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其之参 七岛 ...

  •   其之参 七岛

      北斗七岛主岛,天璇。
      迎接七岛之君重归蓬莱馆的仪仗甚是浩大。远远望去,天璇岛如同流出红色玉髓的一块青玉嵌在海天之间。而缓缓驶入岸边的四桅船与之相形,全然透着狼狈——船底数丈的船壳因浸水而呈现破败的色调,甲板上白布覆裹着死去七岛弟子的尸身,四处还有未清洗的血水。
      七岛之君立在狭长的甲板前端,抚掌静思,对跪在身后的计师遥仿佛熟视无睹。
      “师傅,弟子知罪。弟子求师傅责罚。”自辰时起计师遥已经无数次机械般重复这一句,七岛之君一概未有理会。
      “师傅,弟子知罪。弟子求师傅责罚。”计师遥的额头已在甲板上磕破出血。
      少顷,七岛之君终于回头看他。“可以了,你先起来。”说罢伸手去扶。
      计师遥的脸上已然落下泪来。“弟子……”
      “阿遥,你可知你摇光一派每每出征,必是破阵倾营。我今次却何以让你去带那姓风的娃娃?”
      “师尊知道弟子心气未成,要予弟子历练。”计师遥想了想,说道。
      “确是如此。若真为夺他,我一人去足矣,颜弼和嫣雯纵使联手也无胜算。然而换成是你,却落得如此狼狈——穹弩手何等贵重,在你手上却折了二十七人。你对付的又不是昆仑主,实在不应是如此局面。”
      “弟子武功低微,难及师傅项背。”计师遥咬唇道。
      “不不,并不单是如此。你恃穹弩手之威,每战必倾力出击正面应敌,孰不知刚极易折,少有变化。若我是你,当更谨慎些。且不说声东击西,也该保留战力,留下后着。而你正好犯了大忌,居然采用合围之势。那姓风的孩子便是牵制,穹弩手不能放开施为不说,哀兵必胜的道理你可懂得?”个中道理本不艰难,此时七岛之君徐徐道来,更让计师遥汗颜。
      “那二十七弟子是因你而死,你当好好善待他们家眷。我贬汝岛三等,摇光宗主依然是你,但摇光岛自此排行玉衡之前,其余五岛之后。”七岛之君正色道。
      “谨遵师命。”计师遥躬行一礼,沉默了片刻道:“自数日前起,师尊就一直在侧么?”
      “是。”七岛之君伸出手臂,一只白色飞鸟落稳在他手上。“你在怨我何以不救你门人?”
      “弟子不敢。”计师遥决然否认。
      “遥儿,为师视你若子,却恨你尚欠雕琢。如今你可算明白为师以前说与你的道理?若无惨败,执拗如你又怎能有所触动。”七岛之君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甲板上冒出的第三个身影。
      风眠手上握着尸身搜刮来的匕首,他擎着刀柄,咬牙恨道:“你杀了我伯伯,我要为他报仇。”
      说罢他直冲过来,挥肘向七岛之君刺去。那高大的中年人影却蓦地隐去,又出现在他背后。
      七岛之君轻轻击向风眠大椎穴,风眠便倒到甲板上。“这个孩子不适合拿刀。”七岛之君淡淡说。这时他臂上的飞鸟受此一惊,抓了他一爪兀然而起。
      “这畜牲!”计师遥拔箭要射,却被中年人阻止。“随它去罢。”七岛之君看看自己手臂,飞鸟趾爪虽利,仅留三道淡淡爪痕。
      “我还以为……真有十年没见过自己的血了。”他若有所思地说。

      蓬莱馆中,七岛之君坐上首席,身侧端坐着一位容颜姣好的妇人,阶下十余人列队伫立,俱是七岛中一等的人物,身后各带从者数名。须臾之间,众人皆沉寂下来,一齐望向首席。
      “爹爹,西昆仑后人一事,可是真的?”身着细革的青年站在队首打破寂静,兴奋地问道。
      “悯儿,确是真的。”七岛之君慈祥一笑,“虽然还未找到关于西昆仑遗物的线索,但有此子在七岛,日后两派相争,昆仑必然投鼠忌器。”
      “这可算是悯儿大功一件。”一侧的妇人展颜微笑,声音极是好听。“不知归元师兄你要给他什么奖励?”
