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其之贰 波谲 ...
-
其之贰 波谲
昆莫城外十里,一间驿站插五色旗帜,迎风猎猎,屹于荒漠之上。
驿站闭室中,身着细革的青年独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一块镇尺。尺是羊脂白玉,琢为虎形。
“寅虎……啊。”他戏谑地闭眼掷起镇尺,反手接住。青年饶有兴味地扬扬眉,像在思索一道灯谜。
这时有人叩门,那杨木板门依约响了三下。“进来。”青年应了一声,门旋即推开。
“昆仑门下徐南昼,拜会七岛信使。”进门的是个枯瘦男子,乍看年逾而立,其实真实年龄要轻些。青年也不起身,只是摆了摆手:“南先生请便。”
徐南昼回头合上房门,坐上厅中一只漆椅。
“现今你是代你部部主来,还是代昆仑主前来?”青年明知顾问,有意要试探交涉之人的性子。
“自是代部主。”徐南昼直截了当,也不避讳,“现任昆仑主胥连山泥古不化,远不及部主远见卓识。部主胸怀全局,为天下合纵兹大事,不惜违令遣小人前来。”
“恩。想也如此。”青年睥睨徐南昼一眼,默然不语。
“我部愿以昆仑中最大的秘密,交换七岛之君的信任。”徐南昼见对方形容冷淡,思忖后补上一句。
“好啊,那倒说来听听。”青年依然显得兴味缺缺。在他想来,徐南昼显然经世太浅,如此简单便能占据主动。可他终究猜不到徐南昼想说什么。
“足下可听说过那速拉丁大炮?”徐南昼放缓了语调,仿佛在问对方用过餐未。
闭室内的空气仿佛滞流了片刻。“……有所耳闻。”半晌,青年回答。
“昔日昆仑祖师梁萧师法西域制器考天之学,曾与那速拉丁派大学者兰雅切磋问道。回归中原后遭元军围堵,险逃出生天。而与他相交甚笃的大剑师公羊羽则受伤不治。”
“祖师一生几经变故,本已勘破家国仇怨。但公羊羽于祖师父子两代有恩,又是祖师爱妻的长辈。最终为报此仇,祖师竭平生技艺建造那速拉丁大炮。那大炮试成之时,曾将东海数岛永没水下。祖师曾与故友相约,要以此炮袭击元寇大都,以易天下商周之姓。可见大炮如此威力,祖师又怜悯大都黎氓无辜,遂将此役放弃。”
这一段昆仑弟子人人皆知,徐南昼照本宣科,说得一气不停。然而七岛上的掌故对那速拉丁炮台的记载神乎其技,青年此时听闻昆仑门人亲口述说,更觉不可思议。
“梁祖师一身的本领,只有两门不在昆仑之内。这两门即使是本派坤部花晓霜宗师,离部风怜宗师亦不知晓。其一便是这那速拉丁炮台,其二……”
“其二是什么?”青年追问道。
徐南昼淡淡一笑,“其二是《谐之道》。相信不用在下赘述吧?能将天下任何武学化腐朽为神奇的谐之道心法,武林中妇孺皆知。昆仑将这二者拱手相让,不知足不足以取信七岛之君?”
青年全身一震,突然变色道:“昆仑宵小,戏耍我么?你既说这两门技艺都不在昆仑内,又怎么拱手相让?”
徐南昼抚掌沉着应道:“在下不敢……你可知梁萧后人之事?”
