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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其之伍 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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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之伍 生天
百余年前,灵鳌岛蓬莱馆后厅中。
少年躺在榻上,闭目静止,俊逸的轮廓间神情死寂。仆妇婢子静候在他四周,却不闻他有排遣一句。若不是眉头紧拧,几乎要怀疑这是一个已死之人。
“镜圆表兄,你不会有事的。”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儿,身形间于孩童与少年之间,握着他的一只手重复说道:“晓霜表姐很快便来,赵大哥虽束手无策,表姐却必是有办法。”
另一位青年人立在一边,刹时面上一红,却也跟着应和道:“师傅的医道冠绝当世,定能恢复花少主的武功。”
就在这时,水晶帘清音忽作,便见一女子侧身疾行,步入室内。“镜圆!”她呼了一声,声音泫然欲泣:“你现在觉得如何?”
榻上少年这才睁开双眼,叫了声”姊姊”,声气甚是虚弱。
“晓霜表姐。”一旁少年犹豫着唤道,那女子匆匆应了一声”熏儿乖”,却无暇转头,伸手搭上花镜圆的脉搏。“昺……赵昺,这几天镜圆的伤势……”她本想如当年般直呼“昺儿”,旋即想起如今赵昺已到而立之年。
“师傅,弟子无用。花少主的命本是靠着自身修为拣回来的,至于奇经八脉中的伤处,我试用各种方式却是全然无益。”青年汗颜回答。
“镜圆,你……唉,你如今受此重伤,真要姊姊说什么才好?”花晓霜黯然道,花镜圆扭头不语。
花晓霜想起她的独弟本来天资绝佳,却因故不能拜入梁萧门下,现又为谐之道武学所伤导致经脉俱毁,自己夹在其中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如今只能先尽力为他疗伤,再设法弥合怨尤。
一连几日,她和赵昺足不出蓬莱馆一步,对花镜圆施以各种方式。药典上的治法已然用遍,甚至倾花晓霜平生所学仍是收效甚微。其间云熏一直从旁协助,花晓霜之父花清渊前来过数次,每每只探望花镜圆而对花晓霜一言不发,但注视她的神情又万般复杂。几日下来,花晓霜只觉胸中烦闷无比,身心俱疲。
这一日深夜,她伏在弟弟榻前小憩,却被叫醒。
“姐姐,我想到办法了……你认真听我说。”花镜圆的声气里多了分活力,花晓霜凑近细细听道:“我这几日总是作梦,而且梦境都是一致——我见到漆黑的穹窿和紫微,太微……天市三星高呈。后来我留意认真分辨,又从星空中得见二十八宿,反复旋转无始无终。适才我勉强聚气神视体内,大概是缘于经脉全毁,我竟发现十四经络之下隐藏着二十八条未知脉络,仿佛还有另一丹田。若是能打通这二十脉络,我说不定又能运转内力。”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花晓霜细细聆听,思索一阵点头道:“据我所知,有医书上曾提及人周身病不只原有的十四脉,我在行医时也发现了些许端倪。你所说的听起来奇异,却未必不可能。我看可以一试。”她起身踱了数步,又问:“弟弟,你有没练过灵鳌岛的内功?”
“没有,灵鳌岛本门的武功我一门未学。”花镜圆冷冷答了一句。灵鳌岛主释天风是那一时代仅次于西昆仑梁萧的大武学家之一,生前曾答应花镜圆祖母要传授花镜圆武功。可他直至去世也仅允诺花镜圆看灵鳌武库中的书籍,未进行过半招指点。他的儿子释海雨武功尚可,比起花镜圆却还要差上一大截。是以花镜圆只会天机宫的内功心法。
“那么甚好。我们俩的武学同出一元,就由我来为你打通那或许有的二十八脉络,你看好么?”花晓霜认真询问,目露殷切。
“姐姐对经脉之理的研究,天下间恐怕只有有数的大高手才能相媲。镜圆谢过姐姐了。”说着花镜圆便要坐起身来,又被花晓霜拦住:“不急。具体的法门我要多参详参详,方才能决定。”说着又将他轻轻送回榻上。“姐姐,我饿了。”少年说,花晓霜莞尔一笑,起身去叫仆役。
她心知事成之后,弟弟就算还记恨梁萧也会轻上许多,一念及此心头那块大石算是落地些许。
“所以七岛的《隐脉书》,开初本就是一门用于修复经脉的独特武学。”靛蓝将隐脉书的由来大致讲给风眠,风眠一只手拖着扎列的右臂,两人的经络自手心相连。
“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你要专注于内息运转,不能分神。”靛蓝阖眼回顾适才郑彦背诵的《玄牝篇》,说道:“你可能感知扎列的气息脉搏?”