      这妇人闺名乐彩嫣,位居七岛“璇玑夫人”,即七岛之君的正室,地位崇高。那细革青年叫左思悯,是七岛之君的独子。乐彩嫣是天璇一派的弟子,和七岛之君系属同辈。两人虽然已是数十年夫妻,却依旧师兄妹相称。
      “我已想过,便将开阳岛的丁丑舰船队交给悯儿罢,你明日率队出发,前去俱蓝国。此次出征不可恋战,旨在威慑那些不听吩嘱的商人。代传我告诫,七岛的货运必须照旧,中转七岛的租税一钱银子也不能少,否则莫怪七岛炮舰无眼。”左归元环视一周,“晏舟,犬子就交托给你了。”
      “……遵左君令。”略待片刻,只听开阳副宗主晏舟答道。
      “悯儿谢过爹爹。”左思悯展颜一笑,他素好游骋,得这个差使再称意不过了。
      “悯儿你受之无愧。若无你山水跋涉前去西域,七岛与昆仑的结盟只是空谈。”左归元脸上扫过一丝阴霾,只在片刻:“那么谁人来告诉我,倭国动向如何?”
      “禀左君,扶持细川政元之谋略已然奏效,主君对于此獠的厚望果然未得落空。如今幕府已是强弩之末,倭国诸侯再无约束。不知是否轮到下一步?”碧衫男子拱手相告。他是天权岛宗主伍子桦,左归元令他执倭国事宜。
      “时机还未到齐,静观其变罢。”左归元沉吟一阵,“对了,修木老弟,昆仑少主便安置在你们天枢岛。其余诸位若无要事,便请桦兄留下,余人自散去罢。”
      “请左君慢一步。”人群中有人出列,“属下有事请左君定夺。”这人是天玑云家的幺子云靖龙,身为天玑一派的两位副宗主之一。
      “云副宗主有何事?”七岛之君扬扬眉毛,他感觉到这少年身上的不驯之气。
      果然,云靖龙提到了他最不乐于的一事:“我听闻计师兄铩羽而归,若不是左君相救,或已葬身鱼腹。我还听说他此次一败不打紧,却累得摇光一派的精锐死伤枕籍,虽然我等自知左君无意偏私,但毕竟人言可畏,削三等恐怕不足以平忿。”
      这一番话将矛头直指计师遥,言下之意,是要他重重自罚,甚至自刎以谢。然而云靖龙人虽不合于群,凡事却理据充分,武学造诣上亦无可挑剔,是以众人都不愿跟他力争。语毕,天玑一派宗主云横已是面色灰青,情知此次开罪摇光一派和七岛之君难以避免。
      七岛之君默然无话,以五指轻轻敲击玉石扶手,神情不似愠怒也不似忧愁。计师遥则神色黯然立于一边,听候发落。
      “禀左君,计师兄虽然有失,却已为七岛立下功绩无数。依我看不如行仲裁之仪,以胜负抉择惩处。左君看来呢?”打破沉寂的是玉衡一派的宗主明默心。玉衡一派与摇光一派关系甚笃,明默心是七宗主中唯一的女子,人缘最好,此时出言襄助计师遥,众人都出声呼应。
      所谓仲裁之仪,是七岛之内的一个惯例。若有人身犯重罪,又曾有功于七岛,便另找一人作仲裁,两人以武学决胜。双方需各出全力,若罪人败了,便需领刑。若仲裁败了,罪人的功过俱都揭过。比武中不可伤人性命,由各脉宗主或七岛之君本人主持,定夺胜负。
      “就依心儿的意思。至于仲裁……靖儿,你来担任仲裁。”左归元沉声道。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让云靖龙涉入此事。“但是遥儿的伤还未痊愈,你也不可用左手。”左归元大袖一挥便要他二人动手,浑然不顾所处乃是象征七岛君权的蓬莱馆。
