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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之肆 索渊 ...

  •   其之肆 索渊

      天女袅从昏迷中睁开双眼。
      这里是大漠中的昆莫城,此时门外天昏地暗,黑风猎猎,显是一场沙瀑的余波。“袅儿,你醒了?”她看见扎列欣喜的蓝色眸子,少年向她那张床机奔过来。
      “扎列,我作了一个梦……”天女袅勉强坐起身来,面上露出恬淡惨白的笑容:“我梦见十六岁那次,我们一起去劫流寇在阿图什的大本营。那一行瞒着师傅,拂晓出发,绕着半座天山疾行,黄昏的时候才踏马淌过铁槊河水。次日又奔骑足足半日终于到那山营。”
      “是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忘了。”耳边是扎列敷衍的答话,眼里的他忙着抓草药用木轮辗碎混在一起。
      “我们潜入干掉了五个当家,回程时却一时得意竟未发现遭人跟踪……果然一月之后,那群流寇的余党结集在天山脚下,要硬攻我们的寨子。他们带来了上百人,师傅只命我们快快逃去,自己孤身一人留下来抵挡。我还记得当时她告诉我她有决胜的把握,告诉我你我留下只是平添累赘。”
      话语顿了顿顿了顿,扎列的蓝眼珠好像蒙上一层郁色。犹豫片刻,天女袅继续说。
      “我们骑着依娜在天山北麓迷失了,转过三圈依然是同一颗碧松。我急着急着,突然想起师傅临行嘱托的神情,和她以前告诉我你身世的神情何等相似。我眼泪无可遏制地流出来,雪光中再睁不开眼了。”
      “可我一点都不怕自己会死,只抱紧你,由你策马向前。然后,山路再经一阵颠簸,我听见鸦乌的嘶叫,枯枝也划破了我的脸。我的怀中变得空空如也,依娜转过头来嗅我的手掌。终于我知道你不见了。我落下马背,四处喊你的名字。”
      女儿留下眼泪,眼中的男儿身影模糊:“然后呢?说下去。”他似在问。
      “接着……我突然闻到了白梅花的香气。我摸到面前居然有一对帛履,上面绣着花瓣……我知道那是师傅。我哭泣跪求她原谅我,她却一声不发,任凭我跪着喊着。那雪地上的冷冽分明是真的,现在我膝盖仍在作疼。”她絮絮叨叨,说的是一直以来的心结。这些事她和扎列已有多年未提及过。
      她径自说着,这时一阵风撞断窗闩,稀薄的尘砂扑入室内。扎列消失了,屋里瓦罐桌机俱都毫无变动,显然无人来过。天女袅神情凝滞,嘴角勾起苦笑。
      屋外有人急推门进来。“师傅,你醒了么?感觉可好?”头戴纱罩的少女忙不迭上前扶她,将她安置回床上,递上早先熬好的药汤。“刚才是跟谁说话呢。”她不安地看着卧床的女子。
      “鹮儿,你回来了。” 天女袅只饮下半碗,轻抚那少女手臂,“我自言自语而已。你不用担心。”她咳嗽两声,声音俱是撕心裂肺。“扎列他……果然还是去了中原吧?”
      名唤墨鹮的少女点点头,“我拗不过他。不过师傅的病莫说是昆莫城,便是赤奢那边的名医我们也求访过,浩瀚大漠估计是没人能治了。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如此。”
      “鹮儿,你不明白。扎列他是骗你,他去中原并非要找来那边的名医,他心里还是系着药叉谷。”天女袅语气平静,轻轻说道:“我家上数四代但凡女子都是死于二十七岁深秋,其实生死有命,又何必勉强呢?”
      一念及此,天女袅默然闭眼。她自觉心神疲惫,胡杨木的硬床板仿佛水面,令她缓缓下沉。

      扎列背着风眠,踏在湿漉漉的地道内。靛蓝举着火折,在前方引路。
      “这条路真的通向天枢的渡口?”扎列抬头望着密道内嶙峋的乱石,这条道几难分辨是天成还是人为。
      “这天枢密道分支众多,三条主干分别通往练武场,硫池和魁君渡口。不过,便因为太过复杂,走到这儿我也记不得哪条通向何处。”靛蓝若无其事地说。
      “你……!”扎列瞪了瞪肩上的风眠一眼,“我便说过这女子信不得,你偏要信他。”风眠抬起头来,望靛蓝一眼,目光略略委屈。
      “莫要着急。你看这是什么?”靛蓝打开药匣,从中取出一个纸包。里面全是面饼,一沓大概有十余张。“这些是山药果脯做的,这么多够我们在密道中呆上数天。过后七岛的人找不到我们,便会疑心我们已离开此岛。那时再走。”
      “那我问你,侍者下次察看找不到他,接着定是整座岛翻个遍地搜查。再找不到,也自该搜搜这地道了。那时岛上数百弟子,便是这地道再大再密,我们又怎么逃脱?”
