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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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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刘伯扯了一段老布,洗净熨平,展开颜料。笔未落,泪先滴。
我决定为忘母亲手绘制一幅水陆道场画用于法事。
想起师父房中的《八仙图》,我特地采用了工笔重彩技法,以石青、石绿、石黄、朱砂等石色为主,以植物色为辅。诸神或文臣装束,双手持笏;或武将打扮,顶盔挂甲,手持各种武器,有剑、弓、刀、枪、斧、钺、杵等物,身后均有高挑幡旗的侍者以朱砂、石青、石绿绘制服饰,泥金勾勒纹饰,整幅图不留空白,选用的色彩艳丽。希望老母在天有灵能得此仙境。
废寝忘食画了三日才画成。大亨见了啧啧称奇,却又叹道:如此妙画必要传承下去才好。
我笑道:“那壁画传承下去也是一样的。”
“那是不同的……”他欲言而至。
“好了,你要喜欢,来日我多画两幅给你传承传承。”
“好啊。”他就势扑上来就亲。
我推他:“大亨,别闹。白天呢。”
“白天怕什么……”舌已经探了进来。
正推搡间,刘伯在外叫门:“老爷,刘三爷来了。”
大亨在耳边喃喃:“真不是时候。”我脸一热。
甩了一下长衫,与大亨走进花厅。万三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道:“可见到你们了!”
他走上前抱住我,我刚想抱他,却瞥见大亨眼神闪了一下。
他抱过我又抱大亨,我看了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原来无意的动作现在在我眼里却变得暧昧不堪,连说话的声音也不禁冷了几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大亨得意地一笑。
“早就想来了,刘家出了事,我正在江南,等回来了才知道。本想这两日就去戴府看你,却见你已经回来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万三还是原来的样子,说话又快又急。”大亨道,“就是行动慢了些。”
“鹏至休要取笑。我是个粗人,兄弟两字还是懂的。”
“万三的心意我还不知么,莫要说伤和气的话。”我赶紧说,“刘伯,备些酒菜,今晚我们兄弟好好聚聚。”
一宿醒来,头痛异常,一摸枕边竟然无人,猛醒转过来。
“醒啦。”大亨端着水进来,“来,先擦擦脸。”
“什么时辰了?”
“已是午时了。”
“昨夜喝多了。”
“你呀。”他递上温热的毛巾。
我笑笑,感觉很受用。
“下次别喝那么多。可苦死我了,又吐又闹。”他笑道。
“还不是万三偏要灌我。奇怪,你喝得不比我少,怎么就没事呢?”
“谁象你那么实成啊,一个劲猛喝,那都是有诀窍的。”他神秘兮兮道。
“噢,说来听听。”我来的兴趣。
“等以后有机会告诉你。”他把水盆放一边,“你猜万三来有什么事呢?”
“能有什么事啊?”我狐疑,“不就是兄弟么?”
他笑笑:“我看未必。好了,快起来用饭吧。”
大亨那句“我看未必”折腾了我半天,本来醉酒就不是件舒服的事,现在又想着这事不免有头痛起来。不想也罢。
“多吃点。”大亨给我夹菜,“给你说件稀罕事。过些天,我要带你去看妖精,先告诉你一声,免得到时候被吓倒。”
“妖精?”我停了筷子。
大亨埋关子不肯告诉我。
过了两天,我还真见了大亨所说的妖精。黄头发绿眼睛,活脱脱水陆里索命鬼。我心有余悸,幸好不是晚上见。
“这位是海外来此传教的传教士,利马窦。”
“利兄,幸会。”我上前作揖。
大亨和万三扑哧笑了起来。
“刘兄,幸会。”他咬文嚼字地说,“我叫利马窦,是异邦人,姓瑞期。叫我利马窦就好。”只见一海外蛮夷褐发蓝眼,五官深刻,留鬚蓄髮,一副儒生打扮。
我听得有点头晕。
“利马窦对中国的绘画很感兴趣,听闻你这方面的造诣,特地找我来引荐。”大亨道。
我狐疑地看着他们。
“刘兄,我特意带了一些我故乡的画册,我觉得这和中国的传统画技真是完全不同。”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卷东西。
鲜亮的颜色闪耀,我一下子眯起眼睛。每一个线条都是如此的完美。
颜色的勾勒让人物栩栩如生,我一见久久不能言语,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这画真是与众不同。”
利马窦见我对画感兴趣很是高兴,仔细介绍了画上的人物和画家的身平。半天下来,利马窦不仅没有解我的疑惑,反倒让我对他的国度,他国度中画师的技巧更加好奇。
“瞧他们说起画来,没完没了。”万三笑道。
“是啊。天色不早了,明日还得上岱庙去商议工程事宜。”大亨朝我使眼色。
