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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落幕 ...

  •   在使用不同魔术时,魔力的流动给也会给使用者带来不同的感受。
      而隐身,大概像是一滴水落进湖泊,被凉意寸寸浸透,□□、骨头乃至灵魂,都在魔力回转中消解进周遭时空的温润无垠。术式彻底构成完满,连呼吸都会变得松懈通透。
      不同于阻碍辨识演进到最后,连存在本身都能消除;隐身者仍然会在行动处卷带起风,准确而言是空气轻妙的动荡,如鱼得水长尾摇曳出澜漪。
      但若同时将体术发挥至极,最后这点痕迹便也可一并抹去,并不会使他魔察觉:自己身旁早就潜行过一位不速之客。
      甚至是生命被就此收割,头颅坠地时仍就四顾茫然。

      在传承了这一能力的血脉当中,海拉是同辈乃至历代族人里的佼佼者。
      结束与卡鲁耶格对视的下一刻,她便在回身首步伐迈出瞬间融进家系魔术的包裹,如影消失在音乐厅辉煌盛大的光芒下。高跟鞋和长裙摆毫不影响蜻蜓般步伐飞掠过动荡,女恶魔保持着专注,在拐角出静默踏入了员工专用通道。
      魔群嘈杂纷乱,与下方汹涌的暴力恶念一同奔涌,海拉没有分出一丁点儿余光给身边的拥挤逆流,径直前往喧嚣源头。
      不同于天使道貌岸然,恶魔更与驯良无缘,引以为傲的漫长生命与历史粹炼出所谓高贵的礼仪,以此为基底划出翅膀无法逾越、上与下的阶梯维护荣光,身着华服假面与仰视其威严的恶魔皆自得其妙,更高处俯视的天使则对此嗤之以鼻:连魔神都胆敢引诱的种族冠冕堂皇,即使装出文明的样子也摆脱不掉发自血脉的古老野蛮,装出再体面的样子,不还是会在争斗时、准确而言——他们所谓的恶周期中,将那曾为生存资源而产生的卑劣争斗、现如今不过是无法抑制本能的嗜杀模样展露无遗?
      当然,置身魔界的当事人并不会知道他们亘古以来的死对头在得知并报道此事时会做出的评价,准确而言不用动脑子也知道:那些纤薄漂亮长着毛的嘴皮子上下一磕也蹦不出什么好话。凝视自己与欲望的恶魔对此并不在意,他们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包括丹特音乐厅的员工在内。
      放下刚刚用于向警备局报备的手机,员工彼此大吼着商讨下一步的对策。其实在为避免音乐干扰他们工作的魔术保护下,他们并不需要以此来让对方听见自己的意见,但无法隔绝的视觉刺激下,每个恶魔(除了已经因为生理不适而蜷缩墙角几近昏厥的那位)都不由自主地过分拔高了音量。
      对于恶魔而言,除少数会因为憧憬某个对象或家系惯性外,其他选择职业的理由有且仅有一条:那就是自己的爱好,或者说的更高级一些就是野心所在。正如眼前的丹特音乐厅的员工们——隶属魔界顶级乐团和音乐厅,他们致力于时刻保持为每一位听众带来最舒适听觉享受的职业素养,包括应对各种概率不为零的突发状况。因对音乐缪斯的狂热憧憬而加入于此的他们,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魔界顶级音魔的专业、态度与品味,就算是战火陨落在金色大厅上空,他们也要保持最完美的仪态和笑容指挥交通,更不用说只是区区恶周期。
      这些都事无巨细写在他们的入职培训手册中,但包括入职前无比严苛严苛的筛选与教养。
      但其中似乎仿佛好像大概并不包括应对自己的同类正在毫无预兆大范围自相残杀的状况。