室内忽然沉寂。青年作势噤声:“且慢,你一路从阿尔泰山前来,可有人知晓你行踪?”他料到徐南昼接下来要说的事干系甚大,此时方才警觉。
“放心。我一路谨慎,想来就算是巽部第一人黎力生也未必能觉察。”
可徐南昼想不到,细革青年也想不到,此时一墙之隔便有个少年伏墙倾听。扎列使出天女袅教授的“鹰兔之息”,侧耳将这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他与昆仑七岛本无关系,但从见到徐南昼怀挂的物件开始,扎列心底就生出了一种预感:这个人或许是天女袅命中的救星,能告诉他他必需知道之事。
风眠百无聊赖地以箸击碗,发出“框框”声响。
任他在这间船舱内作什么,门外的人都不会予以理会。直到现在他们也还算客气,淡水有求必应,三餐的伙食亦是按时辰送到门外。
三娘在一旁盘膝而坐,显然正在运气疗伤。风眠想和她说会儿话,又怕打扰到重要关头。他本来被独自关在这一间,担心三娘有什么不测,于是以咬舌威胁要跟三娘一块儿住。侍从拗他不过,终于在前日应承下来。
这两天水上的颠簸风眠已经基本适应了。他毕竟年纪尚轻,又向三娘学过一点武功——如今他才不敢再把那当成戏法——据说那不是昆仑派的武学。只是为防他跳海逃掉计师遥将其安置在船内层的仓中,于是便连船外的景象也看不见,风眠心里好不憋闷。
三娘的气色越发好转,有时会问风眠几句话聊作安慰。没人说话的时候,风眠则会想起他的鹊儿,他的藤球和水缸中的几尾金鱼。他会想颜伯现在是否在到处找他们呢?还有那个名叫扎列的少年,能救得活吧?他心底异常笃信那双蓝眼睛里的神采是不会死的,不知为何。
其实从第一次看到扎列,他就注意到他淡蓝的眼眸子——镶嵌在如斯丑陋的人皮面具中,一般人绝不会去注意。扎列的伪装破绽百出,他完全不懂牛车该怎么驾驭,说的汉话语调又奇怪至极——这在最初就让风眠对他有些期许。
风眠当然从未厌烦过颜弼和嫣雯,但以十七八岁的少年心性,确是觉得雁徊岭的生活过于平静了。而他的期许对了一半,遇到扎列的确算得上是离开雁徊岭的一个契机。可风眠此时内心也隐隐害怕,仿佛有什么噩运正要到来。
正思忖着,他忽然见到三娘醒转过来。风眠赶紧上前,给她递过一碗水:“三娘,你好了么?”
“傻孩子,中了那么多支箭复元得能有多快呢。但是三娘不打紧的,你安心罢。”嫣雯取过水来,在风眠手掌上写字:“我已无恙。”
“嗯,三娘没事就好啦。其他事情等这船靠岸,眠儿再想办法。”风眠放下水碗,其中水波动荡如他内心般不安。
三娘慈爱地望着他,抹下额前的浏海。“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终归该让你知道的。”
“是什么事?”风眠抬起头来。
“你还记得那一日,我假装挟持你时提到过的东西么?”嫣雯站起身来,稍微活动筋骨。
“记得,一本叫獬豸道的书,还有什么那速拉丁大炮。”风眠想了想说。
“对,天下人都以为这两件东西失传了,其实不然的。至少那速拉丁大炮的图纸,我和颜叔已从你爹爹遗物中得知祖师埋藏它的位置了。”嫣雯一面说一面继续在风眠手上写字,风眠认真看着。
“啊,那么是在哪?”风眠问。
“在崇……罢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只要知道那图纸是你家传的秘密,现在还完好无损就够了。”嫣雯咽下一块糕饼,不再说话。
“哦。”风眠的声音似懂非懂。
外面大概已经入夜了,只是船舱内没有什么分别,几盏松灯在在灯架上摇曳,地上的影子如同鬼魅一样拖长缩短。
“三娘,我爹妈是什么样的人?”风眠斜躺在床上问道。
“我也不知道。当颜叔找到你时,他们都过世了。”嫣雯停下运功,回答他。”这些事你从未问过,所以我和颜叔只当你已经忘了。”
“这我晓得。但是他们的生平,什么都没留下来么?”
“…………”三娘想了想,“大概是的。我只知道你家上数六代,是梁思禽的弟弟梁饮霜。梁思禽祖师并无子嗣女儿,七岛门人知之不详,以讹传讹罢了。”
“那我的姓呢?”风眠疑惑地问。
“西昆仑祖师梁萧的首席弟子是位叫风怜的女子。我听说她因为倾慕西昆仑祖师而终身不嫁,后来收养的孩子也以风为姓。大概是这么来的吧。”嫣雯顿了顿,“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当初我们之所以找寻祖师后人,是偶然得到的线索。后来见祖师留下来的血脉凋敝,我们这些后世弟子受了祖师那样的大恩,怎么忍心?所以门中选了两人抚养你长大。”
“…………”风眠默然不语。
“眠儿,一如我当日所说,单单作为祖师后人的你,既不值得我拼命去救,也绝不会任凭落在七岛门人手里。生命至贵,我昆仑弟子并没有轻易舍身的习性。三娘之所以会那样为你,只因你是那个吃了我十一年的饭菜,费尽心血养大的孩子。我已经没有机会再作母亲,唯一的安慰就是你了。”嫣雯说这话时,面容恬淡带着些许落寞。
“眠儿知道。”风眠轻声说。嫣雯捏住他的手,那只手上温温凉凉,风眠觉得像一块玉。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辰,风眠突然听见有人在舱外反复叫喊:“入水了!底板入水了!”船身的颠簸好似片刻间增大了若干倍,他赶紧起身。屋里的灯熄了,他向漆黑中问道:“三娘,现在我们要趁乱逃出去吗?”