“……能的。”风眠内力已致扎列臂上经络中,他仿佛能觉察到扎列手肘上毛孔呼吸,耳边也似生出了另一心跳。
“好的,现在照刚才所说的法门,用你的冰河内劲打通他东方苍龙四脉。”所谓东方苍龙四脉,便是指二十八隐脉中位于右臂的所有经络,其中一道归于脊髓,与任督二脉相连。这四脉对应于二十八宿中角、亢、氐、房四宿,分布亦与星图有极大相似。
风眠皱了皱眉,将内力注入扎列所有臂上穴位。扎列的经脉已毁,而内力和风眠又同出一元,是以此时风眠的内力能在他体内流行无阻。
良久过去,风眠略略觉得有些不支。然而他仍未寻到隐脉所在。他咬紧牙关,急道:“赵姐姐,我仍找不到那劳什子的隐脉。现在该如何?”靛蓝转头看向一边的郑彦,郑彦答道:“我所说的《玄牝篇》一字不漏,可我未成用过。再说修炼隐脉武功若是容易,这世上的大高手怕是会再多十倍。”
他说的是实话,郑彦出生内家,却因资质太差自幼未被分配与外家弟子同组,也未学过天机宫灵鳌岛遗留的内功。《玄牝篇》他只是背过,从未学过用法,更未有尝试。
靛蓝转念一想,那《玄牝篇》是花晓霜书成由花镜圆整理的,个中蕴含深刻经脉之理,奥妙无穷,想郑彦也作不得假。正在这时,风眠口中弱弱吐了一句:“成……了。”
靛蓝立刻扣住扎列的另一只手腕,按《玄牝篇》所记,他的脉象看来确实隐脉已被打开。“好的,进入第四步。”她展颜道。
风眠此时只觉得他的内力落入了一片空旷之中,不似筋骨肌腱也不似仍在经脉。空旷得仿佛四处皆不能停滞,“我该怎么做?”他睁开眼,茫然问道。
“接下来的步骤在《谷神篇》上,我可不知道了。你自己尝试,总之要贯通四条隐脉。”郑彦说道,却听靛蓝似是胸有成竹,“将真气散开。对应手厥阴心包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阴肺经,照此顺序。经脉位置适才教你认过,还记得么?”
“唔。”风眠点点头。内力在隐脉内散开之后,仿佛形成一片片细微涟漪,那感觉当真是怪异。
“二十八隐脉上的穴位多如繁星之数,你须得千万谨慎,不可出大的误差。否则隐脉无法贯通,前功尽弃。”靛蓝擦拭了额头的汗水,继续道:“接下来的顺序是亢、房、氐、角,先将四脉的主宿筑成。”
风眠依她所说去尝试,果然隐脉中若有一股力量,将空旷分成四道通路。他仔细确定好角、亢、氐、房四脉的位置,内力先后运行,自然形成四个漩涡。
风眠感觉到丹田内的空虚,他吸一口气,勉强再次提取内力。自小到大这是他第二次拼命作为,早已抱定必成的心念。
郑彦在一旁目露疑惑。他没想到靛蓝无故竟知《谷神篇》中的内容,更没想到自己钻研《隐脉书》近十年,居然不如这少年第一次得见。虽说扎列经络已毁易于常人,却也令他自惭形秽。
又过去近一个时辰,风眠终于依次筑好隐脉内的全部斗宿,道了一声:“结束了。”靛蓝松开一直扣住的扎列脉搏,立起身来:“最后一步,将东方苍龙四脉与三垣帝脉相连。”她顿了顿,解释道:“三垣帝脉便是隐脉中的丹田,八脉中的真气需经丹田流入三垣帝脉,方才能运用。”所谓三垣帝脉,便是紫微,天市,太微三宿所主的隐脉。
风眠依言运转内力,很快隐隐察觉到四脉与三垣帝脉相连的关节,他正待继续,却发现那关节处和任督二脉交汇处极为接近。
