板后面,身上盖了几把干草,捂了个严实。
沈又舒原本担心寡不敌众,不敢贸然行动,听这小马匪一番抱怨,明白到这伙马匪也分等级,那些真正身手好的都在帐篷里休息着。
沈又舒拿了几把干草,排放在主帐篷的四周,又折回马棚,取了铁架上的火把,用力一丢,火把打着圈在空中划过,砸到了那些细软的干草上。
干草瞬间引燃,随着夜风的慷慨助力,在帐篷底下肆掠燃烧起来。
帐篷里有人惊呼:“着火了!救火啊!”
深又舒勾唇一笑,快步走到了李言所在的帐篷。她拍拍守在后方的马匪的肩,指了指对面:“那里着火了,老大让你们过去帮忙,留两个人看着就行。”
那人审慎地看着深又舒,没有动。
弥安先前同他们就交代过,不管发生何事,都要死死看着棚里的人质,待钱财到手,少不了他们几个的好处。
沈又舒见这人支不开,又担心过多劝说会暴露身份,索性道:“算了,还是人质重要,我先去帮忙救火,笼子的钥匙你们一定要守好,小心有人趁乱救人。”
说完,便佯装匆忙地跑向了火场。
那马匪见火势蔓延,攥着弯刀跑到帐篷前方,和帐篷门口的一个马匪说了些什么,随后又折了回去,继续守在后方。
沈又舒躲在暗处,目睹了二人动作,也正好看明白钥匙在谁身上。
她神态自若地往帐篷前方走去,立在守门的一个马匪前。
那马匪看沈又舒,越看越不对劲,刚想开口。沈又舒挥刀,刀刃从他脖子上划过,他永远闭了嘴。
旁边那个马匪大呼一声:“有敌人,快来人。”并抡刀向她砍来。
火场上早就炸开了锅,他这两声跟蚊子叫没两样,没几个人听见。沈又舒眼疾手快,躲了他一刀,跳起来一脚踢到他的手腕,长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沈又舒单打独斗就没输过,三两下把人给制住,再横空一脚便给人踢晕了。
沈又舒蹲下,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
李言听外面闹声阵阵,就知晓沈又舒没有听他的劝,不仅没有躲起来,还大闹了一场。
沈又舒很快便把四个看守的马匪解决了,顺道捡了两把刀。她掀开门帘,匆忙跑进来,把铁笼子的锁打开。
“他们在忙着救火,我们赶紧走。”
沈又舒一把抓住李言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跑。李言手腕一转,反将她的手捉住,把人拉了回来。
“你听。”
帐篷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沉重的踩踏声一阵盖过一阵。沈又舒在篷布上划了一刀,别开一道缝隙,看到一伙人拿着武器,朝这边围了过来。
沈又舒眉毛轻蹙:“大意了,他们反应竟然这么快。”
“弥安是个聪明人,做事相当谨慎,外面那么大动静,他多半会想到是声东击西。”李言说着,从她手里拿了一把刀过来:“这是给我准备的吧。”
沈又舒点一下头:“本来不想它派上用场的,但是”她打量了李言一眼,问道:“你行不行啊?一会儿打起来别拖我后腿。”
李言被她气笑:“行不行,你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李言心里门清,不管是当下还是等桑勒的人马过来,要脱身免不了在刀光剑影中搏上一搏。他原本让沈又舒和长风去鹰城,是省得二人跟自己一同被困,没想这丫头自己跑了回来。
李言面色逐渐沉下来,跟沈又舒说:“一会儿往西北方向突围。”
沈又舒点一下头,挥刀将篷布劈开几道大豁口,帐篷随即“啪”的一声塌了,她同李言从豁口跃出去,掀起棚顶的布甩到一伙人脸上,顺势杀了过去。
一时间,草场上火光漫天,刀剑的碰撞声夹杂着人的吼叫声在孤寂的夜里回荡。
沈又舒虽然耍起窄背刀来不太称手,但好在身子灵活,她仰身躲了几刀,又侧身砍了几人。眼见着一群人举刀齐向她涌来,沈又舒往后退了一下,撞到了李言后背。
李言和她靠背而立,阴沉的双眼里狠戾气息愈发浓烈,他从脚下踢起一把刀,接住,再覆手一甩,那刀转着圈向后方砸去。
沈又舒见着眼前的人被砸散,一跃而起,踩着倒地人的身子,双手握刀,劈了过去。李言身手敏捷,顺势跟过去,挥刀,刀刃裹挟着苍劲,果断又无影。
双方正打得刀剑乱飞、呼声阵阵,远方的草地上忽然传来光亮,像是黎明的曙光一般,照得阴暗的角落无处遁形。
沈又舒远远地瞧见了长风,他驾马奔来,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年轻男子,他们身后有一支几百人的西樾军,浩浩汤汤的队伍顿时让他们气势更显。
弥安怎么都没想到西樾军会找到他们的扎营地,他已经把营地选在了最隐蔽的树林之中,定是有人沿途留了印记才让西樾兵来得这般快。他见势头不妙,大声呼道:“撤离,迅速撤离,去北厥。”
那伙马匪闻声往东边逃去,来不及收拾的帐篷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草场上登时浓烟滚滚,一片狼籍。
弥安心中愤恨难平,他已经猜到了引来西樾军的罪魁祸首。他从马背上取下弯弓,对着沈又舒的方向,狠狠瞄准。
沈又舒正望着长风挥手示意,忽然被李言生拽了一把。她一下撞到李言身上,额头在李言下巴上磕得“咯嘣”一响,两人像变形的面团一样跌在了地上。
“李言,你是不是有”沈又舒正要发火,头顶一根箭飞过,她身子一哆嗦,抓着李言的衣襟不动了。
“你还知道怕?”李言有些气恼,弯着脖子瞧了眼压在自己胳膊上的人。她的头正好搁在他的肩头,侧着的身子整个压在他左胳膊上,像是吓傻了般一动不动。
“沈又舒,我手麻了。”李言从胸腔里憋出一声沉闷的恳求。
沈又舒心里猛的一惊,她的耳廓仿佛感知到了他胸膛上的震动,“腾”地一下从他身上蹿起来,回过神来的五官逐渐收敛,全然没有了平日的鲜活气。
李言抖搂了两下胳膊,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本来想告诫沈又舒莫要得意忘形,但是见她惊魂未定,又不想在她伤口上撒盐了。他整理好心绪轻声道:“暗箭难防,以后行事记得多观察观察四周,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沈又舒埋着头没吱声,脸上血迹和泥水混到了一起,碎发像蒿草一般膨在额头和耳边,惨得怪让人心疼的。
李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把似的,有些酸。眼前的女子平日里着的都是艳丽的锦衣秀服,此番是为了救自己才弄得这般狼狈,他又沉声安慰沈又舒道:“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
沈又舒抹抹脸上的阴翳,顺手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突然咧嘴一笑:“你知道就好。”
李言:“……”
敢情这丫头故意在那装可怜呢!
李言见她恢复了往日倨傲模样,心总算放下来,敛着眼皮无奈问她:“你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反正没见哪里流血。”
李言视线在她周身打转,只看到她后背上有两道细小的口子,不知是衣服原本就破开的洞还是方才在打斗中被划破的,好在没有血印。
李言总算是安了心,往西樾军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