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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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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三实在是醉得不行了,我一看天色已晚外面飘起了雪,给在布庄捎去口信:让他在城东的客栈等我,我们暂住一晚再走。
好容易找人把万三弄回了客栈,已是月上星空。万三的人早就急得和火上蚂蚁似的,一听到万三回来了,几个小伙就迎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清秀小子一把帮我把万三扶下驴车。
“刘三爷!”他焦急地喊了万三一声,清脆糯软,竟然是个女儿家。
“他没事,喝多了而已,待会给他灌点醒酒汤,明天会好受些。”
“多谢,大爷。”万三几个手下过来把他架走了。
林伯也迎了上来:“少爷。”我点点头,刚想转身往里走。
“大爷。”那个女孩叫住我,“多谢大爷,不知大爷贵姓。等我家刘三爷醒了必定多谢大爷。”
我看看林伯。林伯摇摇头。我明白他们之间还没见过。
我仔细打量那女子,粉鳃俏眉间有股不输男子的英气,单薄的身形让我想起那个岱湖边的少年。
“不必了,我是你们刘爷家的亲戚。好生伺候你们家爷就好。”我快步回了房。
不一会儿,掌柜上来送茶。我正奇怪怎么掌柜亲自做这些。
“爷,陈公子说了,让您和这位林爷无论如何都要换到上房去。银子已经付了。陈公子说了让我一定要请您搬过去,否则就再也不照顾小的生意了。”
“这个,不用了吧,多谢陈公子好意。”
“爷,我一家老小就靠这家店,偏偏刘三爷在我这出手最大方。求您无论如何都别让小的为难阿。”
“难得这位陈公子一片心意。”林伯说。
“好,那你前面带路。”
我心想遇见个朋友好,遇见个有钱的朋友个更好。不但白得了布匹还住上房,好酒好菜伺候着。
躺在炕上软卧锦被,我道反而睡不着了。好像许久前的梦又变得真实起来。
想起大亨的信还没回,我便起身吩咐店家准备笔墨。
提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好。不如就画吧,脑子里这个念头一划而过,手上已经多了起来。
回想冬日里的山门,雾凇皑皑。悠远的山道,静寂的山谷,蜿蜒的溪水,以及那些与我朝夕相对的人。
低头一看,几幅水墨已经凝聚我生活的缩影跃然纸上。再看最后一幅竟然画了师傅禅房里的《八仙图》不觉莞尔。把最后一张去掉,附上寥寥数语近况,便把信封了起来。
那《八仙图》迟早也是要画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清晨,我没有和万三道别,把信交给店家转达,就和林伯匆匆上了路。让万三转交给戴家老爷,再转到大亨手上应该很快吧。想到这,我不禁心情愉悦。
临元已经在山门侯着了。驴车上的东西让大家伙着实高兴了好一会儿。庙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
“志学。”师傅笑眯眯地从我的新作《寒友图》上转向我,“你进步得很快阿。明日起,为师开始教授你一项技能。”
“技能?”
“是在任何地方都能作画的技能。”
“任何地方?”我不禁好奇起来。
师傅放下我的画:“你看过为师墙上的《八仙图》吧。你知道为什么这幅画颜色艳丽却从未褪过色?”
我摇摇头。作画颜料多是植物汁液制成,画好颜色艳丽,过不多久,就灰暗起来。
“那是使用了壁画颜料。这种颜料和普通所用的不同,是用矿石制成,颜色艳丽持久,非常珍贵。”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师傅却开始卖官子:“明日午后,我会好好教授你壁画技巧,也算是对你爹有个交待,否则他日后难免说我小气。哈哈”
第二天午后,我走进师傅的禅房,只见桌上已经放了一种艳丽的小沙砾。说沙砾可能不准确,应该说比有色的尘土。一边的香炉开着盖盖上放了些香灰,一边放着一盆水。
师傅拿出一块厚实的布打开,布上画着的正是墙上的《八仙图》。更让我奇怪的是,布上的画完全是工笔描绘,也没有背景,而且在人物线条上都是一个个的小孔,俨然是被香故意烫出来的。
“这个叫粉画,是壁画画师一辈子心血的精华。不知道你爹是否和你提起过,岱庙里《山神归鸾图》的粉画原稿就是你们家的传家之宝。”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师傅笑眯眯地把一块白布展开,将那块布复了上去,再用笔蘸了水将香灰描画小孔。
等他把布拿开,下面的布上已经隐隐有了人物线条。
师傅把一种粉放在一小碟子里调匀成稀薄的糊状,把狼毫在碟子里蘸了蘸在布上画了起来。画完一块,把笔搁一边,用小粉扑蘸了粉直接按在刚才画的地方。连续几次,粉就在画上“画”牢了。他拿出个小刷子,轻轻将多余的粉刷到另外一个空碟子里。再看那画上的人俨然穿了一身绿袍,甚是希奇。