“他终于动手了,可现在并非最好的时机……”嫣雯好像在思索什么,声音里难掩焦急。
门被踹开,七岛弟子十多人鱼贯而入。风眠就这样被众人挟出,“三娘,你在哪儿?”他四顾喊着,却没有听见答应。
“究竟是怎么回事?”甲板上计师遥面色森冷,训问水员。
“大概是……撞上了礁……礁石。”四个舵手战战兢兢地回答,话音刚落却有两人如同草捆般僵直倒地,腿上留下两个血窟窿。
血浆此时才慢慢流出,那两人痛嚎着滚到一边。
“给我留神些。”计师遥的语气毫无起伏,更没人看到他射箭的丝毫动向。舵手吓得屎尿欲出,面如死灰地退到一边。“姓风的小孩怎么样了?”计师遥向后一瞥,问道。
“移到了上船舱。”随行的侍者回答。
“给我盯紧嫣雯那女人。”计师遥扬了扬眉,“那么船底修补得如何?”
“船匠说不碍事了。”当他提到嫣雯时,侍者重重吞了一口唾沫,“半个时辰后可以重新扬帆,莫约天明能到崇明岛。”
“唔。”计师遥咬住食指,“崇明岛……”他若有所思望着江上的水天一线。月照江心,已有了圆缺。
“昨晚你去哪儿了?”风眠一觉醒来,便好奇地问嫣雯。
“没有,眠儿。那群人把我们冲散了,我才会后一步上来。”嫣雯若无其事地面朝窗外,有鸥鸟在船上方盘旋,不时鸣叫几声。
“终于没有木头的潮味了。”风眠自言自语,也凑上去望向远处的岛廓。与其说是岛廓,不如说像河岸,边沿是灰白的芦苇,向内是青郁的森岭铺陈,海线平展延伸到目所能及最远处。是崇明岛了。
有明一代,太祖朱元璋赐崇明岛“东海瀛洲”之名,此时在风眠眼中,这里确实不啻于仙境。
正自出神,一旁计师遥从舱门外长驱直入,冷冷问道:“图纸是在崇明岛么?”
嫣雯面上一阵惊愕,却转瞬即逝。“我不知道什么图纸。”
仅是刹那,计师遥的臂弩便弹开张弓,一枚箭正正对准嫣雯的喉结。以此时之距,负伤的嫣雯是怎么也不能躲闪的。
嫣雯吞了一口唾沫,“你要杀便杀,说劳什子图纸。”可她的话语有些颤抖,却已被计师遥觉察。
“‘水中蒹葭’怎地这么不识时务?两百年前梁萧于崇明岛自逐于中原,隐有传闻他将几件物事藏于崇明岛南,看你今日的反应我便更加笃定此事了。日后七岛弟子将旧地掘地三尺,寻找炮台图纸事在必行。你今日与我合作,也只省得我门人多出劳力。若是愿意,事成之后我便放你。”
“……你要发誓,不得让眠儿在七岛上受到半分委屈。”良久,嫣雯一字一顿说道。
“风少主是七岛贵客,自然不能怠慢。”计师遥点头答允。
嫣雯转过头,对风眠道:“眠儿,三娘救不了你,只好自己先走了。”未等风眠答话,她一把搂住风眠,眼里滚出泪水。
“照顾好自己。”嫣雯拂过风眠的鬓发,另一只手在他背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她松开少年,转身步出船舱。风眠一个人楞在室内,半晌,眼睛已全然模糊了。
四桅船在老船工的号令下转舵停靠,缓缓放下绳梯。计师遥挟着嫣雯几乎是垂直落下,身后跟着十余位七岛门人。
“那地方我只知道去法,想来机关众多。你们须得掩护我周全。”嫣雯审视着计师遥的神色说道。
“这个自然。”计师遥一声号令,众人一齐进发。风眠在船上看他们走远直至再无影踪,这时另一边江水上浮出一只翩舟。
舟上的老人一手执蒿,身影突然消失,只留翩舟如水上蓬叶般前后旋转。
“眠儿,受苦了。”颜弼推门进入船舱,一支长蒿上已是暗红。风眠想到一个人被这只蒿横腰斩开的模样,不由全身寒毛倒竖。
“颜伯,三娘还在他们手上。”风眠走上前去,焦急地说道。
“我知道。昨晚我们见过一面。如今她武功回复了四层,想要救你终须一搏。”
