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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得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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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习惯听从师傅的教导,早早起床劳动,享受早课咏诵中的宁静,坦然地面对临元,从容地安排无尽的悠然时光。。
春去冬来,两年的学道生涯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不知道我的画技到底进步了多少,更多时候是听师傅在谈道而非在习画。
“临元,‘故贵以身为天下者,则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你要如何做才能寄身天下?”(有兴趣的朋友请看《道德经》十三章)。
“以天下为己任,胸怀大志的人就不会拘泥于个人的荣辱。”师兄正色道。
“志学,你说呢?”
我低头沉默片刻,缓缓道:“以自身为天下,以自身的荣辱为天下的荣辱。自我的得道,便是天下的得道。”
说完,整个房间又是一片安静。
“啊哈哈哈,志学果然长进了。”
临元反驳道:“你我学道之人,怎么能放任天下穷苦而不济救苍生?”
“救人不如先救己。你我是学道之人,不要妄论世俗的是非。”
“好一句‘不要妄论世俗的是非’。”师傅愉悦地击掌道,“志学看来你这两年一直在琢磨你初来时我对你讲的一番话阿。”
“师傅——”临元急急道,“救济苍生怎么是妄论世俗的是非?”
“我的救济和师兄的救济不同。我不讲设施穷苦,也不同情弱者。这世道轮回冥冥中自有它的安排。我只是安分做好自己,修炼自我的德行,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如若天下人皆如此,那么天下必定清明。”
林元还想说什么。暮鼓响了起来。要去做晚习了,做完才能开饭。
“刘公子,你的家信。”林伯跑过来把信递给我。
父亲的信一向月末才来,正时月初怎么会……难道家里发生什么变故?
我赶紧把信打开。
一行熟悉的笔记让我从心焦转为狂喜。
“志学弟:一向可好,兄甚是挂念。”一句话看得我双眼湿润。
原来,大亨已经在杭州戴家二夫人的故里把二夫人的身后事都办妥了。又说了些一路上的经历,看得我惊讶不已,原来天下之大还有人是已另外的生活方式生活着的。不由想起当初的那本关于上洞八仙的书,莞尔一笑。
我将信仔细叠好,贴身放好,才匆忙去了大殿,做晚习。
用完晚饭,我一直考虑着怎么给大亨回信。寺院的生活清苦单调,乏善可陈。像这里的冬天,凛冽的寒风能一直从屋外透过墙壁再穿透人的身体。提起笔又放下。之后的几天,我都心不在焉,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
师傅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也没强迫我画画,只是让我跟着林伯多做些杂活。
林伯带着我下山去小镇上买些必需品。山上的日用基本都是自给自足,除了来的第一天和逢年过节我们只能吃到窝窝而不是玉米面的馒头,而且很少能吃饱,以至于我现在都习惯了。但是,山上的冬天是很难熬的,毕竟还是需要些粮食,布料,最重要的还是盐。由于不能杀生,所以寺里不能靠捕猎卖皮毛,师傅只好不定期的上山采些药材让林伯下山去卖。这次师傅的运气不错,挖到了一株指头粗的人参,全寺过年都指望这株人参了。
林伯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两出来药材铺,难掩激动的神色,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
春节就快到了,家里这个时候应该举行过祭祖仪式了。爹娘两年不见,不知道是否一切安好。家里一定在准备过年了,往年为了过节总是把地窖都堆足,家里也从来没有少口吃的过。如今,仿佛觉得那样的生活是场梦,只有爹不时写来的信才提醒我与那个世界还是有关系的。
“爷,您要点啥?”布庄的老板殷勤地把我们让了进去,“天冷了,家里哪有不多备套棉衣的。瞧我们这的粗布又好看又结实。”
林伯摆摆手:“最便宜的哪种?”
老板一听,脸色象山上的天气一样,晴转多云:“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些价格虽然有些高,不过物超所值啊。”
“你给我瞧最便宜的就好。”
老板老大不乐意的指指墙角柜子上的几匹,努嘴道:“三文一匹,一共5匹,一起买了1两银子。”
我们走到那几匹布前,正待仔细看。
“老板,把你们这最好的布拿几匹上来给爷瞧。”
“爷,您瞧,我们这几匹红布是最好的,布料结实,颜色又亮,最是应过年的景了。”
我们不禁回头看。来人高个块大,黑锦袄子皮毛镶边,一顶兽皮大帽与锦衣相得益彰,我再仔细一看:“万三!”
那人回头,满脸惊讶:“志学!你怎么在这里?”下一刻,已经冲上前来,将我紧紧抱住。
“走,去喝两杯,咱哥们好好叙叙。”
“不成。”我拉住他,“还买东西呢。这是正事。”
他一愣;“老板,你那布怎么卖?还有其他颜色么?”
