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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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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丹特音乐厅事件伤亡人数已达300名案发原因为器物诅咒》
【冠冕之石本报讯】
昨日夜间19时46分,丹特音乐厅发生大规模恶性虐杀事件,截止刊发,已造成68名恶魔死亡,166名恶魔重伤......系“消失的魔王”德尔奇拉大人统治以来所发生伤情最严重虐杀事件。
魔关署警备局局长阿萨兹勒·安利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称:本次事件起因为演奏乐团中某一成员所使用乐器为诅咒附着品。目前该物证已由警备局收容,并进行进一步调查追溯......
魔关署警备局对此案件高度重视,第一时间赶赴现场......警备局发言人呼吁,各领地首领、负责魔应加强对魔具流通及当地黑市的管控力度……
对于本次事件的善后工作及溯源,本报将持续跟踪报道……
”
(首席记者/摄影记者基尔)
巴比鲁斯的每天,都会有校方订阅好的报刊送到各班。本意当然是为了能让这魔界少有的象牙塔中的学子们增长见闻,不过问题儿童通常会翻看也只有(和他们息息相关的)校报就是了。
今天或许特殊一些,利特习惯性进班前取了校报外,犹豫之下还是抽了份别的——魔界第一传媒集团旗下大报、舆论领域首屈一指的权威——落座后径直翻开社会版找到意料中的文章,读得声音一如既往得让全班都能听到。
和他平日里喊“有恶斗露要演出耶!”并没有两样,甚至姿势都还是用尾巴支着身子躺倒在长凳上,双腿肆无忌惮搭着课桌朝着黑板。
亲历了报道中的灾难现场,也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
这样的想法随着嬉笑打闹悄无声息地浮上阿兹脑海。
利特开口时他刚好和克拉拉一同走进教室。往常利特的早间新闻播报通常被视为上课前的一段背景音乐(对于游戏和恶斗露爱好者除外),今天却是难得让其他同学都凑过去一只耳朵听,或是干脆些的挤到利特边上一目十行。
阿兹觉得他们其实都不甚在意,毕竟看上去就只是想满足一下过剩好奇心的样子。
早饭前阿兹就看过那份报纸,文字详实外照片也丰富,大多是警备局和急救队赶到后的一些处理现场。基尔——那位向来以犀利冷酷著称的记者难得贴心,明明当时在场却没有把事发时的记录放上去。
加之他们那位阴湿教师的庇护,这些问题儿童大概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知道自己昨晚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生死瞬间。
现在赤裸裸展现在他们面前,只有毫无感情的伤亡数字。
也仅限于几个数字。
毕竟对于恶魔而言,谁不会死呢。
他们的生命如此漫长又脆弱,即便是进化出翅膀、爪牙和与使魔的契约,生活不过还是建立在无数的意外和争斗上。
死亡,不过是每一段千百年里随时会发生的一件小事罢了。
于是当那篇再正经不过的官方报道播报完毕,问题儿童们随之对此失去了兴趣和关注四散开:利特顺手翻向下一版的娱乐页,贾兹伸着懒腰和安洛瑟商量周末测试,一瞥眼,正好瞧见几步外阿兹和克拉拉两脸阴郁:“额,怎么脸色这么差?”
“入间呢?没和你们一起?”
这一声毫无疑问招来了其他人注意,目光纷纷探寻向入间军团剩下这两个。
而提到那位大人,阿兹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沉了几分,尖牙把下嘴唇咬了又咬,终于深呼吸道:“入间大人身体不舒服,今天在家休假了。”
“哎?”除当事的两个,其余恶魔不约而同惊诧起来。艾丽莎和凯洛莉刚刚见克拉拉低沉着,就先一步到她身边关心,闻声不免又投来视线。
“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艾莉莎替入间担忧。
虽说开头吃了点苦头,但老师来之后大家就基本都没什么事了,除了入间。今天突发这样的状态,难免本能想到是昨天事件的影响,一时教室里又是纷繁讨论起来。
大概是乱七八糟、话里话外提了不知道多少次入间,本没有和入间贴贴导致能量不足的克拉拉突然扬声喊:
我们都不能陪入间亲!我们都还从来没有分开过呢!