刹那之间,风眠眼前一片昏暗。再复明亮时,他看见自己站在雪地,脚上遍布伤口,一条裤腿撕裂数处露出血迹斑驳的皮肤。
天空中有鸦乌盘旋,天地空旷,令人毛骨悚然。
黑色的马匹静立在侧,那样大的骏马竟只比他自己高出一头。马头躬下静静地舔着一具身躯。那是个美丽的少女,一袭白衫上的血液暗红宛如绽开的墨梅花。少女露出的侧脸精致得如羊脂像,却被划开细细三条血痕,神情无比安详,恬如月色。
风眠看见自己猛地跪下,一个声音大声呼喊着。
“袅儿!袅儿!醒醒,求你醒醒!”那声音似是扎列,却又不尽相同。
若是扎列小时候,大概声音会是这样吧。他想。
风眠猛然睁开眼,却见扎列倒在地上,靛蓝独自在他背上施针。他起身上前,只见扎列蓦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你五脏中的淤血也除了。现在虽然大伤初愈,行动却应该没有什么不便的。”靛蓝对扎列说道。
“谢谢你,风……”扎列还是没有喊出那个眠字,仿佛那个字对他而言很是拗口。“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修河已死,至于另一个人独自逃生去了。且安心,他泄露了七岛机密,必然不敢暴露我们。”靛蓝话虽让人安心,眉目间却透着一丝隐忧。“那地图现在在我手上,我们须得尽快离开这密道。修河失踪,修木那厮立时便会来此。我不信他不挂心这骄惯的独子。”她一边思忖一边说道,扎列和风眠俱是点头。
扎列拿过地图,叫住拉着风眠前行的靛蓝,“应该是这边吧?”他对于方向极为敏感,当即指出同向渡口的岔道。靛蓝盯着司南回他一句:“如今魁君渡口必定已被封住。我们当去武场西面的出口。”
扎列闻言也不再多说,快步跟上两人。风眠拉住他的胳膊,上下甩甩,寻思这条胳膊是否已经好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经过最后一步,三垣帝脉和青龙四脉真的连上了么?靛蓝的余光瞟过,也有些游离。
他们前行了约有一个时辰,扎列感觉到洞中有微妙的光线穿过,他左右环顾,目光停在一块大石上。
“这里就是出口了。”靛蓝四处摸索,挪动一块突兀的盘状石头。一道细细的狭缝展开,刚好够一人侧身进出。风眠和靛蓝轻而易举便钻了出去,而扎列骨骼虽然细,个头却较高,险些卡住。
一行人才见着阳光,靛蓝直喊了一声“闭眼”,片刻之后方才睁开。环顾四周,风眠看见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圆形地坛在青树翠蔓簇拥中立起。坛上传来呼喝之声,甚是阳刚。“那是天枢的武场,每日都会有大批弟子在其上相互搏击,切磋武功。”风眠揩下额头的汗水,眼珠骨碌一转,“赵姐姐,你说……”他凑近耳语,靛蓝听后轻轻一笑。“好的,就依你罢。”她转头对扎列说:“你掩护好风眠,我去去就来。”
扎列奇道:“你叫她干嘛去了?”
风眠略一莞尔,岔开话题:“扎列,袅儿是谁?”
这个问题扎列曾经回避过,这是见风眠认真问他,便只有答道:“是我的师姐,老师,青梅竹马的女子,”他看了看风眠,顿了顿:“也是我的恋人。”
“确实是好美的人呢。”风眠神情露出一丝起伏:”你来雁徊岭找我,来七岛救我,都是为了她么?”