      “得左君令。”云靖龙走上正中,“计师兄,得罪了。”
      其实此时计师遥的伤已用过极好的药材,内伤又有左归元助其复元。习练《隐脉书》之人的体制比常人强韧数倍,他的伤势对实力已然影响不大。“请云师弟手下留情。”计师遥扭动机关,臂弩摊开。
      云靖龙拉开阵势,腰中“云磐”剑即刻出鞘。他天玑一派与摇光不同,摇光门人专注于弓弩,穹弩箭术为天下弓箭中独一的霸者;天玑一派的最高武学却是三门,分别是苍阙手法,捭阖剑技与弑君指。门中翘楚大多选择一门苦习,云靖龙的看家本领便是捭阖剑技。
      天下剑术可说至大剑师公羊羽死后陡然落入低谷。武学之樊笼太乙分光剑于世间失传,公羊羽的两位实质传人之一的云殊无暇研究剑技,极巧合的是另一位传人梁萧中年后所创武学也无剑术在内。中原楚家自剑豪楚仙流后逐步没落,数代后才在楚家分支沈家中复苏,然而名动一时的分香剑术也只存于口耳之间。倒是云殊的后人云熏将公羊羽辞世前的遗作剑法与《隐脉书》相合,成了这门捭阖剑技,为天下剑术绽放异彩。
      捭阖剑技的剑谱若由七岛以外的武人修炼,势必会走火入魔:这门剑术的章法全然有逆于肌体筋骨之理,强行施用怕是会落得残废。然而以《隐脉书》为内力根基,却可以发挥此剑意象不到的威力。
      这时云靖龙长剑出鞘,便如一道电光径直刺向计师遥肩胛诸大穴位,他的剑仿佛已然无形,便剩下剑锋一线。而这条线又几可以任意变化,不为招式动作所拘,倏然拐折,大开大阖。若只是这一线,倒易于防备,可云靖龙内力所致变成数尺的剑气,如白蛾疾驰,无论钢筋土石一遇上便落下整齐的切口。
      计师遥自知对头武功极为棘手,运转轻功始终脚不落地游走在屋檐梁柱上,拨箭饮弓,每一箭俱是犀利,射出后几乎都是整枝没入金石地面,留下深深细孔。出箭破空之声有如雁鸣风嘶,云靖龙不得不时刻调整身姿匿遁在箭隙之中,好不吃力。
      捭阖剑名取捭阖,便是指剑势分分合合,变化莫测。剑招上一旦出现破绽,须臾即逝,不落下任何机会与敌手。云靖龙剑上的内劲比不得颜弼的天物刃内力强沛,然而灵动却稍微有余。加之他名为师弟,用功历练却勤于计师遥,这一阵他占上不少起手。即使如此,穹弩弓箭丝毫不可小觑,又是居高临下,箭簇意指神行,云靖龙也俨然无速战之策。
      三百招很快过去,两人连对方肌肤毫发也未能触及。
      两人一番争斗直令馆中瞬间狼藉遍布,这边厢焚香炉中箭迸裂,那边厢一根偌大的基柱便被三道剑光削断。其余各门宗主,副宗主各退六步便不再动身,静立观战,默默记下双方招式纰漏以备来日的武斗。
      云靖龙一记横削,剑弧终于沾到了计师遥左腿上。计师遥脚下失稳,身形陡落,云靖龙侧身上前,挥剑轮出一道亮圆,右手却猛地吃痛——一支箭穿过他的指缝,带走偌大一片皮。肉——若无内力附体,他的手指是保不住的。
      刹那之间他再次欺身数步。而此时计师遥手上已没有一支可用之箭。云靖龙心知若有间暇让对方探入囊中自己便前功尽弃,绝然不肯错失良机。他右手的佩剑已然丢掉,左手便顺势推出。这一式气机顺畅,对准计师遥小腹伤口,呼之欲出的是弑君指的一击。就在这时,左归元突然插身两人之间,轻轻截住云靖龙的左掌:“靖儿,你犯规了。”
