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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年 ...

  •   “你想今年上学,还是明年?”尔兰帮许圳擦着身子,整整一个中午在后院做着“所谓餐点”,身上脏得不行。
      “我想跟黑仔一起上。”
      黑仔是一月份出生的。
      ......
      是九月的开学季,往年也不觉有什么变化,许是今年正是自己孩子的第一年。尔兰所有的心都牵在许圳身上,仿佛是今年后院里那来得匆匆的三角梅,一簇又一簇,紧紧靠着似是被缝补。
      许圳买了一个新书包,天蓝的颜色。其实店里那个粉色他更喜欢,但是想必陈晨他们一定会笑自己。
      睡前,许圳偷偷起床,不敢开灯,靠一些月光走到后院,拔了一片三角梅。屋外的风即使在九月也着实冰凉,许圳身着不能再单薄的睡衣,打着停不下来的哆嗦。又是静静地关了门,透过门缝,束束寒光穿过,屋内零星的一片鹅黄,像极了集会上的霓虹。片片落叶像是挤破脑袋要闯进家中,无奈许圳只好关门。
      夺得鲜花,随后是拿出装束颇为华丽的一本子,是今天去文具店里同书包一起买的。许圳看过邻居姐姐做过这样的事,将花瓣夹在书的中间,过许久便会变成标本,当时看到便觉得奇妙,终是自己尝试了一次。
      乌黑一片,许圳将三角梅温柔地放置,再缓缓合上本子。本子的封面是一片澄澈的天,下面是两个奔跑的男孩子,他们牵着风筝,青葱的草地上布满脚印。
      书的封面上写着微小却端正的三个字。
      “给温在。”
      ......
      很庆幸昨晚没有感冒,一大早许圳便起了床。柔和的光透过窗纱,沿着床边,流淌在静谧的小小房间。
      许圳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迷离的眼睛随着刷牙的进行逐渐明亮,下楼是检查了昨晚后门确实没有飘进落叶才安心离开。
      第一天是需要家长陪同的,许圳不早不晚的进了教室,小小的布鞋走着轻快的步子。尔兰在窗外和家长们挤着望着,似乎只要漏一秒便会失去什么。
      许圳渐渐意识到,秋天的号召不紧不慢纷至沓来。昨夜的落叶,以及初晨池边的碧波起伏,路过田边的金色稻浪,似乎都在提前宣告着什么。
      渐渐走了神,许圳随后盯着班主任脸上一颗不起眼的痣,又渐渐忘了这个随后要朝夕相处的女人说了什么。眼神倦怠,竟是困了,想着昨晚实在是晚睡,又想起本子还没有给黑仔。急忙环顾四周,只是看到思思对着自己眨眼睛。
      黑仔去哪里了呢。
      许圳继续望着四周,竟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蓝色地T恤在一片人头中矗立着,清新而美好得恰如其分。
      “小朋友,上课不能起来哦。”班主任姓文,大概是因为家长站在窗外,便温柔得瘆人,句句间像是夹了甜到齁的秘果。
      “哦。”
      许圳低了头,倒不是因为丢人,只是疑惑,接下来的课也大概是不会认真听了。
      ......
      许圳夹着菜,一片又一片,只是夹到碗里,却怎么也不张口,尔兰有些生气。
      “小孩子没有心事的,你跟妈说你在想什么。”
      许圳抬头,无言,下一秒便是一大口毫无情感的吞咽,再一口,又一口。
      白的绿的,红的黄的,塞满一嘴。
      尔兰只是骂了句,便不再理他了。“吃完记得放在洗碗池,我先午睡了。”
      许圳听着脚步渐远,随后是忍不住的抽噎。
      小孩子有什么心事,什么事都是小事。
      温在,也就是黑仔。跟着奶奶去了外地上学。是思思说的,是黑仔跟思思说的。许圳吞下了
      满满一嘴的无奈,还是吃完了饭,安静地将碗筷放进池子里,陶瓷碗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又如碎冰撞壁当啷响。
      最后一声,最后一次告诉许圳,秋天在敲门了。
      ......
      第一次在文具店见到那样好看的装潢;第一次在半夜起床将花朵封进本子,装进梦里;第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骂;最后一次的面至今未见。
      那本本子后来被许圳放进床里的柜子,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一起藏了起来。
      已是万物寂静的十二点,这场秋来得措不及防,寒风凌冽狂妄的肆虐在无人的小路上,随之舞起的是数不尽的枯枝败叶。路灯艰难地发出微弱的温暖,灯火万家随着每一刻的流逝缓缓落入无言的深眠。
      许圳没有继续想那些所谓无意义的事,或许黑仔在另一个城市会有更好的朋友,或许他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或许这些或许,也都只是或许。
      ......
