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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羡澄】卿非人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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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羡×下凡历劫的神仙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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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看见他青丝染霜华,坐在我们幼时乘的那只小舟上。
他老了,我在这一刻无比清楚的意识到。
他未变,我更清楚的意识到。那双缱绻多情的桃花眼情意依旧。
他看见我时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
“你来了。”
我应是难过的,可神仙没有七情六欲,所以我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嗯了声。
他便笑了,笑中依稀是他年轻时的好模样,他说,“你不必来的。看见你心是会疼的。”
“为什么?”我执着于他的回答。
他低低道:“这样只会让我更清楚的意识到仙凡之别,意识到我的执念有多可笑。”
“……”我说不出话来,他将死了,走完这一世他就再也记不得我了。所有的尘缘都将随着他死去而消逝,我将会继续去做那高坐云端俯瞰众生的神仙。
“江澄,凡人的一生于你而言是不是太短了。”他似有些感叹,手中捧着一莲蓬。
我迟疑的点头,他了然一笑,递给了我剥好的莲子。
“这算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剥莲子了,吃完就走吧,莫回头。也不必记住我,我的师弟江澄已经死了,你我的缘分也早已断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师兄竟比我还要像神仙些,他明白的比我透彻,他释然了,放手了,我却不甘了。
明明……明明生生念了我一辈子的人是他,到头来说缘断要忘记的人也是他,明明……明明不想忘却,却偏要口是心非的人是我啊!
我终于直视了自己那颗别扭的心,可终归是迟了。
(一)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栋楼,楼中有个声名满天下的修士,叫明镜。
明镜此人曾三入红尘,三次救世人于危难之际。第一次他十三岁,献计于三王爷李珞逼退来势汹汹的草原大军。一战成名。
第二次他十七岁,斩叛军洵王李珞,平京都之乱,免国家四分五裂。
第三次他二十三岁,献计于皇帝李恪,建清河堰,改河道,保青苑百姓百年不受水患。
也是这一年明镜在尘世收了他第一个徒弟魏无羡。
明镜收的第二个徒弟叫江澄,他与这个徒弟的缘分却是他的大徒弟魏无羡求来的。
他那徒弟向来顽劣,那日更是诓了明镜下山去了,明镜本以为他天黑就会回来,谁知竟是失踪了三天,三天后他遍体鳞伤抱着一奶娃娃回来了,跪在明镜面前央他收这孩子为徒。
明镜一眼便看出了这娃娃的不平凡,他那时已有预感自己这徒儿未来恐会因这娃娃而改变,他本不愿却耐不住徒儿的哀求,只好答应。
他说,“无羡,你当真想好了吗?”
那时的魏无羡抱着尚不会说话的江澄,声音稚嫩却是坚定的。“师父,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求您收下他。”
明镜叹息,他怎会看不出江澄是来尘世历劫的神仙,他是担心魏无羡成了江澄历劫成功的垫脚石。
仙无情,人有意,他怎会不担心。可到底他还是收下了江澄。
后来明镜因病去世,临死之时把魏无羡叫至榻前。
“他注定会离开的,你留不住他。”
魏无羡轻轻抱住师父枯瘦的手臂,“师父,人在这世上总是会有些妄想的,明知求不得却总会贪恋,这是劫。我从不惧他会离开,他在一日,便是我师弟一日,他若有一天不在了,自然也还是我师弟啊。”
明镜是笑着离去的,有些东西他参了一辈子也没参明白,临终了却在徒弟这里参悟了,他终于想明白李珞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中,原来也不过是为吾心所愿啊。
(二)
江澄在十四岁前一直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就是他的师兄为什么会这么吵。
“江澄,摘莲蓬去啊。”
“江澄,要不要去打山鸡?”
“江澄,快帮我抄书,要赶不完了!”
“江澄,江澄,你别走那么快嘛!”
“江澄……”
“江澄……”
他的师兄好像永远都充满活力,嘴角永远上扬,笑容明俊极了。
江澄不讨厌师兄的笑,他讨厌是他老喜欢去招惹那些姑娘家逗她们笑,看着轻浮也就罢了,他偏偏又是无心的。
无心却惹的姑娘家有意,便只好决绝斩断,他的这位师兄啊说是有情却又最无情。
天天挂在嘴边的便是绝不受感情所累,要做红尘一闲人。
江澄在山上时,他的这位师兄从不肯好好待在山上,天天往山下跑。后来他下山了,魏无羡却又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不肯轻易离开了。
他说想给江澄留一盏灯,让他知道他也是有家的。
江澄记住了,所以后来他无论走了多远,受了多大磨难,他的心中永远都会亮着一盏灯,那是他师兄点的,他的师兄在等他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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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说凡人的一生有多长?”