      云靖龙抚掌单膝跪下,“左君,属下认输。”
      在场众人俱都呼出一口气。不少人看出云靖龙是故意出左手的:他所要的并非计师遥的性命,而是折服这个最大对手。刚才即使他换用右掌而非顺势出手,他依然有很大机会占得先机。有人私语窃窃,大致便是说云靖龙对下一任七岛之君的位置势在必得,这一阵之后计师遥也很难再与他争斗。
      左归元看着云靖龙点头道,“大家俱都散去罢。”即刻人行分两列走出蓬莱馆,厅中只剩下他与伍子桦两人。

      同一时间,昆仑山新青峰——
      八位昆仑部主在峰上聚首。最长的老者环顾左右,问道:”现在那孩子在何处?”他说话之时,胡须随风摇摆,直如仙人。
      “不知道。颜弼已经失去联络。”震部之主看上去刚过知天命之年,虚发乌黑,“我们的行馆失去了应天府送来的消息。”
      “如今的七岛,有谁能对付颜弼?有谁能让他中断与我们的联络?”坤部的部主不是中原人,头发是纯粹的银色:“除了左归元,还有几人?”
      “我赞同黛师妹的看法。无论如何,能让颜师弟连全身而退都作不到的人,左归元是首选。”艮部部主托腮冥思。
      “说过很多次了我的姓不是黛。”坤部主有些不愉,艮部主干咳两声。
      “青呤,嫣师侄女呢?”最长的老者——乾部主声音颤巍巍地问道。
      “嫣师叔一向心思缜密,却也不知去向。”坎部主青呤是丰神俊逸的青年人,大概也是坎部建立以来最年轻的一任部主。
      “那么,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应该如何?立刻与七岛开战?” 巽部部主走出两步,用脚击起飞雪打旋,“还是说,放弃那孩子?我想务实些说来,以那孩子为线索寻找谐之道和那速拉丁大炮的图纸,成功的希望聊胜于无。”
      “于是我们就背弃祖师的恩义,放弃保护他的最后血脉么?”兑部之主胥连山冷哼一声。
      昆仑主终于发话了,往往这个时候,其余七部的部主便会安静聆听。然而这一次,胥连山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昆仑主的意思是,依然按兵不动?”离部主等待一会儿,说道:”我还有重要事情禀报。关于鞑靼向我离部请求铸造数万火器,我部应当应承么?请昆仑主指示。”
      “鞑靼各部的纷争不利于整个北上的通商。我的意思还不够清楚么?我们该站在天道这边,如今的那个把秃猛可,要扶持他至于何地由你自己斟酌罢。若有必要,助他打败瓦剌也未尝不可。”胥连山顿了顿,“关于风少主的事,我们与七岛还不是时候捅破这层纸糊,各部中人且按兵不动。颜师兄和嫣师侄女的帐我们终究要算,不在这仓促间。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各位且离开,让我安静一会儿。”
      其余七人均是一揖,身影便消散在雪雾中。胥连山捧了一把雪,叹口气向空中撒去:“愚蠢的朱氏后人,还不懂得商治天下么?”