      “这个你不用担心。修木决计不会让多少人知道这地道所在。四五个来搜,我们也该藏得住。”靛蓝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骗我们一次,让我们如何再信你?我早该记得,女人就会骗人。”扎列满脸愠色,转身要走。“等等,”风眠想起件事,问靛蓝:”刚才我们经过你药馆门前,更早些你曾经给我治病,若我不见了,你的嫌疑岂不是很大?”
      “不错。”靛蓝继续若无其事。
      “那你自己有何打算?”风眠奇道。
      “你可知昔日,我家祖上赵昺流亡海上,你爷爷的爷爷……西昆仑亦是舍身相救,论情形不知比这凶险了多少倍。我赵家虽已没落,得此大恩却是不敢忘的。”靛蓝取出一张饼掷给风眠,扎列替他伸手接住。“这饼里有些固气的引子,你先吃了罢。”
      “赵姐姐,风眠多谢你了。”风眠从扎列手上拿过那面饼,缓缓道。神色里满是真挚。赵靛蓝上前摸摸他额头,“这些比起西昆仑为我祖上所作,实在是微不足道。”
      扎列冷哼了一声,“我便再信你一次。”说完他放下风眠,“那叫修什么的武士总会进来搜寻,我现在四处转转,找个隐蔽的地方。”说着他放下风眠,径自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风眠,“你放心,我十岁时自学了记下一切通路的方法,之后即使深入罗布泊也未曾迷路。”
      靛蓝本想阻他,又缩回手臂,笑着转头对风眠道:“你这朋友待你,倒像簇御马直的将卫守护王公帝子一般勇猛周全。”她说起前朝的官衔,心里略感唏嘘。
      风眠脸上一红,岔话道:“我还未问过姊姊,如何知道这条密道?”
      “我是七岛内药师之首,其他各岛上的医者不是同辈师弟师妹便是我带出的弟子,你可想在这位置上能得知的事情是极多的。”靛蓝也不言明,只是目带忧色地望着扎列远走的方向,“但愿他不要走到……”她小声叹道,风眠竖起耳朵也无法听清。
      “连着几日,大家都在提到我的祖辈西昆仑。我却还不知他是谁哩。”风眠兀然问。
      “我听父亲说,西昆仑姓梁名萧,是两百年前的绝世人物。中年之后他的武功大概只有七岛祖师镜天能与之相媲。然而还不止于此,此人对兵法数术,制物考天都有极深研究,可说集当时半壁中土之学。”
      风眠“啊”了一声,已是听得神往了。
      “只可惜这个人年少时误入歧途,以致一生毁誉参半。不过,我坚信他如昆仑弟子所传一般,是位心怀天下的义士。他的妻子花晓霜更称得上仁心仁术的大医者,我的医术追根溯源,便是学了晓霜师祖的几许皮毛。”
      “怪不得你会有西昆仑的画像。”风眠此时方才明白。提到画像,靛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将药匣的下层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我差点忘了,这册子本藏在画像之内,是你家的物事,现在物归原主。其上的内容若得知用处,便具有天大威力,切不可丢失。”风眠将小册收入衣衫之中,点头允诺。
      “好弟弟。”赵靛蓝见他乖巧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叫,却是在扎列去的方向上。

      开阳岛武曲坞厂内,七岛的长老围着丁丑舰队的主船“禺虢”号绕行,洒下饮掉一半的清酒。船上甲士俱都肃穆,围甲板边沿向下瞩目。老者们在坞上各自站定,七位走出行伍,对浩渺星汉伏地行礼:“北斗高悬,佑我少稚,捭浪拓土,还于故乡!”其中一位长老道了一声,然后是其他六位,再是余下数十位,苍老的语调重章叠唱,直如大吕震响,临近各岛依稀可闻。
      这便是七岛的宿老主持的简单祭祀。论及武功,这群老者比起宗主们虽然年迈,内力却只强不弱,再加上见识广博,实为七岛拱顶之所在。但百年前镜天花镜圆开山立派时立下规矩,七岛新君和各派宗主均可由上任宗主或七岛之君委任,但天命之年一至便必须辞去。
