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景繁星纪事）倾谋》喵坚强

51、商君之死

　　商少扬站在窗前，窗外是浓墨般粘稠厚重的黑夜。

　　其实驿站地理位置相当不错，专门用来招待使节及重臣，内部设施极为舒适方便，月朗星稀时能看到远方山峦起伏、树影摇曳。

　　作为殒身之所似乎也不错，他刚才特意好好吃了顿，顺便泡个花瓣澡，只希望对方毁尸灭迹的手法不要太残暴，好歹给他留下囫囵个，好看些。

　　“您在吗？”商少扬对着虚空询问，自然未能收到任何回应。

　　叹口气，他又道：“您也别想着将在下打晕带走啦，在下已然服下无解的剧毒，非死不可。”

　　虚空终于有所波动，年轻道人突然出现在身侧，捉住他手腕号脉，片刻后儒雅的声音悲悯道：“什么时候……又是何苦？”

　　商少扬倒是看得开：“自古倡导变法者都没有好下场，在下死在今时今日有利国家，还能名留青史，何乐不为？”

　　“她不会那么做。”

　　“在下知道，所以不会让她为难。”商少扬笑笑。

　　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比如任用酷吏，可以说是他一手推动，杀人无数。

　　即使枭兴翁君诚倒台，景元开打击贪腐和地方豪强的力度半点未曾减少，对手也尽数算在他头上。

　　其他法令亦是如此，多多少少有他的影子，手段之激越远超前代。

　　士族的愤怒逐渐积累，总会需要个发泄口，前朝经验大多是去人保法，既处理掉提倡变法的人以平众怒，留下可用新法继续推行。

　　景元开若真能常规操作倒好，商少扬就是知道她不会才头疼。

　　况且这次江州之行收获甚丰，丰厚的远超想象，让人承受不住！

　　账册揪出一堆破事，原来江州豪族以中景朝廷为中心，甚至在北戎、西极等国早早埋伏暗线。

　　他们的本意是利用这些人影响各国法令，攫取更大利益，经过多年经营，其中部分人已然足够位高权重。

　　景元开登基前后，有意削弱豪族势力，特别是清洗官场，确实对他们的布局造成重大打击，使之未能按原计划一手遮天。
　　所以他们逐渐将矛头指向皇帝，妄想将景元开推翻的尝试一直不曾停止。

　　奈何帝党人数也不少，且人才济济，又得天机内门相助，皇帝各项法令都颇有成效，对内对外声威日盛，逐渐不可撼动。

　　多年拉扯下来，对豪族越来越不利，这些人不甘毁灭，竟狗急跳墙，几年前便开始私铸兵甲，偷偷招募训练死士，意图以“诛商贼，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造反！

　　要说类似的事景元开当年也干过，烈焰军就是这样建立起来，预备夺嫡失败时继续周旋，破坏力不容小觑。

　　之后意料外的线人更加坐实豪族罪证，可惜这事已经远超商少扬预计，调查的动静有点大，打草惊蛇，豪族抱团最后挣扎，拼死不能让他回京复命！

　　甚至宁可错杀一千，开始疯狂破坏集霄阁办事地点，暗杀御史，迫使他们不得不分散转移。

　　危局之下，商少扬当机立断，一边以自己当诱饵，做出急迫模样，用尽各种方法，拼命向京城输出假使者。

　　另一边天机内门仙人在刺杀中突然短暂出现，再次打乱豪族的布置，才知道皇帝身边还有波一无所知的神秘势力，刚开始手忙脚乱确认仙人身份，对他们实力更是毫无所知，利用这个盲区，商少扬迅速延请天机门人将真正有用的证据和证人送往京城。

　　一切安排妥当，他决定坐等豪族来杀，不是要“诛商贼”吗？来，爽快给你们诛！此时死在你们地盘上，杀贼就变成畏罪刺杀钦差，想不提前起兵都不行！到时候仓促行事，那还不是妥妥被朝廷干掉！

　　老子不但将你们连根拔起、名流千古，还能顺带给自己报仇雪恨，岂不是忒合算？！就问你生不生气？哈哈哈！

　　所以他散布出自己有办法逃离江州的流言，最后逼迫一把，不信那些慌不择路的豪族不上钩。

　　他自己同意，别人可不同意，景元开被他气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亲自跑来把他抓回去。

　　文睿沿途安排人手接应，并请求诸位看护他的师兄，哪怕从头到脚扎成粽子拖回来都行，只要留口气。

　　奈何商君真是位震铄古今的狠人，说死就非死不可！生怕别人把他救走，提前彻底将自个儿搞死了……

　　“可还有话需要贫道捎带？”年轻道人最后问道。

　　“劳烦仙长将这封信转交皇上，诸位快走吧，他们就要来了。”商少扬笑眯眯。

　　远处有刀光剑影晃动，已经隐隐能听到轻巧整齐的脚步声，他端正坐在桌前，有些遗憾道：“民族、民主、民权、民生……真想看看啊，可惜了。”

　　……

　　“哗啦！哐！”沉寂整日的御书房内，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砸碎的声音，守在门外的如意吓得直缩脖子。