“何人胆敢造次?”门外涌入十余位七岛武士,但都不是摇光的门下。摇光武士是七岛先行的精锐,怕是七岛之君也不会舍得花太多在风眠身上。“在下颜弼。诸位须得记住。”
他省去了一句没有说明:“因他是你们此生能遇上的最后一人。”当然已无需说明了。颜弼双手持着长蒿,如同霸主手执银枪。挥手一划,便是一道杀戮的圆弧。天物刃非内力极深而对兵刃见识极广的人不能驾驭,颜弼手执芦苇时使用的是迅捷无比的长匕手法,此时则是如同脱缰烈马的枪术,一招一式绝不含糊。他一招斩劈,便带走一片血液,一式横截,亦在室内多一抹飞溅而出的腥红。
短短数十合,便有二十多名七岛弟子被斩落地上,无人能近他三步内。天下闻名的《隐脉书》武学在颜弼面前似无了还手之力。决胜了一批敌手,颜弼回头看看藏在他身后的风眠。风眠闭紧眼睛,死死拽着他的衣袖。
然而就在此时,天空中却一声爆鸣震耳欲聋。颜弼知道这是七岛弟子对计师遥的示警,他时间剩下不多了。
“走。”颜弼一把搂上风眠,纵身跃出甲板落到翩舟上。可就在此时,灰色衣袍的身影如流星坠落到翩舟的另一端,计师遥怒目圆瞪,冷哼一声。
“颜前辈好功夫。竟然一人一蒿随我的船只追了数百里,我却全然不知。”他的愤怒里不乏恼羞,另一手掷出一团青丝,“可惜先生晚了一步,见不到嫣三娘最后一面了。”
“你,你骗人!”风眠大喝一声,不由自主向他扑去,颜弼将长蒿支出,轻轻打在风眠膝上。风眠失足跪下,泣不成声。
颜弼和计师遥目光相对,两人眼神之利,任一方若换作常人是片刻也不能支撑。
“巍巍西方,大哉昆仑!”颜弼肃然道。
“浩瀚沧海,镜天仍在!”计师遥即刻应声道。
两人语毕,便是生死决斗。其时船舶上七岛门人已所剩无几,这一站双方都没了退路。却说前日颜弼独斗二十七位穹弩手,虽是速战速绝,受伤和损耗却也极其巨大。而计师遥之前只与嫣雯一人对敌,相较下显是占足了起手。
两人为了不伤及风眠,已从舟上转战到海上。颜弼一蒿扬起十尺白浪,雪一般散在空中。他下盘施出坎部轻功“跃鲤步”,每一步伐深入水中数尺又复腾起,这门步法自不如七岛的“乘风踏海”来得迅捷,在对战中却能灵动相持。百余合间,颜弼与计师遥始终相隔咫尺却又互不逾越,计师遥的短箭伺机发动,虽有洞穿万垒石之能,却每每被蒿身隔挡。那根竹蒿上注入了震部内力,比之金刚石更为坚固,每一出击,似是都拨动了整个太虚的干风。
如今两人武功强弱相差不大,按说计师遥本来更具优势,但他一来毕竟阅历较浅,招式气机总不如颜弼进退自如;二来他极年轻便继任摇光宗主一职,于是自视甚高且目中少有余子,此时与眼前不世出的高手相持不下,不由得心生急躁。两人都是背水一战,此战之后胜负便再无转圜的余地。是以计师遥远比不过颜弼沉着。
斗过三百合,双方都俱是疲累,气机上难以流畅运转。此时谁先一气衰弱便会陷入死地。计师遥已发出七十五箭,他的箭囊里只容一百一十支,所剩无多。于是再次置箭,他一次置上四支,准备一赌。
弩上破空一声,自是用上了数倍的力道。然而只是虚招,四支箭却是先后发出。颜弼的竹蒿带动无俦内劲,引第一支偏移数尺;第二只却鞭长莫及,直直钉在竹蒿上。若不是天物刃内力,即使是十块护心镜相叠此时也必然被一齐洞穿,震碎成细末;便在此时,第三支箭已至,径直破开第二支的箭翎,将其从中截成两支细箭——竹蒿毕竟是竹制,此时才破成两段,已很勉强了。
却道那最后一箭,颜弼已然无处躲身,他迟疑顷刻,纵身迎上——那支箭直接破开他肩头,血流若注。然而颜弼亦掷出手上的半截竹蒿,叫了一声“着!”
