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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择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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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日子还是照样要过的,只是身边总觉得空了点什么。懒懒散散过了春,书页里夹了几瓣梅花,枯萎的经脉里还依稀流着清香。
爹在石坊的工程上下了全部的功夫,力求每个细节都精益求精。每每去爹的书房都看到他唉声叹气,头上的白发竟似涌出来一般。
家里还是总有客人到访,只是爹能不见就不见了。看着爹日趋单薄的身体,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
年前山药的故去就可能预示着这一年注定是动荡的。端午的时候,戴家二夫人也去了。那位我记忆中的仙女因为一场伤寒化作一缕轻烟仙去了。凭吊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后辈去了。大亨精神看起来不怎么好。一边跪着的应该就是蓂了。已经和记忆中的样子大不一样,但眉目间又流露出当年的稚态。她微抬头永红肿的眼看了我一眼,见我在看她,马上又低了下去。
戴家老爷决定让大亨带着二夫人的棺木回二夫人的故里。
“跟了我那么多年,到死还是不习惯北方的寒冷。也罢,就让她回归故里吧。”
大亨早有游历之心,乘此机会也可见识一下天下。
走的那天我去送了,南山脚下,一队人马慢慢悠悠地向前走。我赶上前去。
大亨转过来,笑道:“不让你来送,你还来。”
我看着他也笑道:“不送怎么行呢?”
他望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拉着我的手,牵着马走了一段。
一路无语。路边阳光下,尘土轻扬。
“终究是要告别的。”他低着头停了下来。
一转身把我紧紧拥在怀里,我贪婪地吸取他的气息。
他放开我道:“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很快回来的。”
我笑道:“你也是,一路顺风。”
我微笑着目送那队人渐渐变为远处山际的小点,泪不知不觉滑了下来。
万三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死活要从商,把我大伯父气得半死,他做小妾的娘更是不敢言语半句。万三被打了几次后,鼻青脸肿拿着铺盖躺在戴家钱庄门口。把戴家老爷弄得哭笑不得,只得留他在钱庄做学徒。
学堂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周夫子没有丝毫改变,该摇头的时候摇头,该吟诵的地方吟诵。
年底的时候,父亲终于让我自己决定未来的宿命了。
“志学,你也不小了,从小你这孩子就聪慧。”父亲慢悠悠地说,“我和你娘商量了一下,本来这事应该等你大婚以后再说,因为戴家二夫人的事,你的事得再耽搁两年。”
“爹,有话直说。”
他看我一眼,依旧慢悠悠道:“你想入仕途还是入艺途。”
“爹爹是想让我决定日后做画师还是考功名吧。”
“嗯,你的意思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我刘氏世代画师。到了我这代又人丁单薄,我也应该肩负起刘家的担子。”
爹点点头,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下月起,你不用去私塾了。我会帮你另择名师。”
“谢谢爹爹。”
过了几天天还未亮,爹带着我备了厚礼去了曲阜的一个山庙。山里的初夏还带着春天的余韵,树荫下山风习习。毛驴一脚深一脚潜地走在山道上,管家紧紧拉着缰绳。
庙里的小道士让我们进去。我爹让我等在中殿前。
我四处张望。小庙供着山神,不比三进三出的大庙,不过钟楼后殿都还整齐。夕阳余辉下廊宇间的燕子成群盘旋,大鼎烟雾缭绕,别是一番仙境。
“施主,师傅请您进去。”我正发呆,身后有人轻唤我。
转脸望去,一个白衣黑卦俊俏的道士施礼道。
我连忙收回心神随他入内。
只见房间清雅,连炕上的蒲垫都沾了寺庙特有的香气。桌上一副围棋已经入局,一边坐着爹,一边坐着灰道袍的长须道人,黑发童颜,眉目间神采奕奕,竟一时看不出年纪来。
引我入内的道士,搬了张椅子,让我在棋局边坐下。这边已经厮杀正酣,其实真正的危机却隐藏在看似平衡的另一边。
我向来对对弈不感兴趣,耐着性子看了一柱香的功夫,不由地东张西望起来。
堂中悬着一幅八仙图,人物生动,用笔洒脱,最难得的竟加入了年画的技巧,颜色艳丽大方,衣着繁复中见脱俗。与传统写意明显不同的是这幅画用了纵深的背景。这种立体的画技虽然自古就有,自己也临摹过多幅,只是如果写实的背景却是第一次看见。近处海涛滚滚,远处礁石错综,墨墨远山衬托下人物更显高大。
“哈哈,师兄的棋艺果然又精进了,成达佩服阿。”
“哈哈哈哈,兄是世外之人,晨鼓暮钟,自然多了些感慨。不过师弟到了这个境界也实属不易。”
“师兄抬爱。志学快来见过师伯。”
我赶紧上前给灰衣道士作揖:“师伯在上,小侄有礼了。”
“这是犬子,还不太懂规矩。”
我的手轻轻被拂尘抬了起来。只见那灰衣道士一脸淡然,似笑非笑,定定地望我了会儿。
“师弟,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他又转向我道:“我是这里的慧绝道人,自小和令尊一起习画,你可愿意随我习画?”
“那真是犬子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爹眉开眼笑,“志学,还不快拜见师傅。”
我见那灰衣道人神闲气定,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若是墙上的画是你画的,我便愿意拜你为师。”
一句话惊煞四座。
爹的胡子已经翘起来了:“休得胡言!”
