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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瀚澜之卷》其之壹 初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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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澜之卷其之壹 初澜
四枚铜板,从烟匣里自动弹出,各自在空中划过一条铜青色的弧线,又同时落回比铜板更老旧的手掌上。卜卦的老者灰发乌冠,看也不看,便握掌将钱币重放回烟管中。吸一口烟,凝重蹙眉,复又缓缓吐出。
此地周遭苍柏繁茂,落下大片轮廓细密的影翳。老人随即抬头,雁徊岭地处群山环绕中,是时天白风清,头顶自是一轮白日,迤逦在淡淡疏云后面。“震艮,小过。”他哑声重复着卦辞,声音里有些许疑虑。
“颜伯。”一个少年提着圆球笼从树丛小径中窜出来,停步在老者背后。“眠儿起了啊。”老人也没惊讶,和声说道。风眠弯腰歇息,然后把鸟笼挂上树枝:“晨炊已烧好啦。颜伯一道回去么?” “再等等罢。”老人又吐出一口烟,缓缓说,也不讲明在等甚么。
山外远处升起一阵氤氲,朦朦胧胧。风眠望向山彼方的云流。“伯伯,你有好几天不喂鹊儿。它都饿瘦咯。”风眠将手指伸进笼中,鸟儿却是一动不动。“那是老了。从开春起吃得愈发地少,如今细磨的粟米它也咽不下几粒。不信待会儿你自个试去。”颜伯笃定地回答道。
“老了啊。”风眠无意味地重复着,踮起脚侧过头,想望见远方的山镇。目所能及的最远却是乳白一片,袅然茫然。他此时并太不关心笼里的雀儿,也不想闷不吭声。“它才活了多久,就老了啊?”少年又回过头来,慵懒地打个哈欠。
“十年。不记得了么,我来接你的那日,你一屁股坐在破宅的院里不肯走。我问你你什么也不说,便跟我指枯树上的一个鸟巢。它是我从里面掏出来的。”颜伯这么轻描淡写地话语,却勾动了风眠心神,他不由往前十年前回想。
这时鹊儿轻轻吱了一声。风眠看见总角的孩童径自爬上一棵细且笔直的枯树,颜伯在树下静静立着。那棵树本不算高,那孩子却总也爬不上去,赌气一阵,突然踩断了一大截树枝坠下来。瞬间以为他会摔断手脚——或者摔死——耳边却只是刻骨的风啸声。睁眼看到颜伯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一只手捏着那鸟巢站在十丈外的瓦砾上。
那一年风眠八岁。
“我没忘。便再过那么长时日,我大概也忘不掉吧。只是……不觉之间竟有十年了。”风眠回过神来。“鹊儿的十年,换成人只怕比我还老上几岁吧。”颜伯把烟枪收回匣中,干咳了两下。
“你还没老哩。”风眠心道。颜伯应该已是古稀之年吧,但除了一双手再不似一个老人了——甚至他头上没有一根头发丝是全白的,且自风眠遇到他直今那形容是没有一点改变的。
远处有木头轮子辗过山石的声响渐次传来,打破沉寂。鹊儿受惊了,簌簌扑腾了两下翅膀。“驾,驾!”年轻的声音喊道。
颜伯站直身来,回头望山间小道上驶来的牛车。另一少年鞭策着肌瘦的杂色牛犊子,车后鼓胀的黑皮革下透出青柴干草。
“颜老爷。”那少年一步跨下牛车,生硬地作了一揖:”这些个是中旬的柴草米面,算上我爷爷他前次漏掉的5斤,一齐运来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半低着脑袋,可风眠还是弯下腰去要看清他的脸。
终于他稍稍抬起头,令风眠看清了那实在是很骇人的面庞:一张脸上半截围着眼睛长满了癞子,溃脓的皮肤一片青一片黄。两只眼睛像这块麻布的破绽一样深嵌其上。换了旁人怕是回立即侧目吧。
