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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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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公差送来提督的公函,来年中秋前必须完成,宗人府已将封禅之期提上日程表。祭完祖,我连夜赶回了岱庙,那幅画是我最后的希望。
威严的山神坐在鸾轿上,前呼后拥,仪仗开路,神女随风起舞,山鬼护行,武官威仪,文官儒雅。人物的线条已经勾勒完毕,所以的粉画原稿清洁整理完毕封存起来。
色块是如此的艳丽,我慢慢沉入这场戏中。喧天的锣鼓中,骑象的异邦人穿梭而过。神女边舞边撒着鲜花,花朵落在地上长出种子。泰山神的正经危坐,双目向前,我却不敢直视。他让我想起谁,却不真切。
山上的雪一天比一天厚实,转眼春节将近。我想起山门的除夕,师父、临元、林伯还有众师兄。我想回去一定要给他们置办点东西捎去。
尽管家里已经没有人了,还是打算过两日就回去。这两日更是不敢浪费丝毫光阴。
利马窦也异常的卖力,每日陪我做图到深夜。每日的繁忙让人有种踏实地快乐。有时,我画累了,站在梯子上转身望去,他还在那一丝不苟地描绘着,冰窟般的大殿仿佛暖和了许多。
“去休息吧。夜寒。”我对利马窦说,“小宣趴着都睡着了,让他也赶紧下去睡吧。”
“嗯,我想乘这些日子多画些。”他低头道。
我从梯子上跳下来,舒展四肢。真是个累人的活计阿。
“没事,明年的进度一定能赶上。”我道。
他还是低头仔细看着他画的几幅画:“我明早就走了。我今天接到了紧急任命,必须连夜赶回北京的公使馆。中俄开战了。”
我一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头,静静地望着我:“我可能要回国了。”
一句话忽然让我心中一阵揪心,胸口比酸楚更加疼痛。
他走过来,抱住我:“跟我走吧。”
我心象撕裂一般疼痛起来,一种被欺骗被伤害的痛苦象刀一样一块块剜刮着我的身体。我的心里叫嚣起来,血液冲向脑袋。
我猛地推开他,反手一个嘴巴子。
他捂住嘴,惊讶地望着我。我的力气随着那甩出的一手全部都抽空了,我转过身。
“小宣。”我大声叫,“伺候利马窦去休息。”
小宣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身后的人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随着殿门关合的声音,我瘫倒在冰冷地石砖上。
我一夜未睡。大殿里虽然燃着一个火炉,但还是冻得结冰渣。我掌灯看那画,灯下百鬼狰狞,洞悉人心的欲望。我心中慌乱,不禁随手拿起桌上暖身的酒就灌。
如若今晚对我说这话的是大亨,那么我死也无憾了。
利马窦的确是个诱惑,他的国度对我来说充满了吸引力,那里有我向往的色彩。我在他面前是自由的,我可以为了画而画,而不是为了责任而画。虽然他带来的一些画册里裸露的人体让我面红耳赤过,但我还是喜欢,喜欢那样的单纯和宁静。那些女人没有一丝羞涩,在深色的布景下,象百合一般开放,饱满的肢体反射着肌肤的光彩。我深深为此着迷,但是我不能说。甚至是大亨面前,因为他的一句“成何体统”让我感觉到自己的猥亵。我自责自己有违孔孟之礼,但那些画,象梦魇一样自动闪烁在我的脑海里。
利马窦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把画册悄悄递给我。然后过段时间,我又悄悄递给他,他微笑着接过,目光中尽是了然。我的心中一阵羞愧。
我羡慕他,因为他是个异邦人,他可以生活在这些规则的外面。人们背后耻笑他是个不懂规矩的外乡人,他还是活得很快乐。
心里的绞痛渐渐发作起来。所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我一直恪守着自己的本分,我把我的画,我的定亲,我受的牢狱之灾全部都定为自己的本分。唯有大亨是我的,也是见不得光的。他现在也不再属于我。
冰凉的冬夜,冰冷的酒,我却异常清醒。天意弄人,想醉却不得醉,满腔愁怀无法疏解。
天慢慢露白,门吱呀开了。利马窦穿戴整齐走了进来,见我坐在桌边大吃一惊:“你坐了一晚?”
我眼睛有点痛:“嗯。”接着觉得不妥,又特意补上一句:“看画呢。”
他伸手握我的手,我的手仿佛被蛰了一下,习惯性往后抽去,他的手就这样悬空着。“我会等你的。”他递给我一封信:“正月十五的船。我会一直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不走了。”
他将信塞到我手中,转身就走。
我无心作画,吩咐小宣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过年。
家里早就是一片喜气洋洋。东西堆得满了仓库。房间重新布置过,旧的帷帐全部换大喜的红色了,通红的被褥配上鸳鸯枕。刘伯站在那边,笑得很舒心。这个看着我长大的人也盼着这一天啊。
我恭恭敬敬向他作揖,吓了他一跳。
“老爷。”他忙道,“您这是做什么?”
“刘伯,你费心了。”
“老爷,这是我本分,我看着您长大成家,我心里就高兴。”他道,“这样我也能放心走。”
“走?”为什么大家忽然都要走?
