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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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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康熙三年的春,初春的雪还没来得及化,我呼着白气,不断的搓着手取暖。背后依稀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提起一边的笔蘸着一边大水缸里的水像模像样地写起来。
昨天,我偷偷跑去爹的书房,觉得桌上的绿色粉末实在好玩,忍不住拿起来就开始在地上画起来。结果爹回来非但没有表扬我的刻苦,反而差点没把我吊起来打一顿,这不罚我在院子里写字。乖乖,那个水缸我夏天用来泡澡的,居然要我把里面的水写完!幸好天冷,厚厚的冰是我磨磨蹭蹭的最好理由。待会就该我娘出场了吧,估计这会正在书房里抹眼泪呢。
我正待我爹走近好好表现一番呢,忽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吓得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转过身,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穿着红色的织锦夹袄,头戴小瓜帽,嘿嘿地冲着我傻笑。
“你干吗呢,发傻呢?”他的鼻涕留了下来。我一阵恶心。我转过身继续写,万一爹来了就不好了。
“说话阿,难道你是傻子?”他用力把我扳过去。
我猛一推他:“你干吗阿,你才是傻子。”
他被我一下子推倒了地上。我不肖地继续转过身写起来。
刚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比我矮半个头,我本以为他会哭。可他却又绕到我前面,安静地趴在地上,看我写。
偷眼看去,一双圆溜溜地眼睛随着我的笔起伏,我反到不自在起来。
“你谁啊,怎么跑我们家院子来了。”
他抬起头来又笑:“我是翻进来的,我的老鹰掉你家院子了。”说着,他拿出一个纸鸢。
“你在干吗?”
“写字。”
“写字不都用纸笔的么,也没人在院子里写字的。”
“我不就是么?”
“原来你真是傻子阿。”
“谁是傻子阿。”我一听来气了。早上被罚的怨气一下子跑了出来,我一冲上前去一把抢过他的纸鸢,用力踩在地上。
他一下子愣住了,再看那纸鸢早就被我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他眼睛一红,冲了上来。
我才不怕他呢,谁让我比他高半个头呢。他对着我又抓又咬,我也不客气扯得他头发乱蓬蓬地从瓜帽里撺掇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被罚了,我爹气得请了家法,我娘替我挨了一下。我在书房跪了半宿,我爹说第二天要带我登门去道歉。明明是那个灾星跑我家院子为什么要我去给他道歉?
我不肯。我娘怨恨地望了我一眼,幽幽道:“你这小祖宗把我活活气死也就罢了。”
从小我爹就喜欢用家法教育我,每次闯祸了我娘总帮我,也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这次忽然听到这话,我心里不禁害怕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生生地从被窝里拽出来。爹备了礼,纠着我的耳朵走进了戴家古旧的朱红大门。
听爹说,我们刘家和他们戴家自古就有些渊源。我们刘家是世代画匠,祖谱可以追溯到宋仁宗修泰山岱庙。据说祖上栩栩如生地以皇帝原形绘制了岱庙上的壁画《泰山神启跸回銮图》而深得皇帝欢心,一时间整个家族都鸡犬生了天。我大叔伯也就是现在泰安刘氏一族的族长每每言以与此都是喜不自禁。对我来说,那只是和岱庙一样破旧的一幅破画而已。