      这大概也能归于恶周期的行列中,但除了动漫和电影几乎没有恶魔还会见识到如此……可称之为混沌的场面。第一声嘶嚎声骤然在他们的耳膜和记忆里划出了深刻的印迹,那一瞬间转头印在眼瞳中的景象就是鲜血高高泼溅在悬垂的帷幕上。
      不久前才侍奉过的来宾(其中甚至不乏位阶、职务相当高者)再无衣冠楚楚风姿,以牙和爪撕咬的样子简直就像他们尚未得到魔神赐福、凭蛮力挥洒世间魔力的祖先,血液、羽毛和皮肤碎片如无尽海的浪涛汹涌,在二层的工作人员通道前四溅成污浊浪花,仿佛是不可追忆历史上大战结束后的海域。各色魔术的光华在其中混杂,乍亮又湮灭继而此起彼伏,无需尝试分析究竟是哪种高位阶魔术,光是扑面而来的魔力余波就足以让旁观者在那混乱而恶毒的威压下意识到:
      他们每个魔都是真心实意地想杀死自己身边的爱人、家人以及陌生人。
      弑亲乃恶魔大忌,背弃信任者当被流放,蔑视同族性命者当受君罚……然而在初王终结魔界的堕落与毁灭前这些都不大成立。
      施加在砖瓦间的应急魔术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被启动,将仍停留在现代的恶魔隔绝在外。他们想要移开视线,却不自觉仔细观察向那些躯体(生或死)诡异多样的断口伤痕,每一根断裂的纤维骨头都无比清晰,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外伤治疗师恐怕也不会见识到如此多的病例。
      粘稠的血缓缓流淌铺满花纹繁复的地板。这大概就是史前的炼狱:血水奔流,业火焚天,成王败寇,弱肉强食,活下来的,为王、为主,尽享此间殊胜,魔界的生存如此艰难,为数不多的粮食旁岂容他人觊觎?

      “别去破坏现场啊。”像是回溯到了过于久远的历史,也像是话音刚落就被回复接上。眼睛贴在相机上,而长镜头紧贴那层看不见的魔术正拍照的恶魔按下快门,精密机器清脆的声响像一根来自当下的蛛丝将眩晕的恶魔拉回安全的范围。完成这个动作后他起身在显示器上检查拍摄的效果,澹金眼眸在微皱的双眉下凝视,领班认出来,这是今天协调过要来报道那支新锐乐团的媒体,名记者基尔。
      虽然在这种突发场面下怔了神,并且完全从脑袋中搜刮不出应对方法,凭借身体中仍保留的职业素养,领班还是走上前去想要阻止基尔拍摄。
      “警备局应该会很需要案发的现场资料。”记者随意晃晃手中的相机,言行却是不容置喙。面对对方进一步试图的反驳和阻拦,说着“你们不会以为能瞒天过海吧?没有我还有别的记者在”他转身沿着长廊去寻找更佳拍摄位置。在他人眼中极具冲击性的画面在基尔的镜头下仅仅就是今晚登报的素材,混着污血的柔金灯火在他的眼瞳和宝石耳钉上闪闪发光。
      他腾出一只手捏在耳垂上,听见另一端吵杂而无用的声响。

      不同于观众席,乐池空无一人的后台仍保持着演出开始前慌乱里维持的井井有条,同样有员工在争执,海拉目不斜视。入口在乐池侧面,半拢着红丝绒幕帘,沿着乐谱般雕琢过的白玉通道才得登上万众瞩目的中心,不得不说与今夜奢华的乐章极为相配,只可惜未能从中再次领略那位“殿下”的风华绝代。女恶魔悄然踱步而至,侧身在幕帘后观察:似乎是受同样的魔术影响,同样是行尸走肉,嘉宾们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只剩下残杀,乐团成员则毫无知觉继续演奏着扭曲。
      精妙的魔术,不同的作用被以同样的形式编织在一起。海拉顿时明白了安度西亚斯口中令人恶心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毫无疑问问题就出在这首曲子中,根源在于到底是谁。
      正如以元素著称的恶魔驱使冰与火、雷与风,音魔正是可以将声音与魔术捆绑的存在,这等技艺又会随着魔术式的演进为任何精通音乐的恶魔所习得。一流的恶魔用术式构建音乐,而顶级的音魔让任何声音都化为武器。安杜西亚斯的闻名不仅仅因为他的战功赫赫或曾为魔王近臣,严格意义上,他可堪为魔界万声万音之主宰。
      如果你不能阻挡隐秘在空气中的刀,你也不能抵抗来自他的音杀。
      一个音就足以为他的王献上胜利,别说在既定的声音下埋针伏线算不上他的得意技,传闻中一魔一琴震慑千军万马666个小时也不值得他向那位王上邀功。海拉不确定他是否参与了今天演出的指导,但如果那位犯人能把位阶和年龄差距将会带来的魔术失效也考虑进去的话,她大概会给出一个更高的评价。
      确定嫌疑人并不是个简单事,尤其当作案工具是音乐,哪怕这个乐团里的魔不算多。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中止他的犯罪行径,她的学生可都还在楼上看着。
      按理说指挥的可能性最大,当然还有更快方法,她也可以直接切断所有演员的手指,只要大家都不能演奏,那就没有魔术会被释放出来,与声音绑定的魔术弊端就在于此。
      不过为了减少事件造成的负面影响以及后续处理的难度,海拉还是选择稍微花个几秒闭上眼睛,朝那恶心的乐曲方向抬起右手。
      魔力就此灌入周遭肮脏,如同一只狡猾的蛇游入汪洋没有溅起一点水花。魔力涌出一瞬间,音符就尽数在她眼中显现出原型,其中缠绕混杂一缕近乎透明的线,突兀地洞穿乐谱,延绵向蛇口所要吞噬的方向。

