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湖岱庙传》7夜

3、第二章 成长

　　二
　　五年光阴白马过隙。康熙八年又是熙熙攘攘的春节，家里为年十五准备的烟花刚放完，爹收到山东提督的一封公函，连夜进了济南去。爹一走，忽然觉得轻松起来，这次定要好好玩上几天。
　　隔天，我一大早就爬了起来，早早地去了学堂，吃惊地看见大亨已经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手托腮，一手拿书。晨光剑眉始而微蹙时而放松，忽然看到一半把书一敲打桌子，哈哈大笑起来。他忽然觉得失态，忙抬头张望，一看是我又继续笑起来。那般神采飞扬的大亨忽然让我陌生起来。
　　“愣着干嘛，今天怎么那么早？”
　　我连忙掩饰自己的窘态：“你在读什么？”
　　“哦，《上洞八仙传》，吴元泰的。”他给我看了一下书皮又马上抽了回去。
　　我才不希罕呢：“至于么，一本胡扯的书。”
　　“哈哈哈，你不知道，那帮学究甚是有趣，扯得挺有底的。”
　　“小心点，被先生看到，不让你自己回家。”
　　“噢，那么轻。我还以为他定要用教棒把我打个半死呢。”
　　“因为屁股肿得不行，自然不能走路了，还不得找人抬回去。”
　　“那你背我好啦。”他双目炯炯望着我。
　　“去。我把你背到山里喂狼。”我心底冒出一丝丝的欢喜。
　　陆续有别的学生走了进来。我问：“你晚回去要紧么？”
　　大亨说：“没事，爹去杭州置货去了。”正说着山药睡眼惺忪地晃了进来。
　　“好巧，我爹去济南了，放学后我们去南山。”
　　“好啊。”山药看起来比我还兴奋。

　　一月还是泰山白雪皑皑的时节，巍峨的山体冰雪掩映。我们三个专挑羊肠小道。一路走走爬爬便到了南山的山顶小亭。
　　“学志，看那，好一派巍峨宏大阿。”大亨气喘吁吁地指着对面的东山道。
　　“南山也成了个小山坡了。”我笑道。我里面的内衬已经都湿了。
　　相比我们的狼狈，山药道是越爬越精神，本来就长得白，此时脸颊上的一点红看起来甚是诱人。“待会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噢。”我好奇心起来了。
　　“自这过去向东二里。靠近岱庙的地方。”山药炫耀地说。
　　“那我们这就去。”年轻的身体只要略一休息就立即充满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山药在前面带路。我一路上被大亨拉着。树影重重，脚下一滑，差点摔着。
　　大亨转过身：“小心点，积雪还没化呢。”
　　山药也转过来：“马上就到了。”
　　我羞愧起来：“没事，赶紧走吧。”大亨把我的手握的更紧了。

　　走了不多时，山径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小湖泊出现在眼前。
　　山上溪水像小瀑布一样倾泻到湖里，湖水清澈透明，接近岸的地方结着薄冰。四周草地覆盖着白雪，阳光下露出下面隐隐的绿，光折射到眼睛里有些睁不开眼。
　　“怎么样，我们来戏水吧。”山药笑嘻嘻地看着我们。
　　我立即感觉头皮发麻。
　　“戏水？好啊。”大亨道是坦然。
　　山药三下五去二就把自己剥了精光，扭胳膊动腿做起了热身。
　　阳光下白雪中，年轻的身躯洋溢着青春的光彩。没多久，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入水地，一点点探入水中。
　　大亨推我道：“快点，还愣着干嘛。”
　　我一看，大亨已经只留下中衣了。我不甘心示弱，赶紧把衣服也脱了。
　　我哆哆嗦嗦地站在寒风里。“赶紧运动阿。”山药看见我傻站着说，“不动会着凉的。”
　　身后忽然环上两条胳膊，背贴上了那人暖暖的胸膛。我有些晕眩，耳边的热气诉说此刻的真实。
　　“来，我帮你运动。”那人用发育中特有的暗哑声音戏笑道。
　　我一时羞愧难当，挣扎起来。我越是挣扎那人却越是抱得紧。山药却在水里看着我们哈哈大笑。
　　我喝道：“放手！”乘身后的人一僵，猛一挣脱，赶紧跑到入水地，慌慌张张就跳了下去。
　　“志学！”那人光溜溜地独自站在岸上。
　　刺骨的冰冷把我淹没，我奋力划了起来。大亨也跳了下来。
　　山药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游得甚是自在。
　　大亨也是冷的嘴唇发白，我看了就没了气，一时性起掬起水向他那边泼去。
　　大亨本就冷的够呛，头发湿了更冷。他不甘示弱也把水朝我划来。山药看得有趣，也加入了战局。一时间，湖边水声，嬉笑一片，惊得林中鸟儿纷纷飞起。
　　玩水玩累了，身子也热了，静躺在湖上，似乎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寂静。
　　山药又开始唱调儿，只不过大声地唱：“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哪听来的淫曲？”我打趣道。
　　“年前看的花鼓戏。那小妞长得真俊。”
　　“哈哈。”大亨笑起来，“山药怀春了阿。”
　　山药的脸上飘过一丝不自然的红。一扭头朝岸边游去。
　　“害羞了。哈哈。”我和大亨笑得肆无忌惮。
　　太阳渐渐失去了暖意，我们赶紧上了岸，用衬衣擦干头发和身子，直接套了外袄，匆匆下了山。