      “悯儿,一路上需遵听你郭师伯教导,不可任性。见着什么有趣物事,别忘了给你娘和阿玥儿捎些回来。为父祝你一路风平。”左归元搂住儿子的肩膀,略一用力抱住,旋即松开。
      “知道了爹爹。”左思悯此时已然兴奋异常。他从小南骋北驰,却还未带过神武大炮的船队出航,满腔少年豪情如何按耐得住?此时天色微亮,漫天斗宿仍依稀可见,在他看来全在为他一人引路。
      “心儿,我走啦。俱蓝的香料,天竺的黄金和马八儿的堃伦黑奴,你要我给你带哪样?”他转过头,看着远处送行的各部部主的身影,在人群里依稀可见明默心的发饰。“随你方便,不过若是堃伦奴,我看还是算啦。”明默心笑答。
      此时,靠前的计师遥向明默心循声望去,心生暖意,却正对上云靖龙的目光。他略一咬牙,别过脸不再回头。水天之间,“禺虢”号率领十七艘战船,借着潮势渐远。七岛之君向甲板上的儿子远远摇手,直至船影俱都消逝不见。
      仆役纷纷开始熄去坞上明火,天色初蒙,天璇宗主向左归元略一点头便带人离去,半晌后其余各宗主也行礼欲退,就在此时——
      髯如虬根的男子从天枢的人列中脱出,一柄短刀向七岛之君挥去。离左归元最近的天权副宗主纵身上前隔挡,本想立下一功,却不等他看清刀的来势便被从右肩至左侧肋骨劈成两截。这一式竟然全无阻滞,划开一道弧形刃风便又回到最初的攻势。
      若是一樽鉄像倒也罢了,这一刀劈开的是天权武学“镜回身”的大成者,怎能不骇人?“罗……?”乐彩嫣恍然见到这一幕,失声呼出一个字,已被各岛弟子布开的阵列掩护在后。摇光岛的护驾首当其冲,九位弩手在副宗主宁月空率领下布开弩阵。
      一时近百支箭镞齐飞,风声凄厉如同天狼啼月。然而他们之中无人用尽了臂上的十五支箭——摇光弩手要么身首异处,要么断肢残臂,宁月空左肩上受了一刀,也是血涌如注。地面上石刻的鲲鹏身插散落箭枝,已被遍染成腥红。
      髯虬客身中近十箭却屹立不倒,但见那柄短刀势若噬人猛虎,须臾又有数十人遭其肢解。这时在位宗主已然出阵将那刺客合围,后辈弟子俱都退后数步严阵以待。开阳宗主秋宣羽在人众中武学修为排于前列,性格颇为勇猛,即刻跃上阵前,
      只见秋宣羽施展出开阳身法“黑龙舞兮”,不留一分余力应战。“黑龙舞兮”的招式在实战中分为四步,对应有歌诀四句。此时他使到第一句“黑龙舞兮层云生”,只见秋宣羽的身影在场中化为数个,有如阵列。秋宣羽上盘所用武学则为“睚眦之爪”,出掌形如獠爪,招招生出凌厉以极的劲风,便似嗜血好杀的龙子睚眦亲至。
      对比他的猎猎掌风,髯虬客的刀劲却全然收敛于刀身上,力道再是千钧万垒,天风中却见不得一分波动。便是这样一柄短刀,仿佛集了天地间一切肃杀,即使秋宣羽仅从旁接住其上两三成力道,附着强沛内力的青铜臂盾也被迅速破开。那薄薄一片刀身上实力之强,秋宣羽全无法反击不说,便是近身数尺内也十足困难。如此一来,“黑龙舞兮”后三句歌诀中的武学他全然发挥不上用场。
      不足五十招中秋宣羽历经了三次性命之虞,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正自心下动摇,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匕陡然再次挥至。秋宣羽只得施出“黑龙舞兮”身法中“青云掩”的路数,身形一晃避过。然那刀势却倏然变化,再次削向他肩胛。秋宣羽心上一冷,在场七岛弟子也都暗呼“不好”,目不忍视。
      片刻之间只听金玉声作,似有什么物事挡下了那一刀。却是玉衡岛的宗主明默心。明默心双手执独门武器“风镰”,以兵刃棱角之末借力将敌手的攻势挪动数寸。她此时吁出一口气,适才分明是兵行险着,半分差池都会了却我方二人性命。秋宣羽此亦如若梦醒。
      明默心挥舞风镰,施用如臂肘般灵活自若。风镰上寒光一现,刃心便直直截断一旁两盏青桐灯架,篝火挟上她劲力,如泼面之水袭向髯虬客。那人却全然不顾,直奔向火舌。刹那之间他已然穿过那堵焰墙,长匕与风镰相交划出鉄髓电光。明默心且战且退,连施出风镰中“劈”,“斩”,“轮”,“持”四种攻势,却仍不得不弃掉一只风镰,但见那长匕趁隙再袭。幸而秋宣羽及时跃至她身侧将其推开,不然恐已遇上不测。