戴家祖上也算是一方父母官,只是这几代开始没落起来。说没落也就是没考取功名都从了商。我和山药以前曾偷偷去爬那边的土墙,往里张望,墨墨的一片绿,依稀瞧见假山上似乎有人在吟诗。我正要瞧个仔细,没用的山药却抵不住摔趴在地上,害得我磕了额头,回家后又是一顿家法。
爹捏我耳朵的力气其实不大,我却装模作样“阿呦呦”地一路大叫,眼睛却忍不住四处乱瞟。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看那些三进三出的院子,秋天的蟋蟀肯定多。
戴家的二爷很有气势,灰灰的胡子往上翘着。昨天那个擅闯我家的小子独自跪在大堂上。雕梁上一块金匾上书:书香世家。
大人间自然是一番客套,我这才知道那个小子叫戴大亨,名字真是俗阿。我挨着他跪着,低着头,听着大人间没完没了的谦意和客套。
我偷偷瞟那小子,仿佛一夜间没了生气。我正纳闷,他微一侧头,瞪了我狠狠一眼。我的心猛一跳。
两个大人谈得忘乎所以,虽然我经常在家接受跪拜式教育,不过经过那么长时间总归有些受不了了。正烦恼着,二夫人来了。
美玉般的面容,淡淡黛眉,说话像清风一样。我看了眼睛都发直了。
忽然,感到被人推了一下。二夫人抿着嘴一笑,看得我脸红心跳,赶紧爬了起来。
“亨儿,领客人来东厢房,我给你们做了好吃的。”
大亨没言语,径自拉着我走了出去。
穿过花园中羊肠的小径,转过几个弯便来到了东厢房。院落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收拾得倒是很干净,积雪都被堆在角落边,一排竹子把院子和外面隔绝开来。
大亨紧紧拉着我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子。屋子里暖暖的,燃了香,炕上矮几上摆了三四种小点心,其中就有我最爱吃的糖酥糕。矮几最里面坐了个女孩子。粉做的脸盘上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女孩见我们进来,怯怯地喊了一句:“哥。”
大亨也不理她,拉着我就坐下了。摔开我手,他独自大吃起来。
二夫人笑盈盈走了进来:“杨嫂,把刚炖的八宝粥端三碗上来。”说着,她又把一盘糯米膏放到我面前:“志学,真是个好名字。来尝尝,我娘家特意从南边给我捎来的。”
我出门的时候没吃过,早就饿得不行了,接过来,毫不犹豫地大吃起来。
吃喝间,看到大亨把另外一盘玫瑰酥向那女孩子面前推了推。女孩子抿着嘴笑了,脸上仿佛有流光的色彩。真真是第二个二夫人阿。
吃饱喝足,暖暖的炕上正是发梦最好的时候,于是我便昏昏然一觉睡了过去,待我醒来已经是在自己的床上。美貌的二夫人如同南柯一梦仿佛不曾出现过。
当然这种失落并没有维持多久,下午的时候山药邀我去后街看杂耍。春节后,后街新来了几艺人,他们的耍法惊险的很,往往惊得小孩闭起眼睛大人一声惊呼。每次耍完都能得上不少钱。
山药是隔壁张员外之子,排行老三,比我大半年,不过长得矮矮瘦瘦,在私塾里得了“山药”这个绰号。像我那么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孩子王本不希罕他那么个跟班。不过这家伙应了那句“孰人有专攻”,瘦瘦弱弱的样子爬起树来如履平地,所以掏鸟蛋,他最起劲。
后街上熙熙攘攘,我们两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如若不是放春假,现在这个时候必定是在私塾里受苦。山药那小子看到卖糖葫芦地便迈不动步了,眼巴巴地瞅着,哈拉兹倒挂在下巴上。
我们两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凑了凑,前两天又是看杂耍又是买面人花的都差不多了。
我们俩一个一串刚转身,便撞见那小子了。
那小子穿着黑色的大棉袄,拉着上次见的小姑娘。“小哥哥。”小姑娘笑着脆生生地叫我。
