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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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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一片温热中醒来。
我睁开眼,一双焦急的目光正望着我:“志学,你醒了?”
“嗯。”我重垂下眼帘。
“起来吧。准备了醒酒的茶了。”他伸手拉我。我却别过脸。
他猛地把我脸扭了过来,笑嘻嘻道:“怎么回事?”
我瞪了他一眼。
“说阿,怎么回事。”脸上还在笑,语气却冷了下来。
我咬着牙不理他。他放开我,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我支撑着起来梳洗。刘伯告诉我大亨已经走了。我心里送了口气但又难掩失望。
下午,利马窦来了。我吩咐刘伯帮我打点行装。其实我是没心情应付利马窦。
“你要出远门?”他满脸失望。
“是,上泰山作壁画。”我把东西安顿在马车上,“你要有兴趣,可以一起来。”
其实我是想说你可以来看我,没想到他却高兴地说:“一言为定,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我反倒一愣。
两人一路说笑,利马窦兴高采烈,转眼间岱庙近在眼前。
青砖绿瓦,仪态万方。“真是别一番风景阿。”利马窦感慨道。
“别一番风景?”
“我一路从西方到东方,看过不少皇家园林,象中国这样把宗教融入艺术,并且大兴土木的国家还不多见。”
我不知面对这样的感叹应该是自豪还是愤怒。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我故左右而言他。
“或许是太长了。我的意思是,太古老了以至于不愿意接受新的思想。”
我看着他,心道蛮夷之见。
他却越说越激动,口音变得锐利而怪异:“你看这些建筑都是方的,里面的装饰却用圆的。就像这个国度,思维方式是方的,守着祖宗家法;人情世故却是圆的,人人都活在被社会划定的圈子里,个个都不自由。”
我虽然与他认识不久,但交往甚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评论这个国度。我气愤异常:“祖宗家法怎么能变?那是忤逆,不孝!”
他低下头不语,瞧他那像受了委屈的样子,我心软起来。
“泱泱大国,几千年来都是靠的孔孟之道,那都是圣德之道。”我道。
他道:“这里只有君父之尊,大家都自称奴才。而上帝眼中,人人都是平等的。人生来就有罪,但只要信赖上帝,上帝会拯救所有的人。”
我对他的言论大吃一惊,很想告诉他我对他的上帝不感兴趣。我根本不信什么平等,君上就是君上,臣下就是臣下,生来如此。
这时,岱庙的更事迎了出来。我把利马窦和马车都扔给他,径直走了进去。
偏房朝南,不大却很整洁,临窗桂花正香。
“刘爷,小的叫贾全,地方小您先担待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更事有些诚惶诚恐。必是大亨吩咐的吧。
“有劳了。”
“志学……”利马窦怯怯地叫我。我才想起来,他是临时带来的。
“这位是我同来的朋友,会和我同住几日,劳烦是否能安排其他的房间?”我问更事。
他皱眉道:“爷,恐怕真不巧。大殿修复已经开始了,把东西都挪到了偏殿,小物件就堆在侧房,现在侧房都移作他用,这间也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是空着,只是那个是……”他欲言而止。
我明白那些客房是给皇亲国戚住的,哪里能轮到我们这样的草民。我罢罢手:“那这几日我朋友就与我同住,你赶紧收拾出一间侧房。”
“是。”更事退了下去。
看到利马窦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的脸红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
“走吧,去看看那幅画。”我心虚道。
来的时候走的是东边小门,出了厢房向西有走了好一段才到了三茅真君殿(后乾隆改为驻跸亭)。这是用来祀东岳三真人的,殿和厢房由垂花门、仪门、大门分割开。
利马窦跟在身后不时发出惊叹之声。我不由放慢了脚步。
走过仁安门便到了阁老池。我笑着对他招招手,指着一边的“迷糊石”:“这石头可有点来头哦。”
“噢?”他湖水般的眼睛瞪得正圆,嘴巴微张。
“你看北面那棵柏树上的小孔么?”他随我看去,仔细看了好一会,才点头。
“你闭上眼,绕这石头三圈,然后去摸那个小孔。”
“为什么?”他吃惊道。
“规矩,摸了就会有福气的。”见他迟疑,我推了他一把。
“我不要福气。我摸到了,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就行。”
“好好。”我笑道。
“一言为定。”他闭上眼睛依我言而做。
绕完三圈,他方向早偏了。我心笑道:非掉池里不可。
“不许把眼睛睁开,那样就不灵了。”我还一本正经提醒他。
他真的没有睁开,一路摸索。扑通真的掉池里了,爬起来头上还是水草。
见他狼狈样,我哈哈大笑起来,今天所受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也笑了,只是眼睛还闭着。
“我拉你上来。快过来。”我伸出手。
我把他拉上来,他还是没睁开眼。“你能去树那边站着么,发个声应该不违反规则吧。”
我一愣,笑道:“不违反,不过我可只发一次声。”说着我走到树边,冲着他喊:“利马窦,志学在此。”
他两手摸索,竟慢慢走了过来。伸出手,轻抚树身,好一会,笑道:“我这到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着睁开眼,一看,马上一脸的沮丧——原来他找错树洞了。
我捧着肚子,笑得语不成句:“利马窦…..你…..你真厉害!”