      却说风眠被七岛之君击昏以后,醒转过来已经到了天枢岛中。
      天枢岛宗主将他安置在紧邻温泉的屋阁内,屋里桌机上还点着烧得显出赤色的铜炉。莫约一天过去,平时也无人扰他。倒是每隔半个时辰有侍者进屋察看风眠,也绝不会与他说话。
      侍者送来的午饭是虾仁煮的稀粥,一些热糕点和紫菜汤,菜品不贵烹饪还算精细。风眠本想绝食,忍不住肚饿最终吃了一小半,只觉那腥咸的海味无所适从,心里越发想念起三娘煮的元宵。
      他想三娘还没死吧,可是颜伯却有一种再不能得见的感觉了。脑里不时会浮现颜伯慢慢沉入水中的景象,挥之不去。那对他而言便是永隔了,晓事之后的风眠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的生离死别。
      还有……扎列。想起扎列,风眠心中就会生出背负罪愆的感觉,仿佛害死了颜伯的那个人是自己。如果他心底不想离开雁徊岭他们就不会真的离开,而后扎列不用受伤,三娘这时大概在为自己煮晚饭,而颜伯,就不会死了。
      自己应该恨不得用匕首像那只无名指一样插进七岛之君的肋骨间,听他他筋腱被割断的声音。风眠逼迫自己想着蹂躏那仇人尸体的景象,却明瞭若要他再用匕首刺他,真不知做也做得出不。
      “杀了他的话,颜伯就会回来么?”风眠自问道,“会回来么?”
      ………………
      慢慢他觉得眼皮沉重,靠在榻上地就要睡着。先是微麻,然后皮肤开始烧燃,瘙痒。痒的感觉如藤蔓生长蔓延到全身,他的胳膊,肩膀,胸口,□□。他抓挠着,涨红了脸颊。
      恢复意识时,风眠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男子站在一旁,另有一人端坐着托起风眠手腕。那是位青衫少女,头上梳着结鬟,静丽的容颜不经半分粉饰,颇有素面出芙蓉的味道。那男子看上去十分干练沉着,风眠却注意到他拧起的眉心。
      “这孩子没有大碍了。用过参露过后回复了呼吸,现在连知觉也恢复了。他的症状是水土不服,具体说来是体质有异,不能食用海产。以后注意这个,应当不会再犯。”女药师将风眠的手放回被褥里,“幸好我今日有事未能离岛。修宗主,你给他吃下的解毒剂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呢。病不是什么难症,但若医不好,却可能丢掉小命。”
      “有劳赵药师。”修木听完点头拜谢。
      姓赵的少女刚要起身,又回过头看看风眠,“这孩子……看起来怎地又是面生,又是眼熟?”她想了想,又道:“我记得你天枢岛没有这个弟子。长得这般乖巧可爱,就如瓷娃娃一样。”
      “……既然是赵药师救了她性命,那我也不妨直言相告。这孩子你说眼熟是真,你记得你家医馆里挂的那幅图么?”
      “修宗主指的是哪幅?”姓赵的女子“咦”了一声,“莫不是西昆仑的画像?”
      “便是那个了。”修木将女子引到门前。“这孩子极有可能是西昆仑之后。此事我只告诉你,莫要声张出去了。左君选择本岛,便是因为此地占尽地势之宜,最易隐藏。毕竟谁也说不清岛上七派众人,对这孩子存有多少想法。”
      “倒是左君有眼力,看得出修大哥是七派中一等的正人君子。”女子轻笑了一声,“那我回去了。若这孩子还有什么头疼脑热,尽管来寻我罢。我们赵家之所以还有一点血脉留着,全亏西昆仑的恩德。现今只是滴水之报。”
      “这个自然,赵姑娘你慢行。”修木也踱步走出,合上房门。

      风眠迷迷糊糊,又睡了两个时辰。天色开始急速转暗,眼前就像隔了一层纱帐,风眠看到床帏,看到桌椅模糊的轮廓,看到被风吹开的纸窗。深红色窗框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扎列?……我睡糊涂了么?”风眠揉着眼睛,又看了看。果然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喂,你醒啦?”扎列的脑袋从视线下方冒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风眠大喜过望。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能陪他说话的同伴。然而扎列立即捂住他嘴示意噤声:“我听颜老爷说你会被带到七岛,就骑依娜沿路追赶,又坐船到崇明岛上。还在想下一步怎么走,你们的船却靠岸了。于是我混了上去。”扎列一口气说完。
      “厉害!”风眠不忍轻轻击掌笑了,“可是你来干嘛?”