他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我皱皱眉也朝那个女孩笑。
女孩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那小子,“我们一起逛。”
说罢就拉着我们向杂耍的地方去。那小子紧紧拉着她:“走慢点,小心摔着。”
“走慢了,你又不让我去了。”
看完杂耍我们的四人大队便活络起来。
原来那个女孩子叫戴大蓂是二夫人的女儿。那么说可能有点奇怪,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戴大亨母亲早逝,所以戴二爷便接了外面的二妾回来扶了正,戴妍便随着母亲认了宗。后来发觉大亨对二夫人总是冷冰冰的,对戴妍倒是极好,想必是觉得对二姨好便对不起故去的母亲吧。当然这也是后话了。大亨难得带蓂出来玩,蓂瞧见杂耍想去看,偏偏大亨觉得不安全不让去看,蓂正在使小性子就瞧见了我们。自从后街偶遇,我们四个便玩在了一起,经常上后街转悠,也时常去戴家玩,其实我还是有点私心的,二夫人长得真是漂亮。我娘虽然也漂亮,二夫人让我觉得更像神仙。大亨简直对蓂百依百顺,看得我和山药那个眼红阿。山药说,哥你什么时候也对我那么好就好了。他的话立即遭来我的拳头。
我对戴氏兄妹的感觉很奇怪。看到他们亲亲热热地说话,我觉得有点嫉妒,又羡慕地很,于是我把大亨当作自己的兄弟,把蓂当作自己的妹妹。可能是我没有兄弟姐妹的关系吧。我爹老来得子,所以我的辈分很大,几个刘氏侄子比我都大十几岁甚至几十岁。每每过年祭祖遇上,看着他们恭恭敬敬地作揖道:叔叔,我心里就发笑。一看爹赞许的目光,我不敢放肆马上也学着他们还礼:自家人,不必拘礼。
没几天,私塾开了堂。周夫子终于在新年的最后关头一扫去年的萎靡,黑袍蓝布袄,脚上穿了双新纳的鞋,就是那帽子用了去年的已经有点白的黑帽,有点美中不足阿。周夫子一大早就站在学堂门口,一根威严的教棒反手握在背后。我们都不敢进去,恭恭谨谨地随先生站在刘氏祠堂的门口候着。时辰一到,夫子身后站了一排,乘夫子不注意,抓耳挠腮,夫子一转身有立即恭敬起来。大亨也跟着管家过来了,戴氏到了那爹一辈,人丁比我家族还单薄。原先请了一位夫子专门给大亨授业,年末回家后捎来封信,说是终归是故里好,自己学问有限公子天资聪慧,还请另请名师才不至于耽误公子云云。蓂说起这事就学着她爹不住叹气的样子,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其实,我家族里也不比戴家好多少,嫡传的只有我一个,庶出的三个,请了先生在祠堂授业总觉得人少堂大。否则山药怎么也轮不到进我家的学堂。
我对大亨的出现有些意外,在家就听娘说父亲与戴家老爷交好,却不知会送大亨来我家私塾。我心底里还是挺欢喜的。只是蓂是女孩子无法来私塾觉得挺不舒服的,不过这种不舒服很快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祠堂的大殿正中供奉着大成至圣先师神位。和往年一样,香已经燃起来了,供品也都备得周全。夫子带着我们先向孔子行三跪九叩礼,这是私塾一年中最神圣的时刻。
然后夫子上座,我们再给他行礼。夫子又拿出书中那套为国尽忠,光宗耀祖的东西。跪了好半天,听完训才敢恭谨地起身。
学堂里没了刚过年的新鲜劲。周夫子在前面摇头晃脑,我们在下面摇头晃脑。下午,夫子犯困的时候,我们就以书为障,在下面玩笔仗。只不过多了一个大亨,我是如虎添翼。散了学可就没有高兴了,父亲每日在申时必定等我归学后教习我作画技巧。每日,枯燥的临摹不由让我时常想起春假和大亨他们一起心无旁鸢玩耍的日子。
待到紫薇花开的时候,满鼻满眼都已是一片争春的热闹场景了。我也不用每每看到大亨、山药他们讲述泰山春日的时候都羡慕地快流哈拉兹了。戴老爷开始过问大亨的学业。山药见我们都被关在家里,十万分的同情,一转身跟着沈家“万三”屁股后面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