那竹蒿顺着力势也插入了数丈外计师遥的小腹。计师遥运足真气,却未能抵挡——适才那招他用了十倍力道,此时体内空虚,内力涣散已然不足以抵挡天物刃的劲力。
两人坠入水中,水面的血色如涌泉冒出,看得风眠双眼针刺般疼痛。
“颜伯!”风眠失声大喊道。水面的血色平静涤开,彻底隐去了适才的波澜。仿佛这世上从来未有过那两位踏海相斗的武者。
可就在这时,两片水花迸裂,老者和灰衣的青年重新跃回水面。风眠心里登时一凛——这场决斗还要继续下去。
颜弼手中握着白色的箭囊,他运足内力,一只手便将精金打造的十几只短箭悉数折断掷入海中。
见到此情此景,计师遥颤抖着牙关捏住他最后的两只箭,将两箭一齐扣住。颜弼施展跃鲤步,径直向他袭去。左手抱拳作“大逆诛心掌”的手势。计师遥左右开弓,毫不犹豫地射掉余下的箭枝,然而准心已失,被颜弼侧身躲过,只在项上臂上带走了两道血光。
昔日人杰萧千绝掌法上的最高武学大逆诛心掌,引敌制胜无一丝赘余招式。然而已经过百年,在颜弼手上这门武学有了绝然不同的风骨:光明磊落,每一击出招便无虚发。计师遥长于箭术,拳脚武功却无甚长足:他身高七尺,为了行动轻便体重却稳不住五十斤的铁秤石。若搏斗一般的拳脚高手可以以轻功闪避施以奇袭,在颜弼面前就只能如同飞鸟陷身囹圄。
拆招不到百合,计师遥便被再次击落水中。颜弼退回小舟上,从风眠手中接过嫣雯的头发。“我们去找阿雯。有海在这里,坎部的弟子没那么容易死。”他安慰风眠,少年啜泣着点头。
“请芦影剑颜先生留步。”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风眠看见颜弼的脸色惨白。他回过头去,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人抱起昏厥的计师遥,轻轻站在水面。定睛一看才知那并非水面,却也相差不多:那是短短的一断木桩。
中年人缓步踩着那一截木桩渡过来。“在下教徒不严,如此弟子跟先生过招,当真是辱没了先生的大名。”
“昆仑震部颜弼,拜会七岛之君。”颜弼的面上露出些许惧意,这是风眠第一次看到。
“先生见过我?”那人“咦”了一声。
“天下间能近我十丈内而令我浑然不觉的,不出五指之数。七岛之君正是一人。”
“颜先生,这孩子与我派祖师花镜圆亦有血缘,我七岛要这个人,望先生给我几分薄面。”七岛之君岔开话题,显是不愿自夸。
“昆仑主有令,这个孩子在二十之前都须得在鄙人监护之下。因此颜某恕难从之。”颜弼强作镇定,这时风眠突然插口道:“颜伯你别这样,我在雁徊岭已经住腻啦,现在也想去七岛玩玩。”话是极为清晰,语调却在起伏,显是害怕。
颜弼心知风眠已明晓自己与七岛之君的实力差距,正维护自己不涉入险境。他惨然一笑。“你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颜弼心道。
“恕在下不能从命。”颜弼重复一遍,挥袖不再多言。
“先生真要如此,这孩子却也不是贵派门下,我七岛要这个人,便按江湖规矩罢。”七岛之君将计师遥安放在翩舟上,起身续道:“但先生接连赌斗,已经折了我门下众多好手。此时若在下又与先生公平过招,我七岛与流氓无赖有何分别?”他抬头想了想,“这样吧,先生可以用任何兵刃,而我去掉双手双腿,只许我用左手无名指一指。先生答允么?”