“那我就不留两位了。”万三道,“沈家最近在山南买下一个石矿。石质坚固细腻正适合大殿所用,改天我送些样到你那去,你看看能不能用。”
大亨一笑。
我也偷偷笑了,赶紧告辞。临走利马窦还恋恋不舍,我邀请他改日上我府上一叙,他立刻像小孩子一样高兴地跳起来,连声说好。
在大亨的坚持下,母亲的法事做得很隆重,我做的水陆道场画被挂在正堂正中。我将母亲的遗物都烧给她,让她在黄泉也不至于太寂寞,独独留了一串念珠带在手上。
母亲波涛不兴的一生到了末了想必是留下些许遗憾了吧。
大亨近来来的少了许多,岱庙的修缮紧锣密鼓。万三道是常陪着利马窦上门。
利马窦看见我画的水陆道场画,舍不得放手。我心道怎么和大亨一个反应,脸上笑道:这是为故人所画,不便赠送友人,改日必定为友人另作新画。
我一直很奇怪西洋画为何如此逼真。利马窦道:这是一种利用透视原理的三维画法。
他大致说了空间的坐标概念,我闻所未闻,如醍醐灌顶。他说一句,我却多出十句疑问来。万三看着我们这般痴狂,总是坐在一边低头笑。
后来,利马窦就直接天天上门了。
利马窦其实是个很好的伙伴。他表现得像孩子一样,喜怒从来都是放在脸上,也从来不掩饰对中华文化的陶醉。他的这份欣赏让我不禁自得起来,细心地教起他版画的制作来。
“这个和中国的版刻字差不多呢。”他笑道,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有特殊的魅力。
“原理是一样的,但更注重于刀工。”
“让我想到篆刻。”
我哈哈得意地笑起来,他看着我也得意地笑起来。
“上次你给我看的画为什么颜色那么艳丽?”
“那使用了一种和中国完全不同的颜料,主要成分是由矿物质和类似于粘和剂的东西组成。”
闻听此言,我的脑中灵光一闪:这原理和壁画的原理异曲同工。
“矿物质?粘和剂?”
“是的,这样颜色艳丽且能保持长久,一幅画几百年都能保存下来。”他说话一急,口音就变得很奇怪,听得我有点吃力。
“那么艳丽的颜色是怎么得到的?”
“通过提炼矿石,煅烧过程中控制煅烧时间和温度就能得到有色差的颜料石粉,再调和蛋青为主要成分的粘和剂。”
煅烧的时间和温度!我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肩。
他吃惊地看着我,我不再理会他,转身跑去戴府。
我要告诉大亨,我全身都兴奋着,我要他帮我安排去采石场。
兴匆匆去了戴府却没找到大亨,有些失望地转过身。
“刘爷慢走,老爷留刘爷在这用午膳。”戴家管事上来道。
我莫名一阵心慌,大亨不在,显然不是闲话家常的用意。
“贤婿,这是新打来的鱼,用南方的技法料理的,味道与众不同,你来尝尝。”
我连忙道谢,尝了一口,果然味道清淡爽口,鲜美异常。
“这种蚝油只产自岭南,用在煮鱼上真是相得益彰。其实啊,很多东西都是看不起眼,非要配在一起了,才得正果。”老爷子笑着感慨起来。
我低头吃饭,心想大亨在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志学阿,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没想到一晃眼,已过了弱冠。现在,我们两家只剩下我一个大人了,我也是个半截身子埋入黄土的人了。”老爷子抚着须,“待多了年,就把你和大蓂的事给办了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
看我低头端着饭碗不动,老爷子笑道:“在我面前不必脸薄。我是等外甥已经等不及了。或不是你家变故,早就有喜事了。”
见我不答,老爷子以为我心生难过,赶忙说:“不谈不谈,吃菜吃菜。”
临出门,戴老爷送我出的门,过了春正月十五算是定下来了。
出了门,浑浑噩噩走在街上。
“大爷进来看戏吧。”几个白净的小孩在戏园子门口拉人。我一看竟走到了后街。
“新来的戏码,可好看了。”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拉着一个高个男子就要往里走。
男子微蹙眉头似在犹豫却终究扭不过女孩,走了进去。
我轻笑,转身去了万三府上。
该遇见的时候却错过了,不该遇见的时候却遇见了。
本只是想上万三府上小饮一番,不想却遇到了大亨。
“你来得正好。”他笑嘻嘻迎上来,“我们正谈到壁画的重修呢。”
“脸色怎么那么差。”他发觉到我的不对劲。
“我没事。”甩开他伸上来的手,“万三,去准备点酒菜吧。我已经打点好明日上泰山准备修复事宜。”
大亨大吃一惊,定定地看着我。
万三也很惊讶:“不必那么着急吧。”
“利马窦今天告诉我一个提炼颜料的新的方法,我想借用沈家的矿窑,和利马窦研究一下煅烧新的颜色。”
“好,没问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万三也不问为何我急着要搬上山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