“不过在你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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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江澄自小长在山间,对人世他懵懵懂懂。
但师父要他下山,说山下有他的机缘。他非常人,唯有历练才能明白心中的道。
所以他下了山,去寻他的道。
在临走前那个他向来嫌吵闹的师兄拉着他的手说,
“喜欢之所以是喜欢,不就是非你不可嘛。”
“江澄,我不用你现在就给我答复,你可以慢慢去想。”
“反正,你若回头,我一直都在。”
他对感情向来淡薄,所以那时也不明白魏无羡的话,他走的洒脱,却不知有人一直在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
魏无羡的喜欢不值钱,他惯来爱撩拨人,所以江澄便从未放在心上。
他一个人下了山,天地之大,他自得逍遥,从南到北,他看遍了尘世的繁华。
他遇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人,有吴侬软语喜欢唤他阿弟的采莲女,有泼辣看似不好惹实则心细如尘会怜他一人孤苦赠他一碗汤圆的客栈老板娘。
他少有接触姑娘,这两个倒为他留下了深厚的印象。
他后来还参加了采莲女的婚礼,新郎是个顶俊俏的人,就是性子过傲。他唤了采莲女一声阿姐,她便真把他当成了亲弟弟对待。连她未来孩子的名字都让他来取。
他承了情,便停下了脚步。在孩子满一岁后才离开了莲花坞。
是了,采莲女名唤江厌离,家住莲花坞。
她常常说你我二人皆姓了江,面容又如此相似,岂非是前世修来的姐弟情。
她常常是笑着的,明媚的脸上不见一丝愁云,江澄有时候就想她应该和魏无羡见见,他们性情是如此相似,一定会一见如故的。
江澄想寻自己的道,他在人世间浮沉数十载,到后来他突然醒悟,他的道原来一直都在,只是他刻意忽略了。
他的道是一个人,一切情缘皆是因他。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来感情淡薄,却不想为何自己会因一人存在而有如此大的感情波动,他早就入了眼动了心,却是兜兜转转数十载才明白自己的心。
他又回了山,一人一楼,整整数十载,从未变过。
他说要为他亮一盏灯,江澄便真的看见了那盏灯。
在一片夜色中微弱却又坚定的照亮了方寸之地。
他披着一身风霜回了家,却在门前起了怯意。
倒不曾想,门竟在他眼前倏忽打开。
青年手握灯盏静静的打量着他,一别数年,君可安好。
他头一次手足无措,嗫嚅着说“师兄。”
魏无羡的眼中有淡淡笑意,他说“回来了。”就好像他从未离去。
他的面容还是如离去前那般,依旧风流多情的俊俏。
他守着楼,一守便是十几年,除了答应了师父外他还在等他的小师弟。他要护着他们的家。
江澄在尘世浮浮沉沉,到头来他所拥有的唯一只是他的师兄。
所以他问魏无羡,“师兄,你说凡人的一生有多长?”
那时魏无羡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目光却并没有看着江澄,他似无意道“不过在你我之间。”
我们靠近,便是一生。
(四)
碍于面子也罢,过于熟稔也罢,种种因素都让江澄无法对魏无羡言爱。尽管他已明了自己的心,也知晓他的师兄心中有他。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没有戳明。
他想总归有机会的,毕竟这一生如此之长,难道还容不下他们二人的情吗?
可后来,他后悔了。是啊,人的一生如此之长,怎么就容不下他们的情呢?
凡尘再起战乱,江澄遵师父遗愿去救世。这一次不止他,他的师兄陪他一起。
这场仗一打便是十几年,等后来新皇登基四海归一,江澄已经三十八岁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去向师兄表明心迹了,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低估了人心。
世人只知云外仙不知承安帝。
乱世时尚能容忍有如此才干之人,可现在是太平盛世,不会有帝王想自己的位置是靠别人所得来的。
一切的风平浪静不过是背后的隐忍蛰伏,杀心已起,如何能平。
铺天盖地的追杀如同一张大网,只为将江澄与魏无羡铲除。
纵是天赋异禀又如何?纵是才智近妖又如何,不过血肉之躯,如何能敌千军万马。
到最后不过是江澄用自己的命换了魏无羡一丝生机。
魏无羡本以为自己能救他的,可是啊,他想用死换江澄的生又焉知江澄不是如此想的呢?
“师兄,你说人的一生有多长?”
“不过是在你我之间。”
同样的对话却是不同的心境了。江澄终于明白了魏无羡的隐忍,他微笑着看魏无羡,手爱怜的拭去了魏无羡脸上的血。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师兄,惟愿你余生安好。”
他极认真的说着,随后的动作毫不留情,他把魏无羡打下了山崖。他在下面安排了人,现在不过是给他争取逃走时间。
我们靠近,便是一生。
原来这一生离我们如此近啊。
(五)
青崖山一战后,更证实了江澄是神仙的传闻。
参与围攻的人皆说看见了神仙腾云驾雾,往九重天的方向去了。
新皇私德有亏,寡恩薄义,为君不仁,很快便被推翻了统治。
他被幽禁一生。
在他被关的第一天有人夜间去看他。
紫衣风流,月光下的男子依旧是初见时潇洒。
承安帝看着昔年友人,说:“你一定很恨我。”
魏无羡摇头,他心中清楚,江澄迟早是要离开尘世的,他不是此世之人,是注定要成神的。
他说:“我来,是为与你饮最后一次酒。”
他们因酒结缘自当因酒缘结。
承安帝大笑,心中却是悲凉的。他鬼使神差问了魏无羡一句话,“你心中只他一人吗?”
魏无羡飒然一笑,“不然呢?”
承安帝终于死心,与魏无羡饮了最后一次酒。
他说:“此别再不相见,愿君珍重。”
魏无羡说:“珍重。”
而后,他自踏月来自当踏月去。
(终)
此一生最后,魏无羡又见了次江澄。不过他的师弟已经成神了。
多年执念终于有了结果。
他却并不开心。
其实他骗了江澄,他从头到尾都不想放手,可不想放手又能怎么样呢?他只是一个凡人。
江澄,你说人的一生有多长?
原也不过是神仙打的一个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