      这下便连云横,计师遥也非出手襄助不可了。这二人一左一右,以捭阖剑技合穹弩箭术之威横荡而至。那边秋宣羽向髯虬客后心施袭,云横便用其不备一手挥动快若流星的捭阖剑技,另一手仪仗苍阙手法之灵动,作势去接那刀客的刃锋。这一着让敌手也是微微惊愕,却见手指离刃口不足一寸之时,云横的掌势倏然从旁滑开变招弑君。那一指直取髯虬客支正,尺泽二穴,指上的力道甚大,显是全力一搏。
      然而那一指终究是慢了,左侧明默心使用风镰无法长久拖住髯虬客的攻势,只需刹那他便回神反击。这时计师遥从半空中连发四箭,先后有秩,意在声东击西。那箭群速度极快,其上的实力更甚于弑君一指,髯虬客也不得不分心防御。若非如此,云横那只手臂立时便会被绞落在地。他心下一凛,退后几步又复上前。
      数丈之外,七岛的长老们相互一直交换着犹疑神色,皆不发一句言语。良久,终于有人道了一句“归元你还不出手么?”,声音颇为低沉。一侧的左归元默然不语,面上的表情有三分疑惑,七分思虑,半晌才应了一声“是”。
      此时四位宗主级门人已战过两百回合,那髯虬刀客却还未落下风。饶是如此,今日他决计不能活着走出武曲坞厂。长老们担心的是四位七岛菁英也同样危如累卵,他们中任一人均可能在接下来十合内身首异处。
      果然那髯虬客再战不久,忽而大喝一声,一手握紧刀柄猛施连攻。他为了这一着准备许久,每道刀光上都具数倍威力,一时声如天哭,太清为之逆乱。首当其冲的是计师遥,他对此一变全无防备,直面那寒光一线只得闭目。云横挥剑上前,为计师遥隔挡。一柄“云磬”剑就此折成两断,髯虬客却气机不绝,挥刀再上,抡出一记自上而下的斩落。
      秋宣羽与明默心已是救援不及,只得从旁睁睁看着。那柄长匕势如神祇的战刀自天而降,避无可避。然而左归元却突然插入阵中,淡然道:“这招是予我的,我岂能不应?”他伸出左手,手背向上置于额前。那手背上生出虚毫微茫,正是内力所致的水汽,与长匕的刀刃相持在距他眉心毫厘之近的位置。左归元的手上泛起异样光泽,他略一咬牙,左手向上慢慢上推数寸,那刀身应击而碎。
      髯虬客身形后退五步,以手撑地。“你……”他抬起头来,用一支刀柄指指左归元,又指指他身边的乐彩嫣,突然脸上露出一丝倦意。“你好。”他真气耗尽,倒地力竭而亡。
      乐彩嫣不由自主迈出一步,又复收回,全身不禁发抖。众人皆是沉默,不知谁慷慨激昂道了一声“左君昆吾身天下无敌,此人自寻死耳”,在场诸人方才一齐单膝跪地,齐声佩服。
      左归元却仍是一脸漠然。前些日他与颜弼决斗,虽只用一指,但全力以赴不足两百合便得胜。如今这敌人强于颜弼,也本就是强弩之末,拼上实力即可易取。只是这人身上确是有一个谜团,让他百思不解。
      长老们翻过那人尸身,看了看他难辨的邋遢面目。“必是昆仑主麾下,一个将死的绝顶高手。本就身受极重内伤,仍前来威慑我七岛。近日吾辈须多多提防。念此人忠勇无匹,来人将他薄葬了罢。”黑袍长老下达号令,其间看了左归元一眼,见他面露许可,方才说完。
      在场的宗主们眼见这人的武功之强已不能用高超绝伦形容,寻思自己虽然未见过,却也不似昆仑的路数。云靖龙乘隙用余光窥视七岛之君的面容,只见他如雕塑般立在原地,对着左手上浅浅刀痕发愣。

      风眠和靛蓝循声奔去,只见扎列捂着腹部摔倒在地,腿上流出黑暗的血水。“有人……袭击我……你们快走!”显是腹部受创,痛得牙关颤抖。风眠却上前去,伸手从地上舀起溪水,敷在扎列腿上的伤处。“好些了么?”他问
      “冰河玄功?你从哪里学来的?”扎列吃了一惊。那水已结成一片薄冰,止住创口的血流。
      “恩。这是三娘教的,我开始当是戏法来学,学得很认真哩。”风眠照实回答。
      “怪不得你的内力……”扎列正要说话,风眠却接口道:“是什么人袭击你?看清那人模样了么?”