      第二天,天气再次回到盛夏的状态,似乎一切秋的迹象都像是大自然戏弄了一场纯粹的把戏,太阳再次毒辣,湖面再次平静。
      经过昨日的课堂观察,尔兰发现许圳十分容易走神,稍有不慎便是十几分钟的一晃而过。今日在许圳出门前便提醒千遍,定要专注。
      坦言,许圳也并非是完全的走神,只是关注些别的事物,或是文女士脸新盖上的脂粉,或是思思新买的水杯,又或是窗外某一片悄然落下的树叶。
      但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瞬间,让许圳错过了许多。
      一年级语文学的是拼音,每晚尔兰都要拿张椅子在一旁,注视着许圳写完一个又一个,读完一遍又一遍才肯罢休。许圳不负尔兰所望,的确是个笨孩子,每次作业总要写到九点才能结束。别的孩子周五的晚上都是尽兴玩耍,而许圳总是要呆在家中练着一遍又一遍的口算,或许这样的学习才能让效率慢的许圳勉强跟上班级的进度。尔兰也时常怀疑,也许让许圳提前一年读小学是错误的选择,但既是选择了,便也只好是比别人更努力一些。
      每一个白炽灯照亮的夜晚,每一个铅笔摩擦纸张的瞬间,每一次尔兰气急败坏又忍下的脾气,让许圳在第一次期末考语文考到了97分。
      而数学,79。
      大概是尔兰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急切的联系数学老师。似乎只要学生喜欢某一个老师,便能在某一科取得优异的成绩。这套理论在许圳这倒是并不成立。
      数学老师是个温柔的女老师,许圳很喜欢她,在讲台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是很精确的存在,像是计算好下一步以及下下一步的落脚点,像是预判了许圳情绪的走向,总是会在每一次数学课上给许圳以及一些困难户做到刻意的放慢。
      可就是这样的喜欢,还是无法叫醒许圳关于数学的噩梦。
      ......
      一年级孩子们早读的声音总是布满稚气地努力叫喊,似乎只要最大声便可以收到老师的大拇指。许圳喊了一会便累了,他看着瑞瑞仍是很奋力地声情并茂地喊着,“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很是佩服。再假装活动脖子,又看跟他一样偷懒的思思,她竟然在偷偷吃早餐。许圳偷偷笑着,同桌很奇妙地看了他一眼,随着视线也看到思思,也是大笑。可是同桌实在太不争气,这一大笑,所有人都转了过来,咕噜着眼珠一探究竟。
      许圳装着若无其事地看书,内心却又是笑地。
      缓缓才发觉,又是走神了啊。
      “许圳,出来一下。”
      是数学老师,眉毛很细,画着淡淡的妆,不算美丽却是端庄儒雅。
      “老师。”许圳睁着大眼,睫毛扑朔着今日的烈阳,周遭的空气霎时变得燥热,大概是害怕老师发现自己的走神,便索性低头准备认错。
      “许圳,老师问你,很讨厌数学吗?”
      很诧异老师问出这样的问题,像是思维定式般,学生怎么有资格去讨厌一个学科呢,这不是所有老师的共识吗?但既是给出这样的选项,便是要好好把握的。
      “嗯,我都不会写。”许圳很猛地点了点头。
      “老师以前也讨厌,但是还是要去学,老师的老师和爸妈都觉得是老师不努力,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努力过了。但这样就算了吗,当然不是啊,一个孩子长大的标志,大概就是去喜欢自己讨厌的事物。你很幸运,这样的标志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可以去尝试了。”
      数学老师讲话的速度很慢,与街坊邻居不同,与母亲不同,似乎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语言。
      许圳当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一次对话便突飞猛进,老师不是神,学生也不是。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许一次不行,两次再败,但等到第三次再战,便不知不觉地会成功。
      这一年许圳很努力,每一次上课的走神总是会被老师叫醒,每一次写作业咬手指上厕所再也被制止。靠一部分的自觉,一部分的督促。家校联动,终是将许圳拉向了数学的优等生。尔兰很开心,许圳也是。
      也是很悄无声息的,秋天再也不仅是止步与门外,它终是得到了时间的钥匙,破门而入,随即而来的,是诗人古往今来难解的寂寥。
      也许是孩子们独特的自尊心,许圳从小便是被街坊邻居说是女孩,无论是讲话行为,还是相处的朋友们。以前有个黑仔在一起,一起的不仅只有女孩,如今,也只有思思和瑞瑞了。尔兰时而会问,为什么不跟陈晨他们一起玩。许圳的回答大多是“不喜欢他”,或是“他们的游戏很累”。被邻居们说成女孩大多情况下只会有好处,大人们喜欢乖巧的孩子,但是被同龄的孩子们说,便怎么也不是滋味。
      自从黑仔走了之后,许圳保守胆小的性格使他少了许多的纠纷。但似乎进了学校,很多声音便又肆无忌惮地涌入了。像是本被保护在花园中的金丝雀,终是离开了安谧之地,未曾想到一片暗潮汹涌早已等候多时。
      许圳不会是那只金丝雀,他大概会是一只麻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出了花园,旁人戏弄一番,又是继续按部就班地等待下一次的戏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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