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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梦初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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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睿不知如何作答,其实也不必她来作答。
不大会儿景元开便轻笑声自嘲道:“是了,若朝廷肯花费半分精力钱财,他们又怎会背井离乡?是我自以为是了。”
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文睿摇头道:“元开哥哥,普天之下,只有你肯关心他们。”
“可我的关心却将他们逼入死路。”悔恨的眼泪随着话音落下。
此时景元开状态不适合回府,也有重要事情需得详谈,两人找到间茶楼,定下包房,要了些热茶点心。
为她拭去眼泪,待情绪平静些,文睿蹲在旁侧仰头望着景元开,柔声道:“文家庄园已在搭建窝棚,准备米粮、药草,最晚后日便能暂时安置京中难民,不是长久之计,但可为购买周边县镇田地争取些时间,将来可将他们当做雇农安置其中。”
景元开知道,文睿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是无比繁杂,所需人力财力甚巨,后期即使产生收益也很难填补前期投入,文府耗费不少。
“我的俸禄、食邑都没怎么动过,睿儿也拿去吧。”她急迫想要修补自己造成的错误。
“暂且不必,爷爷阿爹都支持我,元开哥哥的钱物需得留着,日后还有大用。”文睿懂得她,除了固定收入——说白了就是死工资,既无田产店铺又不肯收受贿赂,根本没有几两银子傍身,必须留下做救命钱!
阻止了景元开,迎着她愧疚的目光,文睿沉吟片刻道:“百姓被逼上绝路,我不认为是元开哥哥的错,可若细思,却也不能说完全与你无关。哥哥生于皇家,又是嫡幼子,天下百姓便是你的子民,与你有脱不开的关系。你不去管他们,又有谁肯管他们?国家国家,无国何以为家?哥哥还是坚持当年的想法吗?”
“你若真是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性子便罢了,可你偏又心软,有忧国之心,看见百姓过的不好,你会难过、会受伤!长此以往如何承受得住?!既然无法彻底放下,何不干脆拿起?”
景元开扶起她坐在自己身边,沉重道:“睿儿啊!说起来容易,可若真坐了那位置,一个错误命令,便可血流成河,一次用人不当,便可生灵涂炭!我资质平庸,不能为百姓谋福也便罢了,若迷失本心,反将他们推入深渊……那罪过!岂不是、岂不是投入天河都洗不清?!”
文睿可算明白她纠结多年的症结所在,神色更加柔和道:“好哥哥,这你可错了。就如现在这般,天下可有变好?睿儿不觉着你是庸人,凭你方才所言,已是远超绝大多数天下人。诸事不易,不都要去学么?再说你又不是银子,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喜欢,所有事都能做到?就算是银子也并非万能,会有人不喜欢吧?只要诚心诚意,我相信有识之士总会明白你的可贵,愿意辅佐你,这次有我来帮你,还有秦姐姐、李公子、叶将军、皇后娘娘他们,切莫看轻自己!”
“况且……”文睿微微闭目,无奈的神色爬上眉梢。
出得茶馆,景元开直接入宫探望皇后,回府遣退下人,独自静坐书房,大脑飞速运转,眼睛里酝酿着前所未有的黑暗风暴!
之前皇帝驳回她的出家请求,眼神仿佛在看不合格的播种机器,充满轻蔑!
今日睿儿说,圣上有意将她赐婚景承前!
明明睿儿回来前,那人已为景承前选中忠武将军女儿作为联姻对象,突然又转向睿儿,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当年从叶家抢走娘亲,如今又想如法炮制,从文家抢走睿儿!在那人心里,除了自己与唯一宝贝儿子的皇位,所有人都是实现利益的工具!
睿儿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妹妹,值得世间所有幸福美好,怎能嫁给景承前那懦弱伪君子痛苦终生?!
今日所见所闻,远比她在宫中学习的十六年更加振聋发聩,狠狠打了她的天真一记大耳光!击碎她对皇家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回过神来,才发觉单靠自己莫说天下百姓,连最重要的人都回护不了!
她的觉醒,便要从搭救睿儿出火坑开始!!!
几日后,宝盛帝突然接到萧州军报,在朝堂上大为光火!
这几年北戎王子、大将军猛贲不停侵扰中景边境,烧杀掳掠。今年尤为嚣张,独辟蹊径,避开城防,自甘州与萧州间的谷地入侵,妄图直达凉州,撕开通向腹地的缺口。
以往这里由甘萧两州共同防守,十分坚实,然近些年甘州军政废弛,萧州虎翼军疲于奔命,给了北戎可乘之机。
几次交战互有胜负,总体上还是虎翼军处于下风,上一战败退二十里,军粮不足,士气低落,希望朝廷能派位王爷押运支援粮草前往军营,激励军士奋战。
毕竟是防备对象,宝盛帝对虎翼军还是有些了解的,深知叶将军有此要求,恐怕战局已是非常不妙,仅派重臣前往已然压不住动摇的军心,才需要更有分量的使者做吉祥物,以示朝廷不会抛弃他们。
军报一出,朝堂上霎时炸锅。
燕王景承前率先发难:“军情紧急,事关重大,儿臣以为,当派位有威信有能力的王爷前往,青王兄正是不二人选!”