      靛蓝沉默了一阵,此时方才开口:“没有人袭击他。”她脸上带上了微微的愠色。
      “不会啊,扎列伤成这样……”风眠正说着,突然一道黑影从上方压过来,风眠还未有反应,扎列已近挥出右臂,拔刀护在他身前。那黑影也不畏缩,径直前来。
      这一下扎列身上却是多了好几十处伤口,他英挺的身躯血迹斑驳,所幸都不是重伤。“那,那是什么东西?”一边被风眠颇不自在地用冰敷着,扎列心有戚戚地问道。“那是灰蝠……只是吸点血而已。我这里有药草,嚼碎后可以涂抹消毒。”靛蓝从香囊里取出些许草根,“你的小腹不疼了么?”她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问扎列。
      “哼。”扎列别过头去,“这找底是这么一回事?”风眠口中咬着药草,声音甚是含糊。”我刚才被那边的石头绊倒,太紧张叫了一声,却把你们给引来了。我将计就计,装成是受袭,看这女子会不会大声疾呼暴露你在此处。”扎列面带羞赧,“小心总是对的。”
      “你猜我后来怎么想到的?胡儿就是胡儿,只顾得其一,其他却都忘记了。如果是搜索风眠之人,会知道风眠的样子么?他怎么会袭击你之后又丢下你独自离开?”靛蓝摸摸风眠的脑袋,“这下我清白了吧?”
      “算是。”扎列闷着声气答道。他之所以疑心如此之重,一来昔日曾因信了师傅的话,独自逃生累得师傅丢了性命;二来临行时靛蓝耽搁太久,他对此心存芥蒂。
      “你要发誓,否则我们三人很难离开这个岛的。”靛蓝认真说道。
      “我发誓。”扎列顿了顿,“我对腾格里天神发誓,若我再怀疑你的居心,便叫他收去我的刀,我的四肢手臂,我挚爱他人的心。”大漠的居民称呼他们的主神为腾格里,具体所指却随祖先不同而有所区别。在扎列的家族里,腾格里代表的神等同于苍空,赐予生者的一切。这些靛蓝虽并未听闻,见他神色肃穆,也知他是真心起誓。她伸出手,与扎列轻轻击了一掌。
      “说起来,现在外面应该天亮了吧?”风眠想活络下气氛,打岔说:”他们找不到我,会有很多人受责罚吧?”
      靛蓝扣住她自己的脉搏,静等了片刻,与漫不经心的扎列异口同声说道:”现在是辰时。”风眠当下便对这两人辨别时辰的本领大为倾心,“扎列,赵姐姐教我吧。这样的本事,大概连颜伯和三娘都不会呢。”
      “这门法子要用好,你须得学会把脉。弟弟你来日想要学医么?”靛蓝奇道。
      “恩,我想学医。”风眠正要说下去,扎列在一旁问:“你干么喊他弟弟?风眠比你小么?”