确实。
从开学至今的记忆里,几乎找不到什么入间军团成员单独行动的时候。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细数也快过去了一年,利特还是牢牢记着克拉拉在游戏师团那段时间自己又当爹又当妈的状态,现在直接一个条件反射,尾巴弹射起步再度开启男妈妈模式掏出游戏机把克拉拉当成小宝宝对待;萨布洛也秉持着“做魔王要善待臣民”的理念以及猫爬架的自觉走到了克拉拉身旁;加上之前两个姑娘,一众人等聚集颇有众星捧月的架势。
若是平时的阿兹,估计也会一边嫌弃一边加入这个队列里照顾笨蛋。
但现在似乎他才是那个更迫切需要被在“入间休假”这件事中安慰的对象。
入间入间入间......
阿兹又一次克制不住自己,克制自己回想的欲望,回想自己在沙利文家门口迫切地请求执事让自己进去照顾陪伴入间,而后者只是笔直地站在门口,伸出一丝不苟佩着白手套的手掌拒绝。
沙利文家的SD向来恪尽职守,而两个年轻恶魔同样在这件名为“入间”这件事上无比坚持。双方僵持不下,直到理事长出门:
“作为学生还是要按时到校呐~入间君是这么期待的。而且有我和欧佩拉在,入间君肯定会马上恢复,明天活力满满和你们一起去上学哦。”
......是。
恶魔无法拒绝上位者的要求,哪怕这应该归属于慈爱长者的循循善诱。
可......
往好处想,概布出声劝:既然那两位大人物都在,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啦。
“毕竟入间出身不一样,之前都在偏远的地方长大,刚开学的时候看起来身体也不大好,受影响程度深一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道理阿兹当然明白,甚至现在那些自我安慰和所谓的“说服”都还自顾自绕着脑袋打转嗡嗡作响——
无法接受的不过是面对“自己不得陪伴入间”这一事实。
同学的关系像是又在他负重累累的心上又增添一根稻草,连这没有入间的教室都越发变得不可忍受。这种感觉近乎于窒息,少年求生本能地想着随机从这群在入间大人的带领下亲密起来的同学里抓一个来诉苦好让这注定分别的一天。
手还没抬起,却和周围这一群同甘共苦的兄弟已经一人头上挨了一下。
抱着脑袋转向打击来的方向,他们的阴湿班主任正胳膊下夹着讲义斜睨着眼睛下瞥:“没听见上课铃吗?”
又是这个眼神。
阿兹记得这个眼神。
或许在其他恶魔看来和他平时会有的神情如出一辙,但阿兹却在这一回头间,重新看见了在那个血腥涌动、灿光破碎夜晚里的冷漠。
幽深瞳色里冷浸浸着一段刀光。无声却利落地划开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某种真相就在这个男魔的眼睛背后。
直觉在对视的瞬间贯穿脑海。
无名火起。阿兹终于发觉,今天的烦躁并不全然来源于入间的不在身边,而是下意识将其以及昨晚自己未能发觉的端倪归根于自己的失职——
入间大人的矛怎么可以让他受到伤害?入间大人的朋友怎么可以让他置身险境却毫无察觉?