      “带你离开。你答应过我一道去药叉谷,还记得么?”扎列将他从被窝里往外拽。
      “等等,等等。”风眠大口喘着气。他刚刚病过一场,现在仍十分乏力,“你知道怎么离开?侍者每半个时辰会进来一次,外面一定会有人守卫,还有……”扎列打断他的说话:“我知道的。我午时潜进来过,对他们的守卫观察了好久。你信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方才侍者来过一次,半个时辰足够我们到海边,运气好能偷走一条旧船。总之先脱离了七岛的范围,其他的以后再作打算。”
      “可是,你武功好么?你上次不是还被我挣脱了?”风眠疑惑地看着他。
      “别小瞧人。我当时没想到你看起来若不禁风,居然也会内力。”扎列抹抹鼻子,“在大漠,除了袅儿其余的人根本不敢跟我过招。你现在起来,我背你。”
      扎列背起风眠,三步跃出窗外。他的武功是大雪山派的路数,本来并非极为上乘。但他练武极为刻苦,此时驮着一人施展轻功,却也不算吃力。扎列是马贼出生,对于潜伏隐匿很有经验,再加上天女袅传授的吐纳技巧,即使是武林高手也很难将他发现。不过背上背了风眠一切还是变得麻烦许多。他不能完全控制风声,很快被逡巡的七岛门人听见动静。
      几拨天枢武者向他们的位置逼近,扎列只得临时更换了路途,奔向一片竹林间。天空下起蒙蒙细雨,风眠听到扎列的喘息越来越重。“这边,扎列。我们躲到那小屋里吧。”
      扎列抬头见到不远处有一间竹屋,屋中似有灯火。他并不愿意贸然进去,然而此时确实四肢疲乏了。与其继续奔下去,直至被七岛门人捉住,不如冒一冒险。
      扎列和风眠躲进小屋,屋内满是山药味,草浆味,以及陈旧书籍的纸味。扎列放下风眠,两个少年躲到药架背后。
      他们听到一片细碎的步伐从小屋外穿过。屏息一阵,听那声音再没有回来。“走吧,我们出去。”扎列先站起来,就在这时,竹屋门外有人喊道。“赵药师在么?有没看到一两个可疑人经过?”
      这时室内走出白天那位青衫女子,风眠却记不得了。那少女手捧着圆型的箕盘,上面尽是湿漉漉的草药。她看看扎列,看看风眠。扎列正欲出手挟持,却听那女子说道:“没有啊。出了什么事么?”门外的弟子与她隔着一堵竹墙对答几句,也就撤去了。
      “吁……”风眠好容易呼出一口气,心都快要跳出喉咙。“差点便被捉到。”他伸出手,扎列将他拉起来。“多亏你了。”扎列转身对那女孩干巴巴地道谢。
      “你名叫风眠,是么?”女药师望向少年,“我姓赵,你们可以唤我靛蓝。”
      “真好听。”风眠用肘碰了碰扎列对他莞尔一笑,“可比你的名字还要奇怪。”
      “我的名字才不奇怪。扎列在我们那边,用汉话来讲是清晨的太阳。所有人都知道的。”扎列面皮上一红,拽着他,“我们得快些离开。”
      “请留步。”靛蓝说道:“你们出不了这座岛。竹林那一边是天枢岛的练武场,方圆数里驻守近百弟子。你们的余豁不足半个时辰了。”
      “但我非要试试。”扎列回答:“一切已经比预定迟了。袅儿命在旦夕,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把他带去药叉谷。”“袅儿是谁?”风眠好奇地问,扎列也不回答,只是拉着他向门外走。
      “如果……我有一条近路,可以带你们过去呢?”靛蓝捡起一截松脂,插到灯架上。
      “我们如何能信,”扎列问道,“信你不是要把我们引去邀功?你不认识他,更加不认识我,为什么帮我们?”他审视着眼前的女子。
      “你看……”靛蓝将松脂点燃,光映到墙面的画上。泛黄的画纸内,中年男子脸颊有一道刀疤,直贯到颧骨。他的眉目之间,似极了风眠。
      靛蓝走上前去,掸下画上的尘埃。“这就是理由了。”她轻轻说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