      说罢三人就对了对年龄,风眠却是如外表一般最小,然而靛蓝一直当他只有十五;扎列二十一,靛蓝则已有二十四了。
      正待他们畅谈,扎列却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嘘。点子不明。”他作一个手势,迅速拉靛蓝和风眠躲身到一块大石背后。

      来人却是两位少年,一个身着紫色的薄衿,一个身着素色的麻服。
      “河少主,你可知道要寻那人的模样?” 麻服少年问道,他此时一手擎着灯笼,一手捏着一张旧纸卷。
      “不知。爹爹也没让我见。”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答道。
      “那……少主可知道他武功怎么样?”麻服少年的声音小心而谦恭,像是生怕另一人发怒。
      “爹说他似乎练过武,但应当不是我的对手。”薄衿的少年语调已有些不耐,“不过应该还有同伙吧。”
      “……那同伙的底细少主清楚么?”
      “哪来的那末多话?”紫衣少年怒了,”我便不清楚,难道又怕了他?笑话,我可是天枢岛的少主,日后便是七岛之君也当得,会怕几个小贼?”
      “是是。”麻服少年嘴上喏个不停,心里却暗暗叫苦。他是天枢岛内家的弟子,本不是武士出身。他身旁这个少主刚才的表现分明是心虚,看来是也没什么底气。若遇上了厉害人物,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却说昨晚戌时侍者发现风眠失踪,赶忙禀报修木。修木自是令人连夜将天枢岛全岛搜查,却毫无成果。修木一向敏锐缜密,在赶往开阳岛前将密道地图交予其子,令其带一两个信任之人前去搜索,以防万一。
      无奈其子修河是一位十足的惫懒人物,他嫌其他武士不甚服从他号令,便只带上了一个内家的跟班郑彦。郑彦便是一旁的麻服少年,素来受修河支使,却不敢有只字抱怨。
      藏身石后的扎列见来者只是两个少年,其中一个看上去武功颇弱,也就放下了警惕。他仔细打量,目光停在了郑彦的纸卷上。
      “你说过你忘记了之后的路,真的?”扎列低声问靛蓝,靛蓝略一点头,“只记得一点,非常复杂就是了。”
      “你想作甚?”风眠问,扎列凑近他耳语几句:“是这样……放心,他们不敢伤我。”
      风眠眨巴下眼睛,随即意会。靛蓝有些不安,却怕被那两人注意也不便出语制止。没想扎列却自己凑过来给她说了几句,问:”有办法做到么?”靛蓝认真想想,“我有的。由我来。”
      扎列站了起来,突然叫道:“我姓风,你们可是在找我?”
      那两个少年停下脚步,俱是一愣。半天,修河嘿声喝道:“你倒来自投罗网,你的同伙呢?”
      “他怕那姓修的武士和他的弟子,丢下我自己跑啦。”这话大对了修河的胃口,那人听得不禁得意,“好啊,乖乖跟我回去,也省了劳烦大爷我搜这鸟地方。”他向扎列疾行过去,还有二三步距离时忽觉不对,连忙回转过身。
      靛蓝站在郑彦一旁,轻轻从他手中取下那张纸卷。郑彦则呆若木鸡,不能动弹。
      “蠢货,夺回地图!”修河大声嚷嚷,郑彦却无动于衷。原来他大椎穴上被靛蓝插入一根银针,封住了督脉。
      “你……!”修河咆哮道:“不怕死就给小爷我乖乖就擒,否则……”此话未完,扎列已经出招了,第一式便是雪山派的飘雪神掌,从起手“流风回雪”突变杀着”雪浴飞龙”,身形腾起凌空施袭,已得此招的神形。修河亦不示弱,当即施出天枢岛”溯流光”的掌法相迎。这路武学飘渺不定,恍如江上随波逐流的莲灯,举掌落掌俱是叠影重重,那叠影一半为内力所致的热气所呈,另一半却源于出招迅捷莫测,每式介于虚实之间,确是合大道的武学。
      扎列将本门冰河玄功的内功催至极致,才能勉强与对手若虚若实的掌法相抗。他自六岁入天山寨中,十一岁的天女袅以师姊身份传他冰河玄功开始,扎列修炼过十六年,已练出冰龙之息。他的对头习武之期也大致无差,虽不如他勤奋,奈何天山武学根基《冰河长卷》比之《隐脉书》相别太远,实力上是扎列不敌。《隐脉书》的内力名为隐之劲,可由一份真气化出两三倍力道,其门下挥刀断石,掌毙青牛也不过尔尔。
      扎列此时心上暗暗叫苦,知道敌手实际只有一人时,他犯下轻敌以致陷此逆境。风眠躲在一旁心下也委实着急,但若上阵襄助,以他只知穴位没有任何实战经历的武学修为,大概还会拖累扎列吧。