“1两一匹,还有黑布和蓝布。保您满意。” 老板一听我们要走,赶紧窜到门边,半侧身子把我们拦住。
“那你一共多少匹?”
老板一听是大生意不敢怠慢:“红布卖得俏,只留下5匹了。蓝布15匹,黑布18匹。一共38匹。”
“30两全包。”
“啊呀,爷,咱们小本生意。给俺媳妇知道了还不把我扒皮了卖阿。”
一句话差点把我们逗乐了
“又不是你一家卖布,老板要推生意,那可由不得别人了。”万三说罢就要抬腿走人。
“爷再加点,35两如何?”
“你这崽子,买你那么多竟毫无诚意。”他拖着我就走。
“别阿,爷!” 老板都快跳脚了,“33两!真得不能再低了。”
“32两。”说着把荷包拿出来晃了晃。
老板都快哭了:“成!您以后可千万要照顾我的生意阿。”
我一连敬佩地望着万三:“你还真……”
万三给我使了个眼色:“志学,哥们最近小发一笔。这布料不怎么样不过总是哥们一片心意。”
林伯大惊:“那么多?”
万三轻轻一笑:“小意思。”
我不由又仔细打量万三,几年不见,他胖出不少。白净的脸一看就是养尊处优。
“志学,你当我哥们就别推托。”
“嘿嘿,有人白送自然要收。不过红布,我们用不上,黑布和蓝布也用不了那么许多,3匹黑布2匹蓝布足够了。”
“好,老板给我朋友把其中的5匹黑布5匹蓝布另外装了运去。”他拉着我的手,“走,喝酒去。”
林伯满脸欢喜地看着那些布料,连我和他告假都没注意。
一口烧刀子下去,我整个人都暖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搬货的。”他也自饮一杯,“沈家有笔租金在这要收。否则谁大过年上这鬼地方阿。”
“那你怎么去布庄阿?”
他挠挠头:“那个,快过年了,总得给手下的带点东西回去是不。”
我哈哈大笑。
“你怎么跑这来了?不是去学画去了么?”
“哎”,我将我这几年的境遇略略和他讲了一下。
“噢,原来如此。早知道你在这边,应该早些来看你。”他又给我斟了一杯。
“我这些年一直跟着沈家老爷。他待我就像亲儿子一样,也没吃什么苦。”
“那你娘呢?”其实我是想问他爹。
“还是老样子,不过知道我过得好也就罢了。我爹也知道我不是个读书的料,又没做画师的天赋,老早就把我放弃了,等过了冠礼过继给沈家,不过还姓刘,以后孩子当中的一个姓沈就好。”他苦笑道,“不过,现在这种生活也不错。有钱能使鬼推磨阿。”说罢又是一杯下去。
我一愣,不想当年的万三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缓缓饮下一口,看似清纯的液体入喉就变得像野火一样一路烧到肚里,慢慢放出一丝醇香,又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味。
“你当初怎么那么坚决地去戴家?”
他轻笑起来:“因为山腰就是死在钱眼里。”
我手一抖,酒撒了出来。
他明显喝多了,眼神呆滞仿佛灵魂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按住他手:“别喝了。”
他推开我:“这点算什么。山药那个时候受了多大的委屈!”
“就因为自己手上没钱,凡事得听大人的,听世道的。挨了嘴巴子都不能哭。”他又一口闷掉一杯,“你知道么,山药去湖边不知道哭过几回。我每次只能看着他,什么都帮不了他……什么都帮不了……”
他醉眼朦胧,抓住我手。“万三,你喝多了,别喝了。”
“当日,我恨不能卖身为奴,把小菏买了去送给山药。”我把银子放在桌上,上前去拉他。他身材比我魁梧许多,拉了半天也没拉动,只得把桌上的酒都撤了。
“酒!志学,那酒来,今天我们不醉不归。”他来抢。
“就去拿,你先等会儿。”
他“哈哈”笑起来,只不过这笑声听起来苍凉异常,“你也骗我。山药他骗我,他答应他好起来的。结果呢?”
“曾经以为我再也不会进沈家的门了。当初我怎么跪着求沈老爷赎了小荷,他都不肯。什么杀千刀的亲爹活活害死山药。所以我跑去戴家,我发誓我要赚钱……”
他已经完全迷糊起来,幸好我们的雅间在角落,不至于太引人注意。
他趴在桌上喃喃着,我把火炉搬到他脚边。
我走去窗口,让寒风冷却我灼热的脸颊。看着外面银装素裹,又自斟一杯,叹一句:一点微酸已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