他沮丧地说:“这次不算,再来。”说着就要去。
我忙拉着他,正色道:“再掉水里我可不拉你了。”
“不要你拉。”他还欲过去。
“别去了。”我心中不忍。
“那你答应我的事?”
我也搞不懂,他到底要求我做什么。“好,答应你就是。”
“回去换了衣服吧。”
“看了画再回去。”他兴高采烈地拉着我继续走。
再向北走,巍峨峻极的宋天貺殿。
“这里就是我们皇帝祭祀的地方了。”我指着金碧辉煌地大殿道。
“我知道。”他得意地笑起来,“据传,大中祥符元年,有‘天书’降于泰山,宋真宗封禅泰山。翌年便建了天貺殿。”
这回轮到我吃惊地瞪着他了。他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推开大殿大门。里面空荡荡的,殿东、西、北、三面墙壁上的巨幅壁画立即吸引住来客的目光。
这就是我祖先留给我的荣耀《山神归鸾图》。图以大殿后门为界,分东西两部分,描绘了东岳大帝出巡的全过程。全画人物众多,灵台楼阁繁复,只是岁月不留情,壁画有部分已经残缺,有些地方水渍严重背景模糊成一片,更有地方竟是霉点斑斑。我心疼地抚摸着那些残缺的地方。原来,画也会老去。
利马窦吹了一声口哨:“我们的工作量还真不小呢。”
我笑道:“是啊,明日我们一早就要去矿窑。有了颜料就好办了。现在,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回去的时候,贾全早就侯着了:“爷,可回来了。我这就去端饭菜。”
“啊呀,怎么都湿了?”
利马窦笑笑。
“赶紧去换身吧。山里晨暮凉得很。”
“快去吧。”我道
“嗯,这就去。”利马窦跑回房去。
用完晚膳,已是暮夜沉沉。我还是出去逛了一圈。是我自己心虚,总觉得两个人在房里的气氛怪异的很,期盼着回去利马窦就睡着了。
回房一看,他果然倦缩在床的里侧睡了。我脱了外衣,蹑手蹑脚上了床。
我背对着他,心里忐忑不安,竖着耳朵听他稳重的呼吸声。渐渐还是敌不过睡意,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已过辰时。我习惯性往床边摸去,忽然惊醒到已经不是在家中了,连忙睁开眼,却发觉床边空空。
我穿好衣服,打开门。院子里有个人在打太极,逆着光身材高大,再仔细看,不正是利马窦么。
“早啊。”他打完对我笑,“贾全说早饭在厨房吃。”
“怎么在厨房吃?”我奇怪。
“没人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北京儿话音只是加上他奇怪的语调,有点不伦不类。
我点点头:“吃了赶紧去矿上。”
从山门走到后山腹的走了近两个时辰。
“看来一定要有驴子才行。”利马窦气喘吁吁地说。
我笑:“万事靠两腿。”
本来还以为艰苦的在后面,没想到尘土飞扬的矿场后另有一番天地。
“大爷。”万三的管家大惊小怪地跑过来,“你怎么走过来了?”
“不碍事。以前走得比这还多呢。”
“三爷吩咐我在这伺候爷。这里简陋,矿后有个暂时能住的地方,爷就只能委屈一下了。”
“无妨。”
说是委屈,那院子里外三间,和矿场和矿窑余百步遥,红墙围院。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斯在门厅垂手站立。
“书房文房四宝都齐全,都是以前三爷用的,大爷尽管自己拿来用。每天我会让矿上的人送膳。待会张工头会来见爷,他家世代窑工,刘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
“换洗的衣物都备着,山后有温泉。这小斯名叫小宣,从小山里长大,聪明伶俐地很,有事带着他出门准没错。”
“万三真是费心阿。”
“三爷说大爷是自家人。过两天,他会与戴爷来看望大爷。”
我脱口而出:“谁要他来看。”一时失言,后悔莫及。
“我的意思是他们来只会打扰我办事。你家三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回去吧,我这儿有小宣子就行了。我不习惯那么多人。”
管事见我坚持,便匆匆告退,我送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虽不是雕梁玉栋,却也是红墙绿瓦气宇轩昂。
我心里高兴,终于不用和利马窦挤一间了。这会不会是大亨了解到我的难处特意安排的?想到这,心里冒出丝丝的甜意。但又转念,他忙着修复哪有什么空理我,再说他要知道我和别人同睡,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端来,心里也跟着失落起来。
一旁的利马窦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发呆。我道:“终于可以好好睡了。”
他狡诈地笑笑:“终于可以好好洗个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