小道士也惊讶地瞪着我。
灰衣道士双目放光,又仔细看了我一边:“是不才之作。”
我不再言语,跪下便磕三个响头。慧绝哈哈大笑,抚须道:“成达,你可后继有人了。”
当下,我便有了一个学画闻道的师傅,而另一边的师兄临元,也就是当日引我入禅房的道士。
“师傅,师兄早。”我一大早起来就去禅房行礼问安。慧绝已经上完早课,正在微微闭目休息,林元垂手站在一边伺候。
“志学阿,既然你入了我的门,我是从严要求你的,你可有心理准备。”
“弟子明白。”
“那好,从明日起你随师兄一起五更起来,先打扫干活,再参加早课。下午我会指点你绘画技巧。”
“对了。”他继续道:“衣服就换粗布的吧。”
我一愣,直直抬头望着慧绝,迎上的是一双洞穿一切的锐利眼眸。我赶紧把头低下:“是,师傅。”
还是临摹,只是右手下多了块满是银针的板子,桌子比一般的书桌略高,我整个下午都站着临摹王煜的《兰花图碑拓》。这幅画刚柔并济本是我喜欢的类型,只是一下午那么呆站着不免有些气闷。
随手拿了一张自认为最好的,放在一边就开始偷懒了。
师傅在吃饭前来了,看了画没出声。
他有看边才说:“志学,为了让你记住欺瞒的代价,今晚的晚饭你就不用吃了。”说完这句就转身离开了。
还是得继续画啊。我没想到那个灰道士会是那么严厉的人。第一次挨饿,刚才的气闷转为了怒气。我拿起水盂就想砸。
“哈哈哈哈,那么点苦就受不了了。真是大少爷阿。”临元依在门边说。
我赶紧把水盂放下:“师兄。”
他笑嘻嘻看着我:“我给你带了包子,你赶紧吃了吧。”
他从怀里掏出玉米面的包子,我赶紧接了大吃起来。温热的感觉把我整个人都充实了。我吃了一个,他像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一个。我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个,那种酣畅淋漓地吃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以后再也没有过。
我打着饱嗝:“师兄,多谢你了。”
“师傅是个严格的人,言出必行,凡事都是为你好。”
我点头称是。
“师傅说了让你今晚继续习画,他随时都会检查,若是发现你偷懒,必定会严惩。”
我又点头称是。
他走出门,又回头道:“你可千万别偷懒阿!”
“多谢师兄提点,师兄放心。”我心想只要吃饱了就有精神了。
师兄走后,我赶紧继续练习。只是没多久,倦意慢慢袭来,看外面夜色渐渐也浓了。
我心想趴一下,顺便仔细想一下怎么画吧。
没想到一趴下去就睡着了。
睡了一会,忽然跳起来,连忙四下张望。却见书桌边慧绝点了油灯正在看书。
“你醒了?”慧绝淡笑道。
“师傅——”我羞得满脸通红。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下午偷懒了么?”
我摇头。
“《兰花图碑拓》特点是什么?”
“刚柔并济。”
“不错,舒展间见笔力。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画的,哪里有什么笔力。形似而无神。”
我不语低下头去。
“刚才的馒头是我让临元故意偷着给你的。你吃了果然睡着了。”
我猛抬头看他:“难道,里面……”
他脸色一正:“胡说八道。”
我赶紧低头:“弟子羞愧。”
他冷冷道:“我要你记住,给你包子的未必是对你真好;惩戒你的未必是对你真差。对与错只存在你的心里。只有你明了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界定,你自然会一日千里。”
我细细体会他所说的话,只觉得深奥的很,不过还是深为刚才忍不住吃了馒头而懊悔。
“好了,你如果还认同我这个师傅就去大殿跪一晚上,如果你不认同了,就早点会厢房休息,明日早早下山去吧。”
我选了前者,我隐隐知道师傅是真为我好,虽然他的话我还不怎么明白。
那晚我跪在冰冷的大殿里,饥困交加,我一边又一边背诵《孟子·告子下》。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
而后作。”
第二天开始我就早早穿上寺里准备的粗衣,早早去了柴房侯着。临元老早就候着了,他见了我只是笑笑。我却没有来的一阵恶心。
“你跟着厨房的林伯先去山里打水,回来再把柴劈了。晨钟响后赶紧回房换了衣服去上早课。”一听那么多事,心里开始不乐意起来。
林伯带着我一路在山路上颠簸。
“小伙子阿,现在可比冬天好多了。冰都化了,否则路难走,水难打。”
林伯半百有余,腿脚矫健,一路上尽是他在说话。
天蒙蒙亮,远方的雪松林看起来黑漆漆的一片。一路疾走,很快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小溪边。
溪水晨光下隐隐闪光,林子里的鸟老早就叫嚣起来。
看那溪水不由想起以前玩耍的岱湖,一样清澈的溪水阿。
“小伙子,别装那么满,一路回去会也撒在路上,分量还重。”林伯帮我倒掉小半桶水,“本来我一个人能干完,慧绝师傅硬是把你塞给我。看你也是个公子哥,这回可委屈了。”
林伯的一席话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把我昨日来受的苦都化成了泪,奔涌而出。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擦汗:“林伯,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