那少年心里生出一整嫌恶,于是面皮一绷眉目间带上了些煞气,似是要迫风眠转过脸去。但后者置若罔闻,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眸子,唇上微嗡吐出几个莫明的字眼。
“……蓝映映的…?”风眠低声奇道。
雁徊岭山顶,几株松树压下方圆几丈墨青。枝桠见偶见山宅檐牙,几与树木融于一体。
“我姓风,单名一个眠字。”宅院里,风眠望着屋外靠在树下狼吞虎咽的另一个少年,“你叫什么啊,我记得你爷爷姓刘。”有个刘姓的老头一直往这山宅送些渡日必需,柴草,谷物,果蔬,诸如此类。风眠见过他很多次,识得少年驾的那架牛车。
“……”那人一言不发捧着三娘盛好的餐盒,往嘴里夹着大块咸肉。莫约一天的山路很是累人吧。风眠上前几步,“给你。”他把端着的半碗清酒递到对方手上。
踌躇片刻,那个少年接过瓷碗,一口灌掉一半。“我,叫我扎列。”蓝眼睛的少年咽下酒继续说道,“……爷爷是这么叫我的。”说完又继续埋头。
“你说话腔调怎地这么拗?你是北边人么?”风眠歪歪脑袋。见面前的少年不再搭理,他换一句问道:“你爷爷怎么不来了?身体不好了么?”风眠记得这是这个少年第二来雁徊岭,于是想到那个姓刘的老人会不会以后都不再来了。
其实那老人会给他捎一些小东西,有时是薄油纸包的糖葫芦,有时是白米糕,老人还给过他一副贝壳棋子,被当作宝物好好收着。颜伯对刘老人从不吝啬,老人对风眠也是。
“病了。是胆黄症,他现在下不了床,动不了。”名叫扎列的少年简单答完,咽下最后一口饭。“我要回去了。”他放下餐盒和瓷碗,跨过风眠身边走向一旁嚼草料的牛犊子。牛犊还未吃好犯犟不肯走,扎列便一脚踢它大腿,跃上车后,挥起皮鞭。
风眠想跟他道声别,话却噎着说不出口。半晌,他收起地上的物事,转身看到一位妇人在他身后支起衣杆,对他浅浅笑着。那妇人脸上有个小小梨窝,她的笑容总让人生出亲近。“三娘。”风眠开口唤她,提足向她走去。
嫣三娘是这山中小院里唯一的杂役,兼厨娘和浣娘好几个职务。除了帐不归她,几乎所有的事她都是要负责拾掇。“眠儿,想和他相交结识么?”三娘稳好衣杆,怜爱地拂拂风眠的鬓发。“让你一个少年人独自住在这山里,忒是寂寞了。”
嫣三娘也算看着风眠从稚子长到弱冠年少,与颜伯一样待风眠时常僭越了主仆身份。风眠心里当然不会上意,他笑笑摇了摇头。“我还有三娘和颜伯。没事的,只是闲着无聊,藤球也快被踢破了。”说着他指指树下那颗藤球,那还是上次去山集颜伯买给他的。
“好孩子。快要十年了,你也快要离开啦。”嫣三娘说出这话,失然住嘴,未等风眠反应又道:“那我给你变个戏法解乏,怎样?”“好。”风眠打起精神,不迭点头。
三娘走到院中央,伸手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却说多年以前,有一个孩童,说他聪敏可爱也好,顽劣成性也罢,总之很是活跃,又让人怜爱又让人头疼。”水雾撒在空中,真幻化成一个小小孩童的模样:头上系着青丝头巾,身上的绶带环佩似是在铃铛作响。三娘的戏法风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却仍不由心摇神驰,不能自已。
“他的爸爸妈妈师从于南边,北边的两位武学宗师。这两派斗了几十年,胜负未分却集恶日深了。”空中浮现出现两位年长的侠士,一个如书生形容清隽,一个如将士气势凛凛。然后书生模样的侠士身后站着俊朗和善的男子,将士装束的武夫一旁钻出俏丽调皮的女子。
“小孩童十多岁时,家里出了大变故,他妈妈被师公带走了。他爸爸驮他前去追赶,一夜奔走数十里,力竭而死。”听到此节,风眠瞪大了眼,看着空中人物的变故。驮着小孩的男子在空中几十个颠转,面容依稀可见是悲痛断肠。“这么说来,那师公是个大恶人么?”风眠奇道。
“……那可说不好。那人养育了小孩童的妈妈二十年,却眼见自己的义女被宿敌的徒弟拐跑,心里想来也不会好受吧。”三娘幽幽说:“但是强拆人夫妻,却是不该。”