“师傅,这个可真…..真有意思阿。”我新奇不已。
师傅笑容满面:“这种方法和版雕有些相似的地方,但是更有创作的地方。版雕每幅出来都一样,这个虽然人物造型神态不变,但是衣服颜色可以换,背景需要自己补上。最好的地方在于能够帮助长年累月脱落的壁画进行修复。”
我拿起粉画看了又看。师傅知道我的心思:“你自己动手,试试看。不过要注意这个笔长时间不用会被胶住,不用要放水里,万一胶住需要放在热水里煮,不过这样笔尖容易脱落。”
我仔细听着师傅的每句话,把每句话都刻在心底,因为我知道从今我要走上我刘氏家族最顶端——成为一流的画师。
对我来说,壁画是一种全新的绘画方式,我对粉画的制作,布料的选择保存,颜料的烧制以及胶水的配方,样样都兴趣十足。
临元看到我这样,总是笑我:“水墨画才是国粹,这种玩……东西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我知道他想说玩意怕我搬给师傅听临时改了口。我笑笑,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为了学习更好的描线技巧,师傅随后的一段时间又教授了我怎么制作版画的技术,特别是年画的技巧。又辟出后院的一堵墙专门让我练习绘制壁画。我寒暑不分,如饥似渴地度过了两年时光,转眼我即将迎来自己的弱冠之年。
一日师傅把我叫到眼前,把一封信递到我眼前。我狐疑地打开:
“志学,我儿:尔父偶染风寒,挂念尔,久久不能愈。见信,速归。”
我一看心急如焚。师傅递上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包裹:“这是银子和一些师傅送你的东西。里面有封信,你一定要回去才看。庙里只有驴车,我让林伯卸了车装了鞍子,到了小镇再换马。林伯日后自然会去驿站取的。”
“师傅——”我不争气的眼泪马上下来了。
“你速速回去。”说罢转过身去。
我跪下向师傅磕了个头,匆匆下山去了。
快马加鞭,走到一半便遇上我们家的管家。几年不见,他苍老了很多,只见他黑衣披麻。我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辆马车上。
“少爷。”管家焦急地看着我。
我摆摆手。
管家在我家住了四十多年了,早改了姓刘,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这时他的眼圈红得跟兔子一般,看着我,眼泪又淌了下来。我皱皱眉,他赶紧用袖子擦去了。
他给我喂了口水,我觉得有了力气。
“我爹什么时候……去的?”
“老爷……”他赶紧又擦泪,“昨早上辰时去的。”
他缓缓又道:“老爷入冬的时候就一直觉得不舒服。皇上下了旨说是明春要东巡。山东提督亲自举荐老爷修缮岱庙。老爷为了这事费尽了心血。夫人早想请爷回去了,老爷死活都不让,说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我摆摆手止了他的话。山道路静悄悄的,仿佛这辆驴车在穿越生死两界。
出殡那天很热闹。熙熙攘攘的队伍从祠堂走到祖坟,一路纸钱飞舞,哭声喧天。看那群侄子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我心道:好一群孝子贤孙!
娘好容易被搀出了房,看到了我双目才有了点神采。家里原本请的下人不多,为了安排出殡,临时请了好些人手。
看着纸钱童人在坟前缓缓烧尽,周围早就哭成了一团。爹的一生在此完结于高潮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坟头对着东山的岱庙,那里有爹和祖先一生的心血和未完的梦想。想到这儿,我不禁感到惶惶不安。
三七过后,我在曾经停放过我爹棺木的堂里接受了弱冠礼。我大叔伯坐在主位,戴家老爷作为我未来的岳父接受了我的父子礼。山东提督与爹交好,现在我称他为世伯,他送了一套徽制文房四宝给我。
按祖训,娘是不能参加的,我出门前特意去给她行礼,她的精神还是不怎么好,拉着我看了半天,眼里含着泪脸上却露出笑容。
“志儿,今起你就算是大人了,施大人今天也算见证你的长辈,你还不请他给你取个字?”大叔伯向我使眼色。我赶紧上前:“还请世伯赐名。”
施提督很是高兴,客套推托一番之后,道:“侄儿,我与你爹一见如故,你爹英年早逝。我见侄儿气度不凡,他日必成大业,不如就叫长鹤吧。”
“好!侄儿还不多谢提督大人。”戴老爷笑容满面。
我跪下行大礼:“多谢世伯。”
“贤侄快快免礼。”他亲自扶起我,“你爹为《山神归鸾图》耗尽心血,没想到天妒英才阿……”说罢,他的眼圈竟然红了。
他又指指大叔伯:“我们都老了,以后的事还要靠你们这些后生阿。”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然而,我的不安更加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