　　回去自然是挨了娘好一顿说，不过我也没放心上，因为这天宝贵的记忆一直伴随着我终身。爹很快就回来了。
　　家里特意摆了一桌，喜气洋洋的，人人都在谈笑。我奶娘说，朝廷让我爹负责建石坊。我听着好生奇怪。于是问娘，娘也只知道建石坊的事。
　　还是第二天大亨告诉我详情。朝廷已经准了山东提督布政使施天裔的奏请，决定在岱庙正阳门前建一座岱庙坊。我刘氏世代为岱庙画师自然是义不容辞参与此次石坊的承建。
　　大亨笑盈盈地看着我道恭喜。我不以为然地说，那么座破庙管我什么事。

　　不管我怎么不在意，家里还是起了变化。爹越来越忙，原先督促着我学画，现在没工夫了，改为抽查。娘脸上有了红晕，佛堂跑得更勤了。以前几个侄子极少上府上来，最近总是收到他们的礼单。
　　“叔叔，小侄向您问安。”偶尔在廊厅里遇上他们，他们理所当然地向我问安。
　　我则显得有些不自然，慌忙回礼完就急急走开。

　　我开始变得懒懒散散，也经常溜出去找山药，这样便和万三熟悉起来。万三是我刘氏庶出，大名叫刘志顷，其母花巷出身所以一向被夫家人看不起。大家族就是这样子，表面看起来和和美美，其实各自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我爹向来文人气重也不愿多于他们走动。
　　山药似乎很迷恋那个花鼓女孩，三天两头拉着我们去看。
　　每每唱道一段熟悉的旋律，山药就跟着慢慢地哼。他的这种痴迷自然引来了我们的嘲笑。
　　刚开始他还有些害羞，后来也就坦荡起来。
　　万三拉着我说，给山药指个道吧。我说好啊。
　　于是，我们两没事就守在戏园子那，终于让我们找到了花鼓姑娘上街买菜的时候。
　　万三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钱，替山药买了个玉镯，拉着他在街口守着。
　　花鼓姑娘出来了，圆溜溜的眼睛嵌在鹅蛋脸上，一条油亮的麻花辫俏皮地放在胸前。
　　万三推了一把山药。山药木纳地站在那个女孩面前，女孩看着他。他满脸通红，我急得直抓万三的胳膊。
　　山药把玉镯往女孩手里一塞，马上一转身，跑了。

　　事后，我和万三总拿这事拾掇山药，山药就是在那嘿嘿地憨笑。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常去戏园子找那个女孩。
　　不多时，我又加入了一个新的四人组合，只不过成员换成了万三和花鼓女孩。
　　花鼓女孩小名小荷，年芳十五，和我们同岁，老家是北京的，从小被人贩了来了戏园子。
　　我们常在夏日的聒噪中爬上南山的小径，来到幽静的小湖。炎炎夏日里冰凉的湖水比初春时节讨人喜欢得多。四周的草已经疯长到大腿了。我们给这个湖起名为“岱湖”。
　　我们三个男生总是一见湖就心痒得很，恨不能立即跳下水去。小荷则跑到山石背后的一块她的专属地去。
　　“小荷，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妈妈，说这里皇帝都来过了，一定是块宝地。”
　　“咳，那都四年前的事了。你妈妈怎么不赶早。”
　　“那个时候妈妈在北京还是个红角。”
　　“小荷，你有没有想过亲生的爹娘。”
　　“怎么没有，刚开始吃鞭子的时候就哭得死去活来，想着我爹娘一定是不小心把我遗失了，总有一天是要寻我回去的。”
　　“吃鞭子？”
　　“是啊，我三岁起就开始拜师学艺了。每日天还没亮就得起。认识你们是我最快活的事。”
　　“那以后让山药娶了你回家就享福了。”
　　“别乱说。”那边就没了动静。