“我老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家里的孙儿已经长大成人,也希望我回去颐养天年。”
我默默无语。他见我这样,着急起来:“老爷。您要不乐意,我就不走了。”
我轻笑,转身把父亲生前的两幅画拿了出来。
“刘伯,我没什么送你的。你自己去账房上支一千两银子作路费吧。这里是父亲的两幅佳作,给你留作纪念吧。”
刘伯啪一声跪下了:“老爷万万使不得。那可是您的命根子。”
我将他扶起来:“无妨,父亲在天有灵也希望我如此。”
他用袖管擦掉满脸的泪水:“那我就拿一幅。我是个粗人,拿多也不懂。”
我道:“刘伯自便就好。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上府上来。”
他千恩万谢退了出去。
“喝了我喜酒再走吧。”我想跟他说。但是终究忍住了。何必让人家为难呢,何况还是为家里默默奉献了大半辈子的人。
刘伯清晨从大门走了,他孙子赶着驴车来接他的。小家伙长得圆膀宽肩,黑色厚棉袄打着补丁。“爷。”他大声喊道。
“轻点。”重重的一记落在他头上,“不懂规矩的家伙。”
小家伙摸摸头,笑嘻嘻地接过刘伯手上的包袱上了车。刘伯转身看。我站在廊院里,我想他是看不到我的。
他转过身,利落地爬上驴车。
驴车上的铃铛渐渐远去,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正月十五的婚礼如期举行。宾客满座。我没有想到我会和大亨一样有坐在马上迎接自己新娘的那天。或许说我以为那天离我要不可及。即使坐在马上已就像是做梦。梦中大家笑容满面,长辈笑盈盈等着我敬酒,亲友等着给我敬酒。大亨也在人堆里,他笑得很舒畅,我也是。
我轻轻挑开盖头,新娘美得像仙女一样。真的是蓂么?那个倔强的丫头。
她低垂着头,脸上露出娇羞之色。
“娘子,我们喝杯酒吧。”
我拉起她的手,摇摇晃晃走到桌边,拿着酒壶就开始往嘴里灌。
“哈哈哈。”床底的小孩笑了起来。我则沉沉地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醒来的时候,感到身边有人,习惯性地去抓。忽然惊醒,赶紧起身。
看蓂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刘伯。”我叫出声才意识到他已经走了。
自嘲地一笑,回书房自己整理东西准备回岱庙。
小宣将驴车准备好,我坐了上去。
“夫君。”我抬头一看是蓂。
我下了车:“岱庙的工程紧,我得早点赶回去。”
“妾身明白。夫君一路小心。”她递上一个食盒。
我心道果然还是女孩子心思细。我笑着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家中全靠夫人打理了。”
她的脸红得煞是好看,好像苹果一样,我多想有这样一个妹妹。我忽然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我转身进了车。
天寒,一个人作画的时候总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冻结住了。小宣帮我备了不少酒,结果我的酒量越来越好。杜康果然是个好东西,不但暖身,而且那种半醉半醒的感觉让人放松。这让我在画中的梦境更加真实起来。仿佛自己变成了出巡的山神,簇拥的人群恭敬而整齐地前行着。
身上的厚袄忽然转成了单衫,我惊觉大殿里的暖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撤去了。我拿着酒壶和画笔在大殿来回的踱步。画已基本成型。我打开利马窦留下的背景图,仔细地做最后的检查。
有几幅还残留着几滴酒渍。我用手描绘着那些小圆圈,心里想念着远方的故友。他还在这个国度吧,他还好么。这里一片歌舞升平,完全没有战争的消息,偶尔传来的捷报才告之人们现在还在打仗。
一失手,酒壶摔在地上,一股酒香立即飘满四堂。我叫道:“小宣,再拿壶酒来。”
入夏的时候,我抽空去了一趟山门。师父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说起临元流露出不舍。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墙上的《八仙图》没有原先的鲜亮。
“长鹤。”他叫我。我心虚地低下头,因为我知道这次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
“师父希望你今后牢记自己的处事之道。”他闭上眼,“你早些下山吧。”
我恭恭敬敬给他磕了头,退了出来。
林伯送我到山门口,我留了些银子给他,让他好生照顾自己和我师父。
我已经决定离开了,并且让这个家族遗忘我。
我不愿意回家,那个所谓的家里没有我真正牵挂的人。但是我又不愿意背上抛妻弃子的罪名,所以我想了很久。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连逃跑都要想好一个堂而皇之不得已的理由。如果大亨知道会笑话我吧。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待过两天,壁画就全部完成了。这幅多少代人呕心沥血的画我实在不忍心毁了它。所以我给他加上一个小小的缺憾——七人抬轿,还有那个人随我一起浪迹天涯。
入夏,我因为睡得晚起得也晚。但是那天我起得很早,小宣忙着帮我梳洗。我穿戴整齐一脸的清爽。我告诉他要出门两日,让他把东西帮我收拾齐备。
“爷,怎么带那么多银票?”平时惯着他,他说话难免没有遮拦。
“去师父那边,山门中需要。”我平淡地回答他。
“爷,你画的画真好看。”他心思如发,知道惹我不乐意了,立马笑着说。
我笑笑:“快点收拾。这两日我住在那边,你把东西好好收着。”
他答应着,去准备马。
一路小跑,不象在逃亡,道象是郊游。又特意去了湖边。夏草萋萋,湖水清爽。我在湖边打开包袱将利马窦画的画拿出来,轻轻放在湖水中。看着那些画随水漂去,我心里明白这就是个终结了。
我轻轻唱起那首歌谣:“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心思全部被堵塞住,生出一片凄凉。
我的前途在何方,我也不清楚。就这样出走算不算得到自由,我不清楚,但是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或许我的心早就空了。
我只是想走,想象利马窦一般随性而为。或许这样对不起所有的人,但是我这样的懦夫实在不适合担负如此的重任,我奢望他们能原谅我。如果不能,希望下辈子能补偿他们。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会不会遇到大亨呢?我轻笑出声。
摇摇头,翻身上马。我知道前面山道嶙峋却别有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