“恩。”风眠用力点头,“然后呢?”话音刚落,空中的水汽突然一阵波动,涣散成雾霭。三娘转头一看,果然是颜伯缓缓步入院子。“阿雯,你给他讲这些作甚。”颜伯正色道。
嫣三娘对答道:”这些掌故与这孩子有莫大关联,他迟早得知道。”说罢觑了觑颜伯的神色,“师……颜叔,我讲这些全然属实,也算不得坏你先师声誉。”
“唔。”颜伯哼了一声,显是不悦了,“且不说这边,阿雯你过来,我有事要说。”说着他捡起地上摆落的藤球,球上断开的枝蔓便自行交错到一起。“眠儿,继续玩你的吧。”他一把将球向风眠掷去,风眠应了声一脚接过。
他二人穿过正厅,院里只剩下一个踢藤球的少年身影。
扎列把牛车停在山下。他解下牛颈上的缰索,掷到一旁。“滚吧,你自由了。”他嘟哝一句,转身向原路上折返。
这时太阳已经偏离了天中,他感到阵阵燥热。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四个月,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扎列想起他一路狂奔至关内,四处寻找雁徊岭的波折。往更早,他想起病榻上的天女袅,那女孩的容颜如同一束插在溪水里的秋牡丹般缓缓干枯。最后一面的时候她拉着自己的手,奄奄一息。
“扎列,守在这里。不要离开。”
扎列握住胸前的吊坠,那是一块和田玉,饰以一只禽鸟。在他的故乡,雕玉的匠人会叮嘱配玉的青年男女,你戴着它自小而大,它已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切不可遗失。
玉上有块淡淡的瑕疵,像极了天女袅脸颊的泪痕。扎列闭眼吹了一声哨,高过他一头的黑骏马从林的另一边疾驰而来,在他身前伏颈示意。他拂过骏马的鬃毛和脊背,“等我吧,依娜。”骏马温顺地嘶了一声,扎列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一把匕首,一只火折。
“等我吧,袅儿。”少年扒开刀鞘,银镜般的刀身上映出他的双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满是慨然。
他猛地收住刀,目送依娜离开,然后发足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曲折的山路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从一棵柏树梢突兀地下落,却没有一丝声息地着地如同原本就伫立在那处。是一个年青男人,灰白色的长衫微微摆动,头发束在耳后,好整以暇得全然不似过客。
扎列见到他仅是刹那,全身的毛孔便不由得竖立起来。这个人身上有什么让他觉到危险,如履针毡。他警惕着,听见对方自动开口问道:“你可知这山上有一户姓风的人家?”
扎列绷起脸,不置一词。那人也不重复,只是看了看他。“罢了。”他按住微微抬起的右手,留下这一句,身形瞬间失迭在扎列视线中。这时扎列听见一旁的十数株树木摩沙作响,地面亦是树影辗动。可面皮上分明没有一丝风干的触感,长在大漠,他不信自己会如此失察。
楞了楞,少年纵起身继续前行。
是夜。雁徊岭上虫鸣稀疏,树影间隐隐耀动山宅的灯火。
风眠独自呆在卧房里,支起窗蓬托腮望天。默然一阵,他从腰带上解下配笛,吹出了第一个调子。还来得及转音便止住了。身后有人推门,风眠微微回头,却见扎列站在那儿。
“你……”少年惊异地“咦”了一声,扎列已二话不说逼将上来,捂住他嘴,另一只手施出一式擒拿,要缚住风眠的双臂。但当他扣住内关,中渚两穴时,穴位中蓦地涌出一股内力。扎列愕然收手,风眠趁机脱出他的束缚,退开数丈。“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皱眉问道。
“我来带你走。怕你不从,我只好用强。”这一句简洁而凛然,仿佛扎列在说一件义举,而非此时偷鸡摸狗的勾当。
“带我去哪儿?”风眠奇道。
“去昆仑山药叉谷。”