　　在小荷身上我常看到蓂的影子。笑起来有点甜，一样的善解人意。秋天的时候，她偷偷给我们做重阳糕，甜甜的味道让我想起戴家二夫人做的江南小点心。
　　爹更忙了。家门口多了官轿。
　　大亨偶尔也和我们一起玩。我们去山里捡野果，他总走最后，害得我每次都要等他。我说，你要多动动。他一咧嘴，那也要我爹多多外出才行。后来万三他们也就习惯了，他们走前面，我和大亨走后面。
　　我和大亨常谈起蓂。大亨说蓂成大姑娘了，家里正在帮她选婆家，过年好行及笄礼。
　　我真是挺好奇的蓂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及笄礼，听上去庄重而神圣，小荷不是要在冬至的时候行及笄礼礼么？

　　冬至祭祖整个家族都热闹起来，祭品堆了满满一库房。蓂的婆家终于也选定了，就是我们家。她将来的夫婿也就是我。爹很高兴，常常请戴老爷过府，席间也常让我过去作陪。我讨巧地在一边伺候，哄得两位老爷开开心心。几次过后，大亨也跟着戴家老爷一起过来了。
　　冬日的初雪把整个天地都裹了起来，院子里几枝腊梅暗暗飘香。那人锦衣白袄，玉树临风，剑眉星眸，笑容盈盈，垂手站在戴家老爷身后。与当日那个黑袄小子已是判若两人了。
　　虽然在私塾一起做学问，终究是许久不在一起玩乐了，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老爷们喝着烫酒聊起了官场上的事，我和大亨退了出来，去了我的书房。
　　书房里的暖炉刚燃起来，哈出一口口白气，大亨吩咐管家拿了件披风替我披上。
　　我笑道，你这个哥哥倒是细心。
　　他得意地笑笑。
　　他看到我书桌上作的冬梅图。
　　“没想到呢，还真不错。”他又拿起来仔细看。
　　我喝了一口烫酒，脸颊开始发热。
　　“寥寥数笔尽得傲骨本色。不愧为世代画师大家。”
　　“就是些院子里落寞的东西。大亨，不要笑话我。”
　　他望着我好一会，好像要把我的虚情都扒了去，我赶紧垂下眼帘：“喝杯酒，暖暖。”
　　他接过去一饮而尽。又拿起笔来。
　　我凑过去一看，好一幅狂草，配着画上墙边几枝梅别有一番风情。

　　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
　　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
　　蹋散芳英落酒卮。
　　痛饮又能诗，座客无毡醉不知。
　　花谢酒阑春到也，离离．
　　一点微酸已著枝。

　　用苏轼的《梅花词》来应景最适当不过，只是那最后一句看得让人莫名地伤感。
　　写完，大亨拿起酒壶自顾自灌了起来。
　　我深感不妥，连忙阻止。
　　大亨道：你就陪我这回吧。看他那央求人的眼神，心下不忍，便让管家又拿了壶酒，与大亨对饮起来。
　　谈及一些家中变化不禁失笑，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祖宗的荣耀轮了个圈又回来了。
　　大亨道：“仕途便是如此，想我戴家世代书香，如今从了商，终究不是正途。父亲希望我来年去各地游历。”
　　我一愣：“游历？”
　　“是，我终于也成了上洞八仙了。”为什么我觉得他说这话时的笑容里带着忧伤。
　　“来，喝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大亨没多久就醉了，我上前去扶他。
　　他抓着我道：我只恨我不如女子。他的力气很大，把我的手都抓出血了。
　　“志学，志学。”他叫着我的名字。
　　我只好轻轻抱着他：“我在这呢。”
　　他恩了两声，昏沉沉地睡去了。
　　送走大亨，我在书房里望了那幅冬梅图出神了很久。