“是的。”扎列幽幽地说:“她快死了。天下间只有昆仑派的坤部门人能救她,但他们绝不会离开药叉谷行医。昆莫城离药叉谷有千里之遥,袅儿的身体受不起那等颠簸。但我如果带你前去,你贵为昆仑少主,势必能挟制他们。”他眼里蒙起一层水翳,风眠见状略一思索,说道:“好的。我一定竭力协助你,让昆仑的人救她。”
说罢风眠伸出手去,与扎列轻轻击掌。那一掌悬在空中,两人都良久不及撤下。风眠心里一时怅然。这时靛蓝回来了,她怀中抱着两件弟子脱下的武服,说道:“弟弟你真是鬼机灵,你俩现在就穿上罢。”天枢岛的武服略有些斤两,穿插鉄铛铜甲,好不威风。风眠和扎列将这两件穿戴在外面,乍看上去便再无可疑。
靛蓝领着他们一路向西,也未引任何人起疑。直至海边浅滩上。靛蓝吹了一声口哨,天上飞来一只灰鸥,落到靛蓝肩头。靛蓝将额上丝带解下,缠在灰鸥爪上,向上一抛叫了一声“去吧”,鸥影掠过海面不知去向。
靛蓝转过头,向身后二人解释道:“我有时得到通传要去别岛医病,却又不好劳动魁君渡口的大船。于是我跟附近岛的渔夫约定,以丝带为号,他看见鸥鸟就会前来。”
扎列淡淡“哦”了一声,却见风眠心不在焉。
“弟弟,怎么了?”靛蓝轻轻摸摸他额头,“是不是累了?”“不是不是。”风眠惆怅一笑,海上却传来爽快喊声。“赵姑娘,老汉好久没见过你了。”一首小船缓缓推开叠浪靠岸,渔家老人将丝带递给靛蓝。
“劳烦您老,我这次便把前两个月的钱结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乘您的船。”靛蓝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老人却不收:“我们十几年交情,你还治好了我的咳嗽。你要走了,以后老头子除了打鱼,也没什么事做了。”
“我这次去崇明岛,临别还得烦劳您两天一夜,真过意不去。”靛蓝引着两人俱都上船,小船静静驶开。海面上风平浪静,天光极好,也让靛蓝稍稍放心。她天生缜密,这两天为了带风眠逃离甚是殚精竭虑,此时才舒掉一口气安下心来。
然而风眠却又有不安定的预感。他左右四顾,海面的微波水沫,天际的流云仿佛都藏着杀机。偌大的天地仿佛在一点点收紧。
“来了。”风眠脱口而出。一位少女落在船头上,船身只微微晃动,连一旁的老船夫都未觉察。
“原来是你。”靛蓝叹了口气,“我终究太天真了。修木处事周密,我本不该存侥幸。”
“修木与我无关,爹爹命人守好天枢岛,不容一只鸟雀飞出。我跟着凑凑热闹罢了。”少女一身白衣,伸手轻轻将短发束进衣内,对老者说道:“将船开到天璇岛。”她的声音很是悦耳,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清冷。靛蓝制止欲袭上前去的扎列,恳切说道:“玥琅妹妹,今天我一定得带这两人离开。本来左岛主并未给你这个差使,请你成全。”
左玥琅浑然不理,轻抬起左腿,那是腿法“击空明”的起手架势。
“你即使不卖我这人情,也请念及你四岁时身患白癜,是我爹爹为你医治……”靛蓝只好施出了杀手锏,那件事本来少有人知道,白癜一病自来是痼疾,靛蓝的父亲当初也是侥幸治好。
“赵姐姐,我承你的情,可以不追究你背叛七岛之举,也可以放你跟这胡儿走。”左玥琅面色稍缓,“但这个少年身系七岛基业,玥琅知道轻重。”她走上前去,势要拿下风眠。扎列侧身挡在前面,已拔出弯刀。“你说谁是胡儿?”他有一半汉族血统,最忌胡儿一称。
“你敌不过我的。”左玥琅一腿袭出,劲风直直掀开船蓬。扎列施出飘雪神掌中的一路“秋霜四散”,勉强卸开她的劲力直欺上前,欲用梭罗指法点她肋下章门穴。左玥琅从容避开,直直瞪住扎列的双眼。
