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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羡澄羡】故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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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第一场雪后,金麟台迎来了一位客人。
紫衣华贵,天然一派气韵。眉目俊美,但不带过分胭粉气。神情冷傲,看人时便含了攻击性,似一匹欲随时攻击人的狼,令人不敢有半分松懈之心。
“江宗主。”路过的门生行礼问好,皆是一副不敢久停的样。
江澄颔首,询问他们可知金宗主在何处。
门生思量片刻,回:“应是在夫人那里。”
江澄谢过这位门生,信步离开。
门生确认江澄走远后才察觉自己有些腿软,与同伴相视苦笑。
“这江宗主是越发不好接近了。”他不由感叹道。
“可不是,他刚看过来时我吓的动都不敢动。”同伴低头应和,拉着门生就要往外走。“别想了,走吧,晚了师兄他们要骂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门生咕哝着,笑垂了同伴一拳,二人相携离开了。
……
孩童的嬉笑声透过院墙传出,为这肃穆之季平添了不少活力。
江澄停了下来,想扯出个不那么冷厉的表情再去开门。
但门有它自己的想法,有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繁郁的花香在这一刻飘散出,让人如同置身在了百花园中。
一个胖乎乎的小孩从门中探出,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江澄,似在回忆他是谁,终于,他嗷了一嗓子,迈着小短腿扑到了江澄怀里。
“舅舅。”
这算是认得自己了?江澄有些无从下手的拍拍小孩的背,单手把他给抱了起来。
门中设有结界,阻了风霜,保了这满园花开不败,春意盎然。
重重叠叠花枝间,江澄看见了坐在石凳上与金子轩下棋的阿姐。
“阿澄?”江厌离放下棋子,走过去拉住了弟弟的胳膊。“这么这么凉?”
江澄:“御剑而来,风有些大。”
江厌离不赞同的看着他,刮了某个糯米团子的鼻子。“我去给你熬完碗姜汤,子轩,这盘棋可是我赢了哦,不许使诈。”
小金凌咯咯的笑,“阿爹输啦,阿爹输啦。”
金子轩走了过来,假模假样要敲金凌的头,“小捣蛋鬼。”
金凌吓的搂紧了江澄的脖子。“舅舅。”
江澄声音含笑,“他逗你呢,别怕。”
金子轩道:“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呢,这孩子心眼多这呢。”
金凌一听从舅舅的脖间离开,对金子轩做了个鬼脸。
金子轩从江澄怀里接过金凌,把他放在了地上。
“阿凌,我在你的房间藏了一包糖果,你要是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找到,我明天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金凌一听忙不急便跑,边跑边说“不许反悔。”
金子轩就笑吟吟看着,只到那个小身影进了屋他才敛了笑意。“夷陵如何?”
江澄揉揉眉心,“我没见到他。”
金子轩眉头紧锁,“现在便是连你也不成了吗?
江澄沉默。
金子轩又道:“事实摆在眼前,魏无羡疯了。”
江澄眸中有痛色闪过。紧抿了双唇。
金子轩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现实由不得他,他只能道:“你待如何?”
昔年魏无羡入鬼道是江澄一力担保,如今他失了理智杀了人,自然也还是要江澄负责。
江澄语气森然,掷地有声,“他是我江家人,要生要死我说了算。”
*
江澄记得魏无羡叛出莲花坞是在一个晴日。
他孤身一人去了乱葬岗,也孤身一人回了莲花坞。
他不明白。不明白魏无羡为什么能那么轻易的放弃莲花坞。这里难道不是他的家吗?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如此轻易的舍弃了自己的家呢?
他怨了魏无羡,毫无疑问。但他还是在仙门百家面前一力担保了魏无羡。
莲花坞才重建不久,实力本就偏弱,众仙门还在虎视眈眈盯着,如今却又出了魏无羡这事,江澄可谓忙的心力交瘁。
其实有轻易缓解处境的方法。
比如联姻。
但江澄想也不想便排除了这个方法,尽管不想承认,但父母的婚姻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
他想一个人如果连成亲也要拿去交换利益,这样的人生未免也太过可悲了。
少年宗主,要拿什么去威慑群雄呢?
