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瀾

2、贰

　　山崎喜欢看书，家里的书架放不开了就全堆在墙角，后来长野到家里参观的时候他自称自己是个差劲的读者。长野问为什么，山崎很平淡地说：“我甚至没有把一本书读到第二遍。”长野当然没听进去。他直接抱起来山崎卧室那把吉他坐在地板上，挑了挑眉：“你最好是喜欢爵士。”
　　山崎一直跟着妈妈生活，爸爸也许是个酒鬼，也许是个杀人犯，也可能带着某个女人跑了，什么都有可能是，对吧，他自己经常坐在餐桌前这样思考。妈妈是很温柔的公司职员，经常加班后笑着对他道歉保证下次不会这么晚了。但是保证有什么用呢？于是山崎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待深夜，等妈妈开门的那一刻，装睡。初中或者小学的时候，有学校里的小混混跟在他后面喊真是个没人养的孩子，前期山崎会快速低着头假装听不见，直到有次他们追到山崎的家门口。山崎在开家门的前一秒突然握着拳头回头打在一个男生脸上，周围的孩子都吓跑了，被打的男生捂着嘴巴也跟着跑了。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几个人惊慌的眼神，像是将要被宰杀的羊羔，还有家门口地下的一颗牙。他把牙捡起来，又放到地下，突然猛地抬起左脚把它踢的好远，朝那个方向反了个白眼，推门，然后重重的把门关上。
　　海滩成了两个人生活的一部分，距离海水最远的一个小沙坑已经堆满了烟头。山崎躺在沙子上看书，长野抱着篮球从上面故意挡住光线。“喂喂别挡住了，看不见了。”山崎小声抱怨，眼睛根本没向上看。
　　“自己一个人打球真没意思。”长野握住一把沙子往山崎头上撒过去故意撇嘴喊出来“山崎，快起来！”比起他的名字，长野更喜欢这个少见的姓。
　　随便甩了一下卷发的山崎直接跳起来把篮球从长野手里打掉，扭头就走。“不想打球，麻烦你先闪开啦。”他说。长野也不生气，奇怪的人总有奇怪的脾气。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长野一直都知道山崎跑得很快，可他不愿意在操场上和运动会出风头，每次他总会坐在没有太阳的角落把帽子压得很低。长野搞不清他在干嘛，但好事是他可以当那个在运动场上夺得桂冠的人了，接受同学们的欢呼和加油，有拉拉队的女生来送水，最后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向下挥手。长野顺着拉拉队的头顶的方向朝他甩去一个眼神，救救我。山崎耸肩，你不挺喜欢的吗？站起来，顺手把鸭舌帽的方向转到后面，慢慢把身子挪到长野那里：“你要是全比完了告诉我一声。”山崎转头走了。长野推开身边围的人，追上去：“走吧。”
　　学校也离海边很近，顺着海边一直往南走，会看到长野的家。他们这次向北走。海面上被阳光照的反光，倒像是镜子的碎片。海鸥似乎从不落地，他们在海面上空不停的打转。“如果来了海啸我们会不会接着死掉？”长野本来没想说出来。
　　“我更愿意吃枪子。”
　　“首先你得弄到一把枪。”
　　“那还是算了......在海里死掉也挺不错的。”说着山崎就往海里扎。长野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脱衣服再游泳，听到山崎喊他，便穿着衣服走进海里了。白色泡沫和蓝色海水起伏着，落日的余晖像颜料一样抹在海面上，他们并肩躺在沙滩上，长野接通了妈妈的电话：“你居然准备邀请山崎来我们家吃饭吗！”
　　山崎扬起一把沙子瞪大了眼睛看向长野，他几乎是用后槽牙咬住了门牙，嘴就这样扭曲着：“那我们得先回我家换衣服......”
　　他们都穿上山崎的衣服。敲开了准备好晚饭的家门，长野的家门。长野妈妈笑着把门拉开，欢迎哦，他的姐姐和爸爸都坐在桌子上微笑。这很难看出来他们一家人不是真心对山崎友善，他们对待山崎像对待长野的弟弟一样。戴眼镜的爸爸，穿围裙的妈妈，挨个带着笑给山崎夹菜。长野的爸妈是老师，在附近的大学教书。山崎在餐桌上被长野的家人簇着，他不喜欢和别人对话，所以大部分问题都是长野帮他回答，边微笑着对大家点头边后悔让长野留着那包烟，这样会让长野太太伤心吧。晚饭后大家问山崎的父母是做什么的，长野在电视机前大喊一声：“我们该走了啊山崎！”理所当然，谈话被打断，长野推着山崎就出了家门。家门前的电灯泡随着关门声也闪了一下，两个人看着对方大笑。“快跑呀！”山崎把字轻轻吐出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了。其实窗外已经在下小雨，一点一滴落下来把院子砸湿了。长野听见妈妈在屋子里喊停一停，他转头向里面喊：“请你们放心啦！”
　　我们来赛跑吧，山崎。
　　他们在住宅区的街灯下跑过去，踏着路上的积水，水溅湿裤脚。山崎回头看长野：“把我衣服弄脏了我就杀了你。”长野没理他，抓着他的袖子拉进了胡同里：“我们去看电影。”
　　“你有钱？”
　　他们并肩走了好远，直到走到了商场的楼梯间。长野用刚才在路边捡的铁丝摆弄起锁来，山崎皱紧眉头看着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你要是不找我帮忙就可惜了，啧啧。”
　　“妈的。”长野把铁丝放在山崎手上，挠着头看向了别处。
　　“进不进啊？”山崎做了一个具有绅士风度的请进手势。这家伙只是在不熟识的人面前腼腆罢了。
　　两个人鬼鬼祟祟的随便溜进了一个有声音的放映厅，长野已经不记得电影播了些什么了，只记得他和山崎小心翼翼的走到靠后的一排坐下。后来他睡着了，山崎激动地把他拍醒说，我们去看下一个电影吧。长野摇头，真的好困啊。
　　“那我们去海边。睡醒了还能看日出。”山崎歪了一下头看着长野。
　　“走。”其实长野根本没在听。
　　起身的时候长野发现自己的衣服把影院的座椅弄湿了一大块，全身都潮乎乎的，长野有时候讨厌死了下雨天。电影还没播完，屏幕上的人捂着胸口倒下，血流了一地，长野尽力不去看屏幕上人扭曲的面孔，扶着山崎的肩慢慢走出漆黑的放映厅。
　　雨还在下，怎么可能去海边，山崎直接带着长野回到自己家。沙发和床自己选吧，长野。长野直接躺在床上，晚安山崎，祝你睡个好觉。可是还有三个小时就要日出了，山崎抢了被子倒在沙发上。随便了。
　　山崎醒的时候早就十点了，长野坐在客厅里和山崎妈妈聊天。好像他们才是母子。他揉着卷卷的头发走过去，脚上吸着拖鞋，直接喝了桌子上的牛奶：“早上好妈妈。早上好长野。”长野给山崎看口型：“那是我的牛奶。”山崎面无表情的喝光了，也对口型：“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