“在哪儿?离雁徊岭多远啊?”风眠继续问道。
“西边的几千里外。我有快马,三个月内一定带你回来。”扎列的语气没留下半分商量。
风眠正待回答,门外却传来叩门声。两个少年俱是一惊。“噤声 !”扎列慌忙四顾,却是风眠对他作了一个手势,推搡着他躲到靠墙的木柜中。“躲好了。”风眠隔着木柜对他说道,旋即转身回去开门,颜伯静立在门外。“伯伯还未就寝啊。”风眠佯装平静,手心里已捏着一把汗。
颜伯拍了拍他后背,“眠儿,到正厅来。阿雯在那等你。”语毕他向着木柜瞥了一眼,淡淡一哂。这一下让风眠打个冷颤,他动作木然地跨出门槛,见颜伯合上房门,方才松下口气。
正厅里,嫣三娘已换下一身妇人装束,穿上了轻便的行装。她年纪已逾四十,却显得容光焕发,便似一位正待归宁的新妇,让人不敢逼视。三娘一见到风眠便揽他入怀,“别担心,眠儿,有三娘在。”
“嗯。三娘安寝。叫我来有甚么事哩?”风眠也没听清她的话,径自问道。
“时辰不早了,我们现在要出发。”嫣三娘面上带着些许忧容。
风眠心下一片茫然,只在挂怀柜中的那少年此时是否憋闷。听到这句又隔片刻,他才想起来似的哑然发问:“我们要离开雁徊岭?”颜伯在他身后一直一言不发,此时方才开口,声音低沉却甚响亮:“莅临此地的诸位七岛武林同道,还请借一步说话。”
“不必。”霎时间,庭外树木间婆娑声起,十数人影俱都灰襟白袍,立入院中。挂在屋檐下的鸟笼摇晃数次,内里的鹊儿发出几声啼叫。
“在下昆仑派震部颜弼。”颜伯微微拱手,又挥袖放下。
“在下坎部嫣雯。”三娘也淡然颔首。
“七岛摇光派,穹弩弓手计师遥见过昆仑前辈。”为首的灰衣人走出月弓一般的阵列,“久闻‘水中蒹葭’嫣雯,‘芦影剑’颜弼两位昆仑派成名高手。今日俱都见到,是晚辈幸甚。”计师遥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风眠身上,“这位想必便是西昆仑之后,风眠少主了吧。”
风眠甫一听到这称号,左顾右盼不知道他指的是何人。却见几十双招子死死盯在自己身上,不由将信将疑,转头问:“西昆仑是谁?”
颜弼不理会风眠的问话,正色说:“你既师从北斗七岛,先师便与我派祖师梁萧有不解之缘。今日何故带足人马,不速光临昆仑派应天别馆?实在无礼!”
计师遥也不正面作答,却反问道:“晚辈听说昔日大明甫定,梁思禽祖师开山立昆仑一派,曾为后继者得门中公允,立下门规要求门中居位需由众人公推而严禁门主,部主独断。不知可有此事?”
“确是如此。”颜弼答道。
“晚辈还听说,梁思禽祖师为儆效尤,将膝下独子送离西域,令其不得学习本门武功。此事可是属实?”计师遥又问。
“……东拉西扯,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如爽快回答。”颜弼蹙眉正色道。
“如今天幸昆仑派找到了梁祖师非嫡传的一点血脉,却苦于祖师意愿无法教授本门武学。我七岛之君左归元谅解胥门主的难处,自告代劳。试问天下间除了七岛,还有哪一派配得上担此重任?望前辈首肯。”这几句话毫不含糊,既语气谦恭,又有当仁不让的气势。风眠却只听得云里雾里,愈发茫然。
“天下之大,武学也不独西昆仑,东七岛两家。单说中原南崇少林,北尊武当,哪一个没有几百年基业。七岛门下便是这般目中无人的么?”嫣雯这时开口答话,干净利落而未再留情面,逼得摇光岛的众人一时睥睨相觑,俱是怒目。嫣雯淡然自若,毫不在意。
“……总之,风少主今日须得跟我等去一趟七岛。前辈若不应允,后生可就只得用强了。”计师遥思忖片刻,知道多说无益。
“我堂堂昆仑,几时摄于威强?阁下想诉诸武力,尽管前来。”颜弼说完,与嫣雯一前一后拉开阵势将风眠护在中间,俨然是震坎互合的守势。
“得罪。”计师遥挥手作令,摇光一派的门人齐都置箭在弩,移步紧逼。
风眠寻思着经他们乱射箭一气,自己还不变成蜂巢?只见嫣雯轻轻侧步,将手探入院中那只水缸里,渺渺然的水汽蒸腾而上,萦绕三娘周身。颜弼则从腰间取出一支灰白物事,端握掌中有如持剑。
“喝!”