——实力,唯有绝对强大的实力才能让他走出困境。
他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宗主房间的灯自他上任以来就从未在夜间熄过。他真的在很努力的重建莲花坞。
可明明应该有个人陪他一起的。
骗子。
魏无羡叛出莲花坞第二年,江澄名声大噪。人人都在夸江宗主行事是如何雷厉风行,一手紫电是如何威震四方。
没有人再叫他小江宗主了,尽管那一年江澄也不过十九岁。
他与魏无羡在众人眼中形同陌路,二人早就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但对江澄而言,其实与往常并无特别。甚至他和魏无羡的关系还比当初射日之征结束后要好上许多。
起码他们少有针锋相对,不再吵架。
魏无羡会经常在夜里来看他,这时的他们尽管互有心结,但还是会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聊天。
魏无羡会偶尔带些自己做的的小玩意赠给江澄,会帮正处理公务的江澄磨墨。会在江澄累的睡着时把他给抱到床上。
江澄会特意在桌上放些吃食,有时是莲藕排骨汤有时是荷花酥,他会吩咐门生晚上不必在他附近巡逻。他的门窗在晚上从不上锁,甚至在桌上放在一壶不论魏无羡何时来都是热着的茶。
有时候太晚了,江澄就留魏无羡过夜。他们就如小时候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魏无羡会说着曾经与江澄为祸四方干的囧事,江澄就时不时调侃他,说要不是他那时候替他求情,他非被阿娘罚死不可。
魏无羡就说,是呀,多亏有你 。
他说这话时是与江澄对视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到床上,江澄能通过月光看见魏无羡的眼中印着一个小小的江澄。
他们在对视,心在砰砰的乱跳。
然后他们在亲吻,在慢慢尝试。
在那混乱又昳丽中,他们心意相通。
江澄想,如果能有一场盛大的婚礼就好了,这样他们就可光明正大的说自己是属于彼此的。
他那时想的是那么好,可是这世事啊到底没叫他如愿。
魏无羡杀人了,死者是一个世家嫡系。他是为救一群妇孺误杀了那人,但世家是不会在乎的,普通的凡人在他们眼中是不算命的,那世家自然不会说死者的恶行,他们只会把脏水泼到魏无羡身上。反正他本来就修了邪道不是吗?
他们极尽污蔑之事,把魏无羡生生说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罪行滔天的魔头。
没人记得那个曾经不畏强权保护弱小的少年,没人记得那个曾凭一只笛子一马当先攻进不夜天的功臣。
人人都在说他是个魔头,说他曾掘人祖坟是个十恶不赦之人。魏无羡一时竟成了众矢之的,被所有人所不容。
他们说魏无羡疯了,必须除了他才能保仙门百家安稳。
整个仙门就跟陷入了一场狂潮,只有魏无羡的死才能平息。
江澄凭他一己之力根本就挡不住,金家那边有金子轩拦住,暂时没让江厌离知道这一消息,不然,江澄都不敢想姐姐会怎么样。
他为了魏无羡四处奔波,可魏无羡根本就不见他。
他明明知道魏无羡不见他是为了他好,可他就是不甘心极了。
明明好不容易两人才心意相通,现在魏无羡却要他放手,这要他如何能放啊!
他不是邪魔,他是我所爱之人。
江澄看着攻上乱葬岗的仙门百家,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如此无用,怎么就护不住他呢?
到最后,两人被一起逼上了万鬼窟。江澄甚至为了不牵连金江两家,掩了身形与容貌。
即便是如此,魏无羡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他靠在江澄身上,凑在耳边低语。烈风鼓鼓,吹散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江澄咬牙,“别睡—!”
魏无羡笑笑复又叹气,“可是,江澄——我真的好累啊。”
江澄已有些体力不支了,但他还是坚定的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把魏无羡牢牢护在了身后。
魏无羡却好似已看出了结果,他再吹了最后一次陈情,让江澄有了喘气机会,而后他以血绘阵,在那一刻突然爆发了之前蓄积的所有力气,一把把江澄给推了进去。
这是传送阵,连接的地点是江澄的宗主房间。
“魏无羡!!”
江澄在被传送的那一刻吼道,目眦尽裂的看着魏无羡头也不回的跳下了万鬼窟。
江澄是到这一刻才明白魏无羡就没想过能跟他回莲花坞。
他从头到尾就不想活。
魏无羡目光眷恋的看着江澄消失的方向,想可惜了,江澄没听清他说的那句话,那还是他第一次言爱呢。
那句江澄未听清的话是,“江澄,我爱你一辈子。”
他的一辈子啊只有这么长了,所以他的爱至死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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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是一次性的,等江澄御剑赶来时,围剿早就结束了。
他们说魏无羡被万鬼蚕食了,江澄不信,所以他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御剑下了万鬼窟。
他斩了一只又一只的鬼,终于在一处犄角旮旯地找到了魏无羡。
他死了。
身体已经冰冷。
江澄不信邪,撬开了魏无羡的牙关,他细细的吻着,觉得这样魏无羡就会醒了。
但魏无羡没醒,不管他做什么,魏无羡的眼睛就紧紧闭着。
他不会动,也不会对江澄笑了。
江澄把他带回了莲花坞,用法术保肉身不腐烂,与他夜夜同床共枕。
他没放弃,他想到了温宁。
温宁能活,那魏无羡自然也可以。
他不断的研究着魏无羡的笔记,企图在里面找到什么法子。
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他成功了。
初醒的走尸懵懵懂懂,他不太理解眼前这个正在流泪的青年,但没关系,江澄已经把他抱在了怀里。
会好起来的。一定。
魏无羡,你是我的。哪怕死了,我也要把你从阴间给拽回来。
我绝对不会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