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离愁 ...

  •   八
      天亮了些,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街上的乱作一团,刚摆开的摊子连忙收了起来。我不理会这些,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走越轻盈。路越走越偏,俗世的喧嚣渐渐离我远去,不知觉间已上山道好一段了。抬头看去前方石坊威仪。
      待再走几步,不觉一愣,竟然是岱庙坊。
      四柱重粱,通体浮雕。抱鼓石上两对蹲狮姿态各异,活泼间又显威严。
      坊上镌刻一副对联:“峻极于天,赞化体元生万物;帝出乎震,赫声濯灵镇东方”。
      “赫声濯灵镇东方。”我冷哼一声。联想起老父为一座石坊活活累死却落得莫须有的罪名,家母去世我却不能送终,不禁泪流满面。
      再抬头,墨绿间岱庙威严矗立,重楼飞阁,雕梁玉柱,细雨轻飘间脱俗隽永,一派仙境。那个地方,有我们刘氏家族的全部荣耀。

      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一旁下山的小道。
      山路陡峭,石阶滑腻,我险些滑倒。远处山影重重,烟雾缭绕。再走便无路,只得沿径而行,周遭古树参天,灌木层次,雨滴叶唱。
      一路泥泞,走了约摸半个时辰,道转影移,豁然开朗。正是少年时常游玩的岱湖。
      真是一程风景,一步天涯。转道间已是天壤之别。
      湖水涟漪,秋情脉脉。也罢,即与这湖有如此缘分,想必着静谧湖水能承受我这一腔心曲。
      石还是记忆中的石,草却已疯长到膝。
      到了这般境地,我才算明了当日山药欲罢不能的心思。仿佛饮了毒,纵是明白千万种道理也无法自已。堂堂七尺男儿,却为情所困,说不来不免让人笑话。然而,毒根深种。人前笑颜以对,光鲜亮丽,夜里却被相思之苦所困,辗转反侧,长叹月下。
      湖水潺潺,凉彻心肺。就让我这情意随湖水去了吧。
      如此不堪的情谊,注定是无果而终,只怕是要惹出事端,辱没了祖宗。我不禁苦笑。如今双亲已去,师父常年山门,我已了无牵挂,只愿那人以后能好生照顾自己,莫沾染了官场浮胯的习气。
      大亨,今世不悔得你情谊。这人世间苦楚太多,若有来世,愿为院角之梅,寒月自赏,笑看俗世百态。
      大亨,你呢,若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已经无泪了,却是满脸湿意。身子漂浮起来,发束散了,游荡在我周围。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留下我温暖的心跳。
      我闭上眼,放松四肢,心想这里真是个好去处阿。

      悠悠然清醒过来。身上好暖和,稀稀落落的阳光照在身上,难道鬼府竟不似传言中的那般?
      “阿嚏。”牛头马面还有打喷嚏的?
      我费力地转头看,竟然看到的是大亨。边上架着火堆,正在拿着树丫烤衣服。
      听见响动,他赶忙过来,身上的中衣紧贴着健壮的身体。
      “志学……”一句话竟哽咽道无法说全。
      我对他笑笑,想抬手却没有力气。
      他见我笑,猛抱紧我,号啕大哭起来。
      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转晴。看来是老天要留我啊,我心生感慨。
      “志学,吓死我了。我错了,我……昨夜……”大亨羞涩道。
      “你莫生气,只要你好好的,我再不如此了。”他大声说。
      见我低头不语。他急了:“我对你的情意,难道你还不知么?你犯牢狱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急么。我以为我再也……”他边哭边说,“我没少给那群人当孙子,我还以为我自己有多清高,到头来还得求人,莫不是为了你……”
      见我不答,他恨恨道:“志学,你死还不如我死。你好好保重自己,代我好生赡养老父照顾妹妹。”说罢就要起身。
      我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哑着喉咙道:“大亨,我们好好过吧。纵使天地不容,此情你我心间永存!”
      他闻听此言,脸上竟然扭曲起来,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定不违此誓!”他坚定地说。
      无量天尊,弟子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深陷情欲再也不愿挣脱,弟子的罪孽就让弟子一人承受吧。

      回到戴府,和众人说误入山间竟然迷了道,众人也无人多言。言语间与大亨眼神交融,心中一片甜蜜。
      收拾妥当,坐到花厅赏茶。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也是昨夜才得知的。”大亨神秘兮兮地说。
      我不禁望着他。
      “你家的案子算是结了。田产将不日发还。施提督已在回来的路上。”
      我垂下眼帘,深恐又多出两行清泪,惹人笑话。
      “你不欢喜?”大亨奇怪道。
      “欢喜。”我淡笑。他狐疑地望着我。

      果然,没两日,官府里来了个老差役,说放还田产,我也懒得点数。本来家中田产就不多,发还回来的更少。我心疼的是家父生前的两张画不知到了哪家贵人的手中。
      大亨劝我等收拾妥当了再搬回去不迟,我则道:那毕竟是家啊。
      临元说是要游历四方,救济苍生,不日也将道别。
      大亨悄悄对我道:临元的牡丹图越来越盛名,偏巧人又长得清秀,有个贵人不仅看上了画也看上了人,临元怕是给师门带来祸端才出此下策的吧。
      我皱眉。真不知如何是好。