随着计师遥一句口令,箭镞骤雨般迎面袭来。风眠不觉得闭紧双眼,却听见四方上下俱是破裂的声响。良久他睁开双眼,见到自己依然被三娘护在怀里,颜伯站在他身前,手中酒壶般提着四五人首,指间夹着一根腥红的芦苇。背后的正厅须臾间坍倒一柱,风眠不由目瞪口呆。
且说昆仑一派武学,系梁思禽之父梁萧所创,论及博大精深无一不是世间一流。然而百十年内昆仑和七岛的声势相持不下,便因七岛武学亦是广博无匹。昆仑武学脱胎于早已失传的《谐之道》,而七岛任一门外家武功皆不离花镜圆所著《隐脉书》的樊笼。相传修习《隐脉书》的武者,身体资质会大异与常人。以摇光一派的绝技苍穹弩术为例,穹弩弓手所使之弩,弓弦是用珊瑚金丝铸成。常人莫说无法扣动,即使其力足以扣动弓弦,结果也无非削断两指。绝顶高手能凭借护体气劲和收发自如的力道使用此弩,但也比不过摇光门下的武士那般灵活制动。
若说每一箭上倾注之力,洞穿精钢也不在话下。只是苍穹弩术一次只能发十五箭,便须取自箭囊。否则徒添臂上负重,反而折损了准心。此时停箭便是为此。
风眠的视线回顾到三娘身上,见她背心中了两箭。她因施展坎部绝学“鲸吸功”,护身的水汽卸去箭的去势,不至于透体而过出血不止。但有一箭射中肺叶,使她气息乱了。
那一箭来自计师遥。
风眠看着看着,不觉流下泪来。他虽对事态不甚明悉,也听得出这一役是因自己而起的。颜伯和三娘待他如同己出,此时越是拼命维护他,越叫他心里大是不安。风眠想起平日若有向两位长辈讨教武学,此事纵不能有所帮助,也不至于全然累赘。“三娘,你……”他哑然呜咽着,狭小的空隙不足让他去揩眼泪。
“眠儿,三娘不会死的。”嫣雯笑了笑,面色却甚是苍白。她和颜弼对视一眼,已然定下对策。
“两位前辈武学深不可测,后学佩服之至,实在不忍见二位有何闪失。如今再问一遍,二位允诺在下带走风眠少主么?”计师遥语调仍是淡漠无情。
“…………”颜弼瞥视在场众人,默然不答。嫣雯道:”你们上山人数一共二十有七,如今已去五人。胜负未分,我昆仑派怎能怯战?”
此话一出,第二轮箭镞如期而至。风眠再不闭眼,混乱中他见穹窿大地被黑色的数百箭枝切成万块碎片,嫣雯舞开水袖,只隔挡近身的箭枝已是应接不暇,颜弼则站在远处,在缝隙间挥动银白的芦苇,鲜血如雨雾散落。
“走吧!”在箭镞减弱的刹那,颜弼大声疾呼,嫣雯携起风眠,墙闱一跃而过。这时弩手仍在发箭,颜弼要制约他们的活动依然有其余力。他刚松下一口气,却见阵列里一道银光窜出,紧随嫣雯之后。颜弼纵身前去阻拦,腿上便中箭矢。他后退一步深吸口气,忖度起当下的局势。
以武学实力而论,颜弼的武功在天下必能入前十五人。他的天物刃已入化境,无人能小觑。嫣雯大致能入前三十,毕竟年纪较他为轻。而适才的计师遥貌若摇光一派的宗主,虽从起战至今仅知他所发一箭,却也可知他实力极高。嫣雯已然负伤,必然处于下风,定不能长久对敌。
眼下的唯一选择,是在一炷香之内解决胜余下的弩手,方能抽身支援。颜弼惨笑一声望着月下自己的身影喃喃自语:“你怕了么?昔日的万人敌颜弼也会怯战么?”
他立起身来,目光森如寒甲,穹弩箭手也被这气势逼退一步。第三轮箭雨随即瀑落,破裂的土石声中夹杂着一句大喝:
“巍巍西方,大哉昆仑!”
