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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冬至 ...

  •   听说山间竟然有温泉,心里立即痒痒起来。用过饭,就让小宣领着去。
      小宣年过三五,是个清秀俊朗的孩子,腿脚瘦长,走起山道来却麻利异常。
      “哎,我们老了阿。”看着小宣轻巧甩出我们一段,我笑着对利马窦说。
      “不,我是永远年轻的,因为我们有一颗不老的心。”他朝我挤挤眼。我被他的怪相逗得哈哈大笑。
      向北走转过几个弯,就到了温泉。几个连续的小坑,看起来让人大失所望。
      坑上白雾蒸腾。
      “爷,这个能洗,那边几个都能烫死人。”小宣将一块布铺在一边的石头上,把换洗的衣物放在上边。
      利马窦道是很开心的样子,三下两下扒光了就跳了进去。刚进去,大叫一声啊呦,龇牙咧嘴跳了出来,身上的皮肤被风一吹变成了粉红,甚是好看。
      “哈哈。”小宣忍不住笑出来,“爷,那水虽然能洗澡,毕竟也是烫人得很,得慢慢适应才行。”
      “不早说!”利马窦撇嘴道,一点点往坑里挪。
      我早被利马窦孩子气的淘气逗得笑弯了腰。

      和利马窦在一起丝毫没有觉得岁月的流逝,他的纯真和认真感染着身边每一个人,连张工头都和他称兄道弟的。一个人高马大的山东粗汉和一个碧眼洋鬼称兄道弟,看得我忍俊不已。
      利马窦的方法使窑烧色粉进行得很顺利,一个月后我们得到了一种新的色粉,这是一种比朱红色略浅的红,我们把这种颜色叫做“标红”。利用同样的方法,我们得到了一种青色,青中带黑。
      “就叫‘黛青’吧。”我说。我相信这种颜色应该能更灵活地表现人物发丝的飘逸感。

      大殿的外部修缮完成得很快。除了让矿上加紧窑烧新的色粉,其他色粉和调合剂已经准备妥当。我和利马窦商量着回岱庙,准备最后的修复。

      初冬,山上下了第一场雪。我和利马窦回了我府上。大亨和万三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你可总算回来了。”万三眉开眼笑紧紧搂住我。
      那人素锦玉带,手执一卷,微微笑着站在万三身后。我心中一热。
      一番“万三”式的亲热后,众人坐定。
      大亨递给我一个暖炉,我垂下眼帘,接了过来。
      “这两日真是喜事连连。听说长鹤研制出了新的色粉,看来我这地方还没白借。”说着看了大亨一眼,“鹏至已定下明年的小登科之期。看来你们兄弟俩真是喜事不断阿。”
      我疑惑地看着大亨。他微笑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当朝孔中堂之女,德才兼备,还是施提督做的媒。”万三不无得意。
      他仿佛是一座笑着的人像。我轻笑道:“鹏至,恭喜了阿。”
      利马窦也道恭喜了。
      “同喜。”他轻道。
      “如此说来,你们俩人的亲事还真是挨得近。”
      “是啊。何不放在同日呢?”我挑衅地一扬眉。
      他笑了,嘴角弯成悦目的弧度:“好啊。”
      万三击掌道:“如此更是一番美事。走,去谛仙楼好好痛饮一番。”说着就拉着我们往外走。
      利马窦一直微笑不语。是的,他这个局外人只能如此,他又怎么能明了此刻我心中的酸痛。

      那日的酒吃得不少,有心买醉却天不随人意,一直清醒着回家。
      大亨笑道:“什么时候酒量如此好了。”
      “吃的多了便知其中的好恶。”我口吐酸楚之言。
      他微笑不语。
      利马窦轻按酒壶,笑道:“我看志学是喝多了。”
      大亨笑着看看我又看看利马窦:“是不是吃多了,他自己知道。”说着,给自己又满上一杯。
      我恼怒地甩开利马窦的手,对着壶嘴便灌了一大口,一股热辣烧过五腑。一抹嘴,大声道:“如此才是爽快!”
      万三拿着壶站起来道:“哥哥今天也是不醉不归了。”
      本来酒席上就隐隐漫着怪异的心思,如此斗酒反倒放开起来。

      中午起来头痛欲裂,毕竟不是喜好杯中物的人啊。
      推开窗,看见利马窦站在院子里和人说话,待仔细一看,竟然是小宣。
      阿嚏,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赶紧把窗关上。
      不一会儿,刘伯端了热水进来。“爷,按您的吩咐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吃过饭就能出发。”
      “出发?”
      “是啊,不是说回岱庙么?”刘伯道。
      “噢。”虽然热水缓解了头痛,可是记忆一旦模糊起来就是不可救药的。
      独自用了点饭就让刘伯匆匆撤了,过了这个点用饭总是胃口欠佳。
      利马窦走进来:“起了阿。”他的感叹词发音还是那么滑稽,然而我却一点笑的心情也没有。
      “我想带着小宣一起去岱庙,你不反对吧。”
      我随口恩了一声,万三向来是个大方的生意人。