　　今日圣上突然罢朝，然后将自己关进御书房，满朝文武惊诧，陆陆续续求见，全部被拒之门外，连皇后娘娘也破天荒没能进去。

　　夭寿啊！谁不知道圣上古往今来第一宠妻！大臣们见微知著，更加惶惶然不知所措。

　　别人不知道原因，如意却知道——商大人被害了！

　　明明前不久还见着打了招呼……想到这里，如意禁不住再次红了眼圈，紧握双拳。

　　他们认识几十年，都是服侍陛下的老人，精神层面上商大人比自己还受陛下重视，陛下得多难过啊……

　　如意非常担心，可他真的不敢进去QAQ，只能陪站着。

　　终于远处灯影晃动，如意差点感动到哭，救苦救难皇后娘娘再次到来，祈祷娘娘能进门。

　　最早得到消息的其实是文睿，她也想一直陪伴悲痛的景元开。

　　可消息总会传开，在此之前有些事必须尽快准备，元开自言脑中着实烦乱，只能先由文睿主持大局。

　　好在这次文睿成功进入御书房，房内昏暗，仅在御案点燃一盏小灯。

　　“追踪杀手的师兄已经找到商君遗体，正暗中送往京城，元开，你……”她想说莫要难过，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多年磋磨，景元开已经不会再哭，此时只觉疲惫，颤抖的手举起信件，声音沙哑道：“这家伙……最后的最后就给我留下这么句话？！”

　　文睿接过，见上面只写道“愿吾大景国泰民安，陛下福寿永昌”。

　　这人真是……最后还要耍心机！文睿心情亦是复杂，简直不知怎么评论商少扬才好！

　　只得劝慰景元开道：“他的死不是你的错，莫要责怪自己，这笔债我们必会向真正的凶手讨回，方不负他一番苦心。”

　　“这个我明白……可为什么啊？你说他到底为什么非要如此决绝？！”景元开又悲又怒，道理她懂，可愧疚半点不少，更不懂为何要选择极端手段，亲人朋友说抛下便抛下，情势又不是已然危急到神仙难救！过去她就不是全懂商少扬，这会儿彻底不明白了。

　　他既然知道绝不会变成新法的挡箭牌，就该明白未来前景依然广阔。

　　才知道江南豪族准备造反又如何？朝廷至多初期舆论上有些被动，想要扭转的方法不计其数，起兵的乌合之众更是不堪一击！

　　所以到底为何要用自己生命设局？就为他口中那句“名垂青史”？留下性命，日后做出更大成就，不是更容易达到目的？！

　　名留青史……鬼才会信！

　　沉默半晌，文睿闭目摇头沉重道：“我也不懂……可是你要相信，出发前商君确实做足准备，绝非为送死前往江南。”只是计划实在赶不上变化。

　　景元开哑然，是啊，她不懂，睿儿不懂，还有谁能懂？恐怕永远不会有人再懂了……

　　她霎时泄了全部力气，再不甘也只能认下，沮丧又委屈地伸出双手，对文睿道：“要抱抱……”

　　心里忽然酸楚翻涌，文睿快步向前，一如往常般毫不犹豫抱住爱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说谎了！如今世上明白商少扬如此行事原因的，只有她！

　　景元开称帝后，她与商少扬接触变少，但在凉州却是频繁，从那时起她便知道，商少扬本质与枭兴、翁君诚相同，都是欲壑难填之人。

　　不同在于他的格局与追求远高于二人，自然也更擅于隐藏。

　　文睿总觉得他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有时又觉着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有一日，武大力回京述职，顺道来看望大哥。

　　多年来，商少扬全心为公，别说不曾娶妻，连侍妾都没有。

　　此时武大力第二个娃儿都会跑了，爱操心的傻大个越来越为义兄成家之事犯愁，忍不住再次苦口婆心劝说他赶紧找个媳妇儿，好歹回府有人嘘寒问暖，不至于形只影单地干熬。若是有意，自己回家让春雷先帮他相看相看适龄女子。

　　商少扬口齿伶俐，脑子灵活，哪是憨厚的武大力能劝动的？经常两句话便把此事应付过去。

　　这次许是喝多了，又被武大力絮絮叨叨烦得够呛，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弟妹常年领兵在外，还知道这些？让她不必费心！为兄只是不想娶妻，又不是没有心上人！”

　　武大力登时两眼放光，忙道：“阿兄有喜欢的人啦？那敢情好！是哪家小姐？咱们找人说亲啊！”

　　商少扬落寞地笑笑，只道：“惊才绝艳，旷古烁今，渴望而不可得。”从此绝口不提。

　　武大力无奈，嘀咕几句“公主咱也能努力努力啊”“不是有夫之妇就行呗”，很快又被忽悠过去。

　　文睿偶然得知此事，可不会自恋到以为是自己！他说的谁，简直不言而喻！明白以往忧心不是空想，对他的防备霎时提到最高。

　　她与他其实有许多相似之处，隔着宫殿相望，心知肚明彼此所思。

　　商少扬清楚自己本性，担心最后为权利欲望所迷，伤到心尖之人，彻底丢失所有美好，只剩不死不休。

　　他更清楚景元开天性善良仁厚，与他完全是互相对立的两种人，即便没有文睿，彼此也绝不可能走到一起！

　　又不甘随着时间被遗忘，所以才设下死局，都不知道已然筹划了多少年！

　　只要元开想不通，便永远对他记忆如新！文睿即使心中清明，也绝无可能揭穿！

　　真是个讨厌、聪明又可怕的人！

　　文睿绝不会以伤害的方式留住元开！所以她不是他，更不会让他得逞！收紧手臂，幽深的目光投向黑暗。

　　Ps：完结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