青州王景元望冷哼声:“若论威信,本王自认不如凉王弟,派她去正好。”
景元开未及开言,景承前已然接过:“话不能这么说,王弟虽为嫡幼子,然年不过十六,上朝才几日?政事上毫无经验,怎能派她前往?”
景承前小算盘打的“叮当”响,押送粮草上前线之事,收益小风险大,接下着实不划算,推出去最好。推给谁?与其选择毫无根基威胁的嫡幼子,还不如选择羽翼渐丰的实权王爷顶锅。
都是千年的狐狸,想聊哪种斋,大家心里门儿清,景元望笑着反击:“这么说来,燕王弟不是更加合适?”
两方人马再次将大殿吵成菜市场。
宝盛帝头疼一阵紧似一阵,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处理完流民之事,边关又起大祸。
偏偏后宫里燕王母妃与新得宠的妃子互相看不顺眼,天天闹腾吹枕头风。
最糟糕的是本该出炉的新丹药不知哪里出现纰漏,不得不回炉重造,没有丹药加持,宝盛帝便觉着浑身疲乏,精力不济,心里时不时烦躁翻腾,最近愈发严重。
身为皇帝,自然可以强行指派,他又犹豫不决。
二十二子元望不得喜爱,却惯会曲意逢迎,也办过些合心意的事;二十七子承前是他的最爱,肯定不愿派往险地;二十八子元开年幼力弱,各方面条件都不符合,强行摊派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魂淡小子们!都不知主动站出替父皇分忧,要你们何用?!
无名火直冲心头,宝盛帝突然暴怒,猛拍了把宝座喝道:“够了!成何体统!”
瞬间鸦雀无声,众人大气不敢再出。
平复片刻情绪,宝盛帝揉揉胀痛的额角,狠瞪了三个噤声不语的儿子,先行下朝,召文丞相为首的几位重臣入御书房商议。
神奇的是,次日他突然豁然开朗了,朗声对诸王道:“此事不能再拖,但也着实难为,谁能办成便是大功一件,朕承诺许他个心愿,只要不牵涉储位,什么心愿朕都答应!如何?谁肯前往?”
景承前与景元望都有些心动,这个奖赏可以索要丹书铁券、封地,甚至军权,可现在萧州战事不利,所有好处都得有命才能享受啊……
二人尚在犹豫,景元开忽然自班列中站出,坚定道:“儿臣愿前往萧州,为父皇分忧!”
终于有人肯主动送上门,还不是景承前,宝盛帝大喜过望,当即同意。
另外两位王爷倒是无甚遗憾,只是对景元开所求之事不太托底,下了朝便打着关心名号旁敲侧击她真实意图。
景元开不好意思笑笑道:“凉州偏远,臣弟舍不得父皇母后,所以……”
原来如此,也难怪,凉州接壤甘萧二州与西域古道,土地荒芜,战略地位不甚重要,是中景最为贫穷、食邑最少的州,明明是嫡幼子,却像个收破烂的!脸被打的“piapia”响!若轮到他们,恐怕也得想尽办法换换!左右父皇不会将经济军事重镇给她,随便换到哪儿都无所谓啦,遂打了两句哈哈先后离开。
情势急迫,军粮物资准备得飞快,不日便要出发,启程前夜,文睿登门,将自师门求来的平安符送给元开哥哥,嘱咐她务必注意安全。
待离开王府的马车启动,文睿密语传音道:“凉王安危,便拜托师姐了。”
温润女声不知自何处响起:“师妹放心。”
入世的天机弟子虽受天道压制使不出大法术,也比俗世凡人强出不止一星半点,如此文睿才真正放下心来。
出发当日,简单誓师,景元开眼神坚毅,率队出发。前期事态尽在娘亲掌握中,后期是否得到好结果,就要靠自己努力!
后方稳定,运粮队伍全力赶路,日夜兼程十几日到达虎翼军大营。
远远望见叶家父子相迎,景元开面露喜色正要上前与外公舅舅相见,便看到监军自后方转出,神色谄媚,只好陪着他打足官腔。
那监军似乎压根不会看眼色,全程跟在景元开身后嘘寒问暖,恨不得扒着大腿不下来。皇帝派来的人,谁也不想因小事得罪,只好陪着,直到很晚。
夜色深沉,原以为今日无法单独与家人相见,景元开正准备休息,忽然传令兵来报,叶元帅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