他本有可以触及危险根源而规避掉一切的可能,却正是被眼前这个男人拦下。
阿兹知道这种迁怒简直无稽之谈,可衷心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张口想要质问尊长是否对此知道某些隐情,以此来推断入间真正所面临的问题。
而后者显然没有要给他这个机会的意思,只在视线刹那的交接后继续扫向其他小崽子。最初的“广播塔”利特直到瞧见背后卡鲁耶格冷脸一张才发觉自己手上空空如也,原本捏着的报纸不知何时就被教师一把抽走卷成了凶器。
大家纷纷选择姑且放下入间,转而抗议起独裁者的冷酷无情,居然在这种同学情谊深厚的时候逼迫他们进行惨无魔道的学习。
结果还是迫于纸卷一而再、再而三的落下,一个两个都嘟嘟囔囔回了座位。
克拉拉不受影响继续闹腾,卡鲁耶格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眼神示意阿兹管理好珍兽。少年未出口的字词咽了回去,沉默地拽着克拉拉就坐,打开一直以来就为入间专门准备的补习笔记本。
卡鲁耶格正式开始授课的简短话语成为新的背景音,他盯着笔记本上字迹,终于把一路上的纷乱在并不安静的教室里梳成一绺,锁在自己蠢蠢欲动的心脏和最开始的问题上:
就像大家说的,沙利文理事长和欧佩拉一定会照顾好入间大人的吧?
实际上,沙利文也没能进到入间房里。
老爷子记忆里向来温顺的少年(上一年度那场猝不及防的叛逆期姑且不谈),在病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倔强,死锁了房门强撑“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爷爷和欧佩拉不用担心”,任由冠绝魔界的治者首席在门口瘫成半个流心蛋仍旧毫不动摇。
欧佩拉尾巴甩得飞起同样束手无策,不由自主就垂下了耳朵开始为自己刚刚在门前阻拦阿兹的行为忏悔,一主一从两个就这样在自己家的房间门口相顾无言。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沙利文重新气势汹汹站起,欧佩拉原以为自己这位主人终于忍不住决定轰开自家这扇大门,打算劝一劝孩子毕竟年纪大了,还是要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
只没想到难得展现了自己威严的理事长转头却是往家门方向走,饶是早就习惯他行事作风的SD也愣了一刻。
“上班!”
入间是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即使不用在和门外的声音抵抗,依旧蜷缩在被子里攥着面前唯一一道可能透点光进来的缝隙,瑟瑟发抖。
他并没有要刻意让沙利文欧佩拉他们担心的意思,也不是在魔界生活一年后仍会对恶魔抱有不信赖之情,只是......
只是一夜辗转反侧之后,仍然该不知道如何向对方表达自己所受到的震撼和恐惧。
如果仍然能用理智主导思考,入间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因害怕而战栗。
准确而言,那是死亡的余波至此仍在他的身体中荡漾,迫使少年蜷缩在被子里不自觉地做出一种脆弱而防御的战栗姿态。
入间很少,或者说迄今为止的生命中都不曾产生对某事某物真正的畏惧,无论所面对的条件在常人甚至是恶魔看来都是多么不可思议。
他已经习惯了身处险境且从不绝望,冥冥中相信自己总能找到出路,最差的结果也无外乎空着手离开自己本就不曾拥有什么的世界。
直到昨天晚上,再平常不过日子里一个偶发的瞬间,他却被突如其来、无法反抗的宿命所笼罩。
冷漠是没道理的,绝望是没道理的,他曾愤怒地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从不觉得有何不妥,与自己曾经本能的求生并无半点分别。
但死亡同样不讲道理。
且祂无法反抗。
过于深入的恶魔生活使入间不经意地忘记了某些事情,譬如自己,是人类这一事实。
直到冷峻的、活生生的死亡在他面前出演。
强大如恶魔,掌握伟力如此的恶魔,都会在倏忽幻影般的锋刃里死去,更何况是人类?
娇弱的、没有尖牙与翅膀、连魔力都万分之一不曾属于自己的——人类。
入间感觉到,从延绵不断、波涛不绝的痛苦间隙中感觉到,自己仿佛从过去十五年的生命中顿悟了某种迟钝的意志。
那是依仗本能的行动,在更纯粹的本能面前败下阵来。
对死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