“不要看她眼睛!”靛蓝喊了一句,可两人已然对上目光。左玥琅的武功师从天璇,身兼天璇绝技“心癸目力”和“击空明腿”。她年纪尚轻,资质虽高也并非绝顶,是以即使有左归元指导,她这两门武学依然未入极深之境。但配合起来,却不是那纨绔子修河所能比拟的。
扎列见到那双澈澈眸子,其中似有极大威力,他不敢贸然直面,便侧身躲开,后跃数尺。“你……”左玥琅头次看见有人中她目力后还能移动眼珠,很是惊愕。她抽腿横击,扎列挥起右臂挡住。“小心!”一旁的风眠大气也不敢出只在心里喊道。说来奇怪,若是常人,武功便有二十载的修为也难保不废掉一只手,扎列那一挡却只觉得手臂生痛,并无多大损伤。
“是昆仑艮部的武者么?”左玥琅见他臂上的武功甚是古怪,变换招式后又出了数击,扎列便都用右臂隔挡,或是施出天山的身法“雪域七步踪”躲避。他心知这样耗下去自己难免落败,好在左玥琅连攻之后气机总会有竭尽。果然她再出数腿,不得不变换站姿,扎列一得空隙,抡起弯刀竖直挥落,刀光在空中留下一道银白的残影。
左玥琅要避开这一刀不难,她点地跃起,却见脚下小船轰一声从船尾散成两截。
这一变故扎列看得目瞪口呆,他远未料到自己一击之下竟然威力如此。其实将木船劈开也非扎列一击之功,左玥琅落空的数脚和他的刀劲俱都毁在船尾一处,也难怪这艘老船不能承受。扎列拥起愣住的风眠,纵身跳入海中。
武当山金殿偏殿内。十盏明灯高悬各角,代表十天干,十二支灯柱竖立在十二门侧,柱上青铜饰以生肖属象,象征十二地支。上下相合,是为甲子安岁之意。
“启禀代掌教,昆仑派设于武昌的别馆派人加急送信,求代掌教沈先生亲阅。”年青的道士带上一封书信,殿上的居士接过信件,拆开先看了看落款。
“一天前……久闻昆仑有磁矩秘器,可以千里传信。没想到从西土昆仑山到武昌境内,竟一天便足。”姓沈的居士搙须乍舌道。
“沈亦伦先生钧鉴……本派祖师有后人名风眠,自幼匿居雁徊岭中,前日七岛门人滋事率众将其掳走,现已大抵不复于中原……此事关乎昆仑基业与武林安危,七岛一意孤行,孰不可忍……如今望先生鼎力襄助,大恩拳拳昆仑来日必将报答。故友青墟敬上。” 他细细读出,全然不顾机密。
“原来是坎部的前部主,却不是胥连山那老狐狸。”沈亦伦露出一副苦笑,用劲力一抖,印上的字迹竟落下纸面化为墨灰。“阿一,备行,顺便传令武当在应天府的旁支为我准备一艘船。”沈亦伦笑道:“我倒要看看十年不见,左归元那莽夫将武功练到了何等境地。”
“等等,代掌教决定去何处?难不成现在去七岛?”道号“灵观”的弟子老被唤作“阿一”,却不敢对这位掌教有何怨言。
“弟子也有异议,掌教难道不用准备拜帖么?”被唤作“阿二”的弟子“灵闻”也附和道。
“按理是要的,但我却不。”沈亦伦作势要打,笑骂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在这殿里呆生根了么?还不快去,我若明日不能启程便罚你们在殿中护灯一个月。”
两弟子跌跌撞撞奔出门去,沈亦伦捏着那张几已全白的信纸,扬扬眉毛。“越人剑,昆吾身,金刚相,天地心。又到了天下争名的时候么?”突然他疾行从偏门出入居室,一把取下佩剑“枯木沉香”,拔剑奔回。
“二十年煮酒纵歌,
遑论英雄一朝;
江湖子弟江湖老,
淡妆为谁上?残剑为谁销?
自古多情寂寥,
胡为名事折腰!
得酒一樽且畅饮,
待昔人远来,
诧笑当年,
青丝未白人未遥。”
他且舞且歌,纵声大笑,刹时武当山上寒霜辗转,飞雪颖落,廿二盏明灯俱都灭去了。“阿一”“阿二”结伴归来,对此却毫不意外,静立在五丈外静候。
“这次可要让这天下人得知,师叔公才是天下一人。”良久,两个道僮抚掌道,声音里极是恳切。
那人却不言语,骤然收剑,口中只默默念着一个人名,像是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