话分两头,却说嫣雯与风眠脱开了包围,只计师遥一人穷追不舍。在行廊的折道上,嫣雯放下少年,转而逼上前去。她自知轻功不如计师遥,此时只有与他近身搏斗,避开苍穹弩的锋芒。加之小宅的地势她较计师遥远为熟悉,倒是有几成把握。
计师遥一目了然,却一时脱不开三娘的牵制,不得不应战。嫣雯甫一出招便使出潜龙掌法。此掌法名出深海匿蛟,掌势变化尽取海之道,个中暗合坎部内力“鲸吸功”的八种奇劲,是天下最能发挥鲸吸功威力的路数,若能运用随心,便如瀚澜沧海般势不可挡。
计师遥的武学则是七岛中开阳一派的“玄龟岿然”身法,属大朴大直,用于应对潜龙掌法这等变化莫测的外家套路是不错之选。然而摇光一派的穹弩箭术要义在于灵动制人,计师遥选对了路数,却没有施展玄龟岿然的心性。他几番欲拉开身势出箭,都被嫣雯借地利阻止。上百合后,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明知自己比敌手占优的计师遥也不由急躁。
奈何嫣雯终归有伤在身,与计师遥比拼三次掌力便触动内息中的不谐之处,周身气机现出阻滞。计师遥所受何等历练,哪容她露出半分破绽,便趁此机脱出数丈,置箭弦上,刷刷连发三箭。
嫣雯被逼使出巽部武学十方步,自地观位避开一箭,以腿身接过一箭,再由衣袖携带鲸吸劲力隔挡开一箭。隔挡的那支箭一击射中斜上角的梁柱,中箭之处竟被箭风贯穿一个大洞。
嫣雯刚松下一口气,却惊呼一声。原来她与计师遥两大高手过招,两人棋逢对手,俱都忽略了风眠所处。那支避开的箭透穿石凳,莫不是射中了风眠?她猛然回头,听得少年一声惨叫。
“扎列?”风眠看着突然窜出救他的那个人。他屏住呼吸,说不出话了。
那一箭正正卡在扎列的心口,鲜血长流不止。风眠欲凑上去,却见到扎列的脸上褪下来一层人皮面具。面具上是黄色的癞子,面具下是少年英挺的脸颊,此时已然生出惨白血色。
风眠心里来不及疑惑为什么扎列会舍生救他,他甚至来不及记清扎列的真正容貌。计师遥欺上前来,嫣雯则从身后将他拉开数丈。
“别过来。若你再前行一步,我便要了他的命。”风眠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此时锁住他喉结的正是以往待他如己出的女人。
“你疯了?”计师遥一愣,摆正□□位置。
“你不会认为我无力用这小儿挡你一箭吧?”嫣雯冷笑道:“梁思禽祖师去世已近百年,他的子孙之于昆仑派,不过是累赘而已。蒙祖师恩德我等习成了至高的武学,但昆仑却绝不会为此子受制于七岛,也不会让七岛得知谐之道和那速拉丁炮台的奥秘。这些都是祖师遗愿。为此,牺牲这个孩子也在所不惜。”
“你……”计师遥退开三步,咬住的嘴唇用力得仿佛快要出血。他想起七岛之君的嘱托,那个男人的面容刹时出现在脑海里。他恐惧于无法完成那使命,内力修为如他却几欲发抖。
突然,计师遥似是想到了什么,抬起苍穹弩接连发出数箭。刹那间他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嫣雯竭尽全力,将风眠掷出十丈外。她又中了两箭,跪地不起。
“你……”女人的眼里流露出遗憾,她终究是输失在眼前的青年手上。“我在你眼里,看到了全然无用的女人意图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惜性命的执意。跟另一个蠢女人一般。”计师遥淡淡说完,走向风眠——那少年已然昏厥,面上却带着些许安恬——他知道自己最后会被抛出来吧。
计师遥将他抱起,回头望向正厅的方向。他依稀听见他这样的箭手死前才能发出的哭嚎。自己若与芦影剑对敌,以目前的局势胜算确是不少。但值得忌惮的是昆仑的增援。像颜弼这样的高手昆仑里大概还有近十人。他知道二十七位他带领的穹弩手大抵会葬身于此,当然这些也在那个男人的算计内。
那个男人……
他不寒而栗,为了补救至少拷问出鲸吸功的秘诀也是好的。计师遥于是又扛起一人,纵身消失在夜色里。
颜弼果真卸下了二十六颗头颅。他站在扎列身前,脸上有一层深重的疑惑。还未咽气的弩手已经咬舌,粘稠的血带着腥臭从下颌不断流出。颜弼将芦苇一抖,血液撒下来,齐刷刷落到扎列脸上。
他很奇怪为何这心口中箭的少年现在还尚有一息,当然那是他从风声中听到的。穹弩箭枝击穿石凳,无力穿透他胸膛不是奇事。即便如此洞穿他心室也是必定。
除此之外,这个少年身上还有很多谜团,颜弼对于风眠和嫣雯的下落已有大致了解,对这少年却一无所知:他为何如此笨拙地冒充刘狗子?为何知道风眠的所处?他究竟所为何物?
若不等他醒来便绝计无从知晓。颜弼扣住扎列的手腕,以坤部愈伤术的法门缓缓注入内力。恍然抬头,老人见到天中一轮明月正圆,伴星却俱都不知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