      傍晚,一行人车马劳顿在岱庙安顿下来。这次更事准备了两间厢房,小宣则和工头睡一块。
      清晨,我起得很早。祭品摆放整齐,我将粉画打开,供上三柱清香。小宣也跟在后面磕头。祖宗保佑,将此画万世永传。我将这句话当作咒语,反复念诵。
      花了一早上将大殿正北的一块用羊毫刷子轻轻刷去尘土,将小霉斑轻轻铲除。
      开笔是很讲究的。我将描绘山神的粉画固定在大殿正北对应处,刷上一层水,蘸着特殊的粉轻轻抹了上去。大殿里静得出奇,只有两只小火炉里的柴噼啪作响。粉末纷纷扬扬地从墙壁上掉落。我听到自己异常响亮的心跳声。
      将粉画从墙上揭下来。我跳下梯子,满意地看到画上圆润的线条仿佛已经再现。回头看利马窦,他也笑嘻嘻地看着我。
      由于粉画上只有人物造型而没有背景,墙上的背景已经随着灰尘霉点变得斑驳不堪。利马窦提议用西方的三维构图法来绘制背景。我让他先画个样出来。
      小宣搬了桌椅,将宣纸铺开,利马窦对着粉画将一个场景的背景画上好几个,依供参考。
      我站在梯子上多有不便,小宣忙着帮我调和颜色,递上递下。描累了就下来,看利马窦画背景。利马窦对宋朝的建筑风格不熟悉,提出用现在的建筑格局,我沉思片刻,觉得未尝不可。自古哪个皇帝不想入画成仙呢?
      利马窦笑着道中国的皇帝还不够自恋,否则就像他们国家一样把头像铸到钱币上去了。我大笑。
      果然是进过紫禁城的人,利马窦的几幅背景图玲珑中气势张扬。见我爱不释手难以抉择,他笑道:“这才是紫禁城的一脚而已。其中的妙处非要亲身体会才会明白。”
      “我一个贱民,一个画师,哪有资格紫禁城阿。”我笑道。
      他一愣:“那倒是可惜了。”

      专心作画间时光飞逝。虽然在背景上和利马窦多有争论,但毕竟还算顺利。等描会完人物的线条,要用白粉将后面原有的背景刷去。
      “真是可惜啊。”利马窦见我要刷,心痛不已。
      “何不先将它画下来。”小宣插嘴。
      “也是。”我说,“毕竟也是祖辈的辛劳。”
      于是,我让小宣展墨将这块即将擦去的背景画下来。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便想象着画出来一些。我想快冬至祭祖了,正好可以将这些画稍作整理供到祠堂去。

      然而。我并没有等到冬至便匆匆下了山。手上一封火红的喜贴灼伤了我的眼。
      “志学弟:一向可好,兄甚是挂念。”依旧是这句话开的头,我不禁泪流满面。
      一口气骑马下了山,有股非要质问一番的冲动,然而进了城,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又不觉冷静下来。
      进了家门,耳朵和手指已经冻得没有了感觉,其实我的心又何尝不是。
      不觉间已将暖身的酒当作了消愁的忘忧水。
      “志学。”我抬头见看那人,笑自己酒量真是不济,没几杯就糊涂了。也好,就纵容我再糊涂片刻吧。想到此,又灌一大口。
      冰凉的手指挡住我的酒壶,我抬起眼,那人益发真实起来。
      “大亨……”我喃喃道,钻进了他的怀里。熟悉的檀香味钻入我的鼻腔。
      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围在我身上。我的脸被轻轻抬起,他用衣袖温柔地擦掉我脸上的泪水。
      然而,我的泪像山泉一般往外涌。他叹了口气,俯下身轻吻我的脸。
      我猛站起来,推他到书桌边,疯狂地咬噬起来。
      酒壶掉落在地上,清脆地碎了,酒泊泊地流出来。
      唇边一丝苦涩,他的泪划过脸颊。我停了下来,紧紧抱住他,他也紧紧抱着我。

      我终究是没有参加他的喜筵,躲在街坊四邻里看他意气风发地骑马而过。见他喜服喜帽,仪表堂堂,不怒自威。我心中的自得压过了出门时的酸楚。

      在家闭门了好几日,懒洋洋不愿出书房。然而,祭祖那天还是起了个大早。这是除了春节以外最重大的节日,庄严程度甚至远远超过春节——因为即使抱病在床也要被抬去祠堂的。
      恭恭敬敬地按辈分站整齐。我顶替了父亲的位置,站在仅次于大叔伯的位置。
      贡品摆满了祭台,高香燃了起来。一屋子的人黑压压跪倒一片。
      我将我在岱庙作的画仔细整理过,封存好,摆放在祠堂的高阁上。
      “长鹤。”大叔伯重重地拍着我的肩道。忽然发觉大叔伯竟老了许多,背已经直不起来了,胡子头发也全白了。
      我点点头。他笑了。苍老的脸上皱纹挤在了一块。
      万三没有来祭祖。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进刘氏的祠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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