　　好几天，私塾里都没见山药的影子。万三娘没得到允许没去参加祭祖，很生气。万三看起来像蔫了一样。我问他山药的事，他说小荷行了礼是大人了。我说我还羡慕呢，我还得等上5年。
　　他眼圈红了：羡慕个屁，她娘把她许给城东的徐家了！
　　我忽觉五雷轰顶，拉着万三道：怎么就许了呢？
　　万三推开我：女孩子大了终究是要嫁的。
　　我向夫子告了病假，装出一副拉肚子的样子。夫子特别准许人高马大的万三背我回去。

　　一出祠堂，我们直奔沈家。沈家的管家说山药病得很重。
　　那个傻小子听了消息，独自去了湖边。回来的时候差点没变成冰棍。
　　我们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就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的木偶。
　　我和万三急急地退了出来。
　　沈老爷和夫人早就哭成了泪人。

　　离开阴云密布的沈家，我和万三就像游魂般在街上游荡。来到街口，好巧不巧正遇上戏院的妈妈。
　　万三一下子冲上去，抓住她的衣领。
　　妈妈愣住了。不过，姜还是老的辣，下一秒她就开始高声大叫：“ 你这人干嘛呢，不放手就叫你非礼。”
　　万三狠狠道：“干吗把小荷嫁出去。”
　　“她是我女儿，我嫁她难道还要得到你允许，什么东西。”
　　万三被妈妈的一句话噎住了。手举在半空中。
　　妈妈又说：“再说了，我是让她去享福的，她这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徐家大门大户，以后做妾日子过得比戏子可要好多了。多少人还想不来呢。”
　　我冲上前去，照着妈妈的脸上就是一巴掌。
　　妈妈一下子被打愣了。我赶紧拉着万三跑。
　　妈妈大声叫骂：“小兔崽子，看我追上你们怎么拾掇了你们。”
　　慌忙间，我们跑进巷子，听到背后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回头一看，妈妈被砸在一口袋猪食下面动弹不得。一边的大亨得意地朝我们笑笑。我们赶紧跑出小巷，回到了城东桥。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隔三差五就去沈家陪着山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脆弱的山药，这是那个在春雪里冰湖中戏水的少年么？我鼻子一酸，赶紧背过身去。
　　我们看着他睡觉，哄他吃药，陪着他说话，给他讲学堂里和街上有趣的事。他仿佛换了一个人，连笑也只是应景。更多时候是我们说得起劲，他则去神游了。大夫说他给冻伤了腑内，需戒忧戒虑，平安过了春，细细调养才会慢慢好。
　　为了让他多吃炖品，沈老夫人特意为我们准备了一份，让我们陪着他吃。

　　春节快到了，家家户户办置年货，张灯结彩。我们为山药逐渐好起来的身体而高兴。
　　这时却传来了消息，小荷在戏院里悬梁自尽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赶紧跑去证实。戏园子已经关上了，一派死气沉沉的样子。院门口挂了一个小小的白纸灯笼。
　　我的心一揪。等了许久，才有人匆匆走进院子。我们赶紧拉住他，他说小荷去了你们就让她好好走吧。
　　大亨道：这下山药可要彻底死心了。
　　回到沈府，正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山药。
　　山药那天特别精神，撑在书桌前发呆，仿佛又回到了年前岱湖边的样子。
　　万三一个不留神还是告诉他了。
　　山药一愣，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正担心。他望着窗口叹道：今年梅花真艳呢，却不知春来空留一点微酸。
　　听了这句，我不禁向大亨望去，他也正望向我。四目交汇，我赶紧偏过脸去。
　　当晚，我们一起高高兴兴地在沈府吃了晚饭。

　　晚上梦见山药来和我道别。还是岱湖边那个清秀的少年，脱去一身冬衣，露出雪白的肌肤。
　　他笑嘻嘻地说：“我先去了，那边可是个好地方。哪天你们要想来，我给你们带路。”

　　第二天一早，沈府送来消息，山药昨晚已经归去。原来昨天的神采都是回光返照，唯有梦境才是真实的。
　　山药的三七，夫子特意放了假，我们都去了。佛音缭绕间，山药是否已登极乐了呢？
　　我的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万三早哭成了泪人。原来一直以为山药巴解着万三，不想万三也是真心诚意待山药的。
　　大亨红着眼圈却没有哭，出来的时候狠狠啐了一口：这就是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