颜弼闻言,一时哑然。天下间能跟七岛之君相提并论的高手寥寥可数,而若说其中谁一定能胜出,确是没有的。但此人未免太过自负,居然意图用一只无名指挑战同为天下高手的芦影剑。不过这无关结局,此役他必须应战。
“愿讨教七岛之君的高招。”颜弼施了一礼,从水中拾起一支芦苇。
“开始罢。”七岛之君亦弯腰行礼。颜弼握住苇管,芦苇便直立如刀刃。两人的身影顷刻挪移在水面,海上依然平滑如镜。
风眠闭上眼睛。他本来也什么都看不清,此时更不愿去看。有什么凄厉的预感梗在胸口,已被他察觉。
远远望去,海面上似乎只是一对朋友泛舟。一人闲懒地卧在舟上,一人埋首舟中。
风眠闭上眼睛,却听见数不清的杂音。有无序的呼吸,履底和水面脱离开的水滴声,兵刃与铁器相碰的声音——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七岛之君身上明显没有携带半寸金属。
猛然他听见肌肉和韧带被撕裂的声音。撕裂它们的是并不锋利的器皿,那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钝感。
他听到了。睁开眼,见到一具身体被丢入水中。
东海之君只有无名指上,沾染着短短一截血迹。颜伯的衣衫很薄,吸水后他也能浮出水面,表情无比安静。
他口里重复着三个字,直到死去。然而风眠已经晕厥,看不到那撕心一幕。
“……昆吾身……”
那是杀死他的招式。
嫣雯一行人甫一上岛便被岛民团团围住。肌瘦的岛民们举着一只只竹编的罐子递到他们面前。“大爷,买蟹不?买些蟹吧……隔年倭人来了,便再也买不到这么肥的蟹了。”
“我家的是虾,虾!几位大爷,看看吧,50钱一只的大龙虾!”
被岛民围住不胜嘈杂,随行的七岛门人只得拔剑驱赶,他们方才作鸟兽状散开。
“……说吧,西昆仑究竟留下什么线索。”计师遥不胜烦躁地理理被扯开的衣襟。
嫣雯却默然不语,弯腰拾起岛民掉落地上的一只一动不动的螃蟹。她是坎部弟子,手中舀起海水便如银盘,一滴也不会从指间溢出。那只蟹也安分地呆在她手心中。
嫣雯将螃蟹放回海中,站起身来说道:“不要再被捉住。”
她看着那只蟹静止片刻,回过头来:“祖师留给族人的手札里,记载着炮台图纸和祖师铸造的那速拉丁大炮埋在前行五里的一个山洞中。具体走法他留下了方位。”
嫣雯前行两步,佯装认真地回头,指着海上一块突起的礁石:“背对此石,前行二百二十步,渐位。”
看她似模似样,七岛门人也俱都跟在其后。就在这时,身后四桅船正上方现出一枚烟弹,爆裂声震耳欲聋。七岛门人还未猛醒,嫣雯已然出了招,拂袖击向身边最近的一人。
那一掌上带着碧海惊涛掌力,单以力道取胜,对于内劲不如自己的敌手占足了优势。那七岛门人被击中胸腔,当场倒地不起,嫣雯顺势夺下她的佩剑。昆仑派八部原自归藏剑的八种剑意,嫣雯使的自是坎剑道。一剑横夺,挽出三朵剑花,剑势如同水流潺潺而不绝。
有道是上善若水,嫣雯的心性本来可柔可刚,极为坚韧,此时心与剑合,自然威力无匹。
然而计师遥亦有其果敢,他立刻将事情原委猜出十足,“速回增援。”他淡淡喝了一声,自知嫣雯绝计不会让自己离开,于是正面出箭。
对他而言,嫣雯是少见的难缠敌手。这并非只因武功高强,嫣雯的厉害之处更在于心思缜密滴水不漏。“你居然已经伤愈了。你的同伴,颜弼一直跟在后么?”计师遥恨恨道。
“颜师叔的匿行之术是震部一流,你毕竟年轻,又如何发现得了。”嫣雯这一句本是刺他软肋,计师遥却不为所动。他心知嫣雯已无力隔挡他箭上的摧城破军之力,绝不能担待太长。谁知嫣雯迎战后偏偏只躲不攻,甚至转而缠斗其余数位七岛门人。片刻之后,嫣雯身中了四箭,随行的七岛门人却或因中箭或因受袭,无人尚能站立。
计师遥也不在甚意。他冷冷看着最后一个障碍倒地,将箭镞对准嫣雯。
嫣雯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竭尽全力也只有如此了。那孩子应该能得救吧,这件事整个就是一场赌博。现在或许风眠已经被安然带走。即使没有,他们也还有机会。
她舒展了眉头。计师遥的箭矢掠过,刃风割断了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