      可他此时却搞不清自己是因为担心成为累赘,还是因害怕不敢上前。心中生出一股自轻之意,眼里刹那就红了。
      靛蓝却微微站正,出了一声:”踢他膝下三寸。”
      扎列对于武学本不存自傲之心,听靛蓝一说,寻思当下踢也可不踢也可,当即出腿,下盘施出一式“霜刃切”,不想这一击看似无关,实却断了修河的气机。那人不得不跃后一步,调整身势再行上前。
      “三击他脾位。”
      “攻他胸中一线。”
      “袭他髋骨。”
      之后靛蓝四次出语提示,扎列只要照做便能打乱对手招式中的节奏,之后他已习以为常,往往靛蓝话音刚落,扎列的拳脚已经招呼到了。靛蓝指出的破绽出了修河手臂外遍布他全身,修河即使留心守备,往往也意想不到。虽然他仍占上风,却怎么也无法决胜。
      靛蓝的本领乃是百年前花晓霜助金刚门人击败邪派大高手时所用。花晓霜以医道决断武者罩门,将医术化入武技,实在是开辟出武学中的新天地。后来她的第一位弟子赵昺助其整理,其传人将此绝技交给昆仑派坤部掌管,而靛蓝所学则是源自父辈口耳相传。她还无法将此技用到十足,否则用以填补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修河早已毙命。
      修河在武学上见识粗浅,并不知靛蓝看出了他周身内劲循环的破绽。然而他久攻不下,也不得不思索变化策略。此时他恍然想到一法,纵身上前,竭尽全力出掌。这一式以他所占地势身形,扎列避无可避,只得勉力接住。
      修河竟是要与他比拼内力!
      靛蓝摇摇头,恨自己刚才没能想出连续的攻势,竟让同伴走到如此逆境。她不会武功,自然再帮不上扎列。两人的内力相接,扎列只觉得一股如沙瀑般肆行无阻的内劲已然从手心侵入手上六条经络,自手少阴心经向上,他集结冰龙之息的全部修为在一处抵挡,心知数刻之后那内劲便会侵入任督二脉的交接处。这一路武学是七岛秘传的毁脉之法,由修木亲自教授,端的是狠厉十足。
      半盏香过去。
      扎列内力越发弱了,他内里开始慌张,心神不宁,对手的顺手臂再入数寸,剧痛随之蔓延开来。
      “我不能等死……”
      扎列脚下一软,瘫倒于地。可与此同时修河竟也倒下,一双眼中流出殷红的鲜血。他的脊椎被从后颈敲断。至始至终他没有意识到风眠藏在他身后。
      风眠喘息着丢下一截石笋,扶起倒地的少年。这是他第一杀人,已是泪眼模糊。
      靛蓝也抢身过去,拾起扎列的手腕。“他……手上的经络被隐之劲完全毁了。”靛蓝目露茫然,皱眉思索。
      “扎列会…怎么…样?”风眠呜噎着问。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但这只手臂一定会废掉。”靛蓝自小随父亲行医,直至如今能独当一面,也算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却没有一次如今天一般让她心悸。她救过那么多人,如今却救不了一个躯体完好的少年。
      风眠扶起扎列的那只手臂,心下想着是这只手第一次拥住我,帮我挡了那只要命的箭。是这只手,第二次拉起我,为我驱赶灰蝠……即使扎列不会死,风眠也想一定为他医好那只手臂。他一激动,泪水就骨碌骨碌从脸颊上滚下。
      “你们想救他,也不是不能。”一个声音突然说。
      风眠和靛蓝俱都回头望去,却是定在那里的郑彦。他冷漠地看了修河的尸身一眼,继续说道:“放心。我只要你们不杀我,事后放我走。当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赵药师可愿意一试?”
      靛蓝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学过《隐脉书玄牝篇》?”
      “恩,我学过。只要你们不杀我,我讲出来也是无妨。他们都是昆仑弟子,我的法子算有些可行。”郑彦一口允诺。
      风眠见靛蓝的神情知是有了希望,“姐姐,有什么办法快试试啊。”靛蓝思忖着回答:“他们并非昆仑弟子,但是武功确实是同一派的。”她顿了顿,“只能冒这个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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