      十里长亭,临别的酒喝的有些苦涩,临元也破例喝了不少。
      “此去游历不知何时才归,长鹤得闲,还记得多给山门送些衣物。”说罢,眼圈红了。
      “师兄放心。”我拿起酒杯,“旅途艰险,师兄还请多多保重。”
      “师弟,我远以为自己世外之人早已洞穿名利,如今才知,师父才是世外高人。”他又深饮一杯,“得缘与师弟和戴兄相识,乃我前世之福。然,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愚兄此去,还望两位善待自己。”临元的话若有所指。
      酒是上等的窖子酒,清醇干烈,一口下去将五脏烧暖。
      临元轻弹一曲。琴声叮咚,高山流水,我却无心欣赏,一时胸口郁结,不觉引三杯。临元今以《平沙落雁》道别,禀明鸿鹄之志,又叹息怀才不遇,如今要远走天涯。
      偷眼瞧去,大亨也连喝几杯无语,想必他这个候补道也做的不如意。

      别的终究是要别的,看着一骑绝尘而去,心中不免戚戚。
      “却不知,他开罪了哪位贵人?”
      “那日来的蔡公子。”
      “就是那位附庸风雅的公子哥阿。”我恍然。
      “附庸风雅?”大亨大笑起来,“志学为何如此说?”
      “哪有在风花雪月中弹奏峥嵘之音的。必是有心一较高低,才弹了最顺手的曲。”
      “志学果然聪明。那蔡暨平是正黄旗,父承兵部侍郎,在京里本不是什么要不得的官,到了此处压压抚台县令还是绰绰有余的。”大亨面露讥笑之色。

      回去路上,我拉着大亨的手,一言不发。大亨也任我拉着,另一手拽着马缰。
      或许是刚才的离愁还未走远,我盼望着这一路没有终点。

      回到戴府就接到了施提督的宴请函,送信的人说是家宴。
      我将刘伯找来,吩咐他刘府旧居的清扫,准备不日搬回去。原先府上就没多少家丁丫环,出了事,丫环老婆子都遣了,剩了两个家丁打打杂。我想也好,反正也就是我一个人了,也方便大亨进出。
      戴家管事已经拨了个厨娘过来,大亨还真是心细。
      再看天色不早了,备了礼和大亨同去提督府。

      施提督年过半百,身姿挺拔,灰须鹰目,身穿镶毛黑锦衫,腰束宝蓝白玉带,不怒自威。我俩赶紧上前作揖。
      “贤侄受苦了。”他上前扶住我,“在京得知你家遭此无妄之灾,心急如焚。无奈皇命在身,只得书信与鹏至,一切托付他打点。”
      “世伯对长鹤的栽培,长鹤无以为报。”
      落座,菜肴丰盛,酒香四溢。
      “许久没有进京了,变化还真是大。万岁已到大婚,这几年天下太平,风调雨顺,万岁有意泰山封禅。”
      一句话惊煞四座。
      大亨朗朗道:“此乃我鲁洲之福,万民之福阿。”
      施提督抚须而笑:“此次封禅的重中之重在于岱庙。听说万岁看了宫里珍藏的岱庙壁画拓本,很想一睹真容。”
      我的脸烧了起来。
      他笑道:“刘氏画艺扬名天下全靠世侄了。”
      “世伯抬爱,侄儿怕是受不起如此重任。”
      “贤侄休要自谦。我已向朝廷禀明此事。”他又转头向大亨道:“鹏至已考取功名,虽然现在只是个候补道,但一样可以报效朝廷。此次岱庙修缮名义上由我亲自主事,但这些年年事已高,政务繁忙,所以这次还要请鹏至代为监工。”
      名义上是监工,行的却是主事的职责。听闻此言,大亨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施提督深深作一揖:“世伯栽培,小侄永世难忘。”
      “哈哈哈。”施提督提起酒,痛饮一杯,“后生可畏阿。”
      接着把工程的事项不管巨细都交待了一遍,我和大亨不敢怠慢,仔细记下。
      施提督笑道:“贤侄不必担心忘记。明日我会把巨细事务写仔细了送到府上。”
      “世伯劳心了。”大亨道。

      施提督果然是个有心人,第二天就把细则送到戴府人手一份,其中几点还作了补充。戴家老爷的信十分高兴,说是祖坟上长了仙草了。大亨则一脸苦笑,乘机禀了老父陪我回去同住几日,共商修复岱庙之事。戴老爷欣然应允。
      能与大亨单独共度,我自然心里欢喜。自那日回来,我们也不敢多言。白天里书房一起吟诗作画,偶尔眼神交汇,便会心一笑。夜晚便是最难度过的。若是时常走动必定引起怀疑。每每强压思念之情时,却听见大亨轻声入门,便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此,我轻笑出声。
      “想什么呢?”大亨道。
      “想回来了,安安静静关起门来过日子。”我笑答。
      “过日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呢?”他坏笑道。
      我一时无言以对,反手把门锁上了。
      他在门外轻声叫道:“好啦,好啦。我错了。晚上向你赔罪。任你怎么责罚。”
      我“呸”了他一声,不再理他。
      这次回来,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纵然是大亨在旁陪伴左右,也难解我心头愁绪。
      我让刘伯将母亲遗物整理一下,择期为母亲办一场法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