      找到了。
      海拉猛地睁眼,握紧了张开的五指。
      猎物——现在可以说是战利品,悬吊在了她的面前。

      那位尚且沉醉于自己所创造出世界的小提琴首席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那个既定的音符上中断了演出,等疼痛从手指蔓延进耳道,驱散掉颅腔内回荡的美妙时,“我的关节”……全部都已被洞穿这一事实才缓慢地随着痛苦荡漾起来。
      一切都戛然而止,随着名贵乐器纷纷坠地而陷入如死静寂,徒留破风箱般的呼吸撕扯凝滞血气。
      血液涌出她的喉咙,或许不止喉咙,她动弹不得,也全然感受不到周遭;她来不及思考,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远胜过她精心实验的魔术启动之刻,以至于她满眼都是浮游的光尘而大脑阻塞。
      她分不清割断自己手指骨的是自己的琴弦还是别的什么,亦或是她就正在被自己挚爱的琴的化身所禁锢。等到那些丝弦终于撤去,她只能任由自己轰然坠地,脑中最后残留的信息,是包括翅膀根管在内,身体内内外外、四面八方所铭刻的刀锋样的锐痛。
      切开这位首席双手与琴贴合的瞬间,海拉也撤去了先前盖在耳朵上的过滤魔术,隐身则依旧保留。她走上台去检查这位犯人身上细细密密、纵横交错的割伤,再一次确保人不会在被交接之前就死了,随后翻检她的物品。
      统一的演出服上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留意的线索,只剩下她使用的那把琴,乌黑柳弦木,通体制成一把高音音符样,可惜刚摔下时摔裂一个角,也正因如此,漏出里面的一卷白。

      欧培拉和希奇洛赶到时,警备局和急救员刚刚接管现场,纵使身经百战脸色也极不好看。艾梅莉先行道歉后去找她的父亲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卡鲁耶格把学生交到自己的两位老同学手里,尤其是仍在昏睡的入间,忍不住开口:“真是不想和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希奇洛无需他多嘴,他晓得凭着位石像鬼的责任心他一定会把每一位学生都安然无恙送到他们家长手里,转身准备先走一步。
      欧佩拉拦住了他,怀里还抱着入间,神色却是与这个动作该有的温柔截然相反的冷峻:“你要去哪儿?”
      好像我是那个犯人一样,卡鲁耶格厌倦地蹙了下眉,勉强回头算是对前辈的尊敬:“继续招待我的客人。”说罢便不再等欧佩拉的回复,提步往门外走。欧培拉还想质问,这一次却被希奇洛拦了下来;“前辈,先送学生回去要紧。”说着低头将视线看向他宝贵的入间。等欧佩拉终于深呼吸后点头,他回头清点自己要负责的人数,忽得发现少了一个他不算熟悉的孩子。

      刚走出去没两步,卡鲁耶格便被显出原形的索伊拦下了:
      “老师,您的客人……”
      “他,是我的......师父吗?”
      卡鲁耶格本不想理会这个时候还是不愿意老实回家的小鬼。直到闻言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索伊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普尔森,她应该教导过你:”
      “不要打探她的身份。”

      “另外,不是。”
      他面无表情离开,直到走到音乐厅外间一处隐蔽处,海拉正靠着墙壁抽一支细烟。
      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些地方的,卡鲁耶格走上前去。火焰在幽暗间猩红闪烁,海拉原本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灰黑吊顶,听到卡鲁耶格的脚步声,便垂首吸最后一口,重重吐出浓厚的烟气:“已经有人接手了。”
      烟支还剩下一点,她径直向卡鲁耶格摊开的掌心按去,在烫进他皮肤的前一刻紫红色的火焰腾起将烟头焚烧殆尽。最后一点灰都溶解在火焰里时,海拉握住了卡鲁耶格的手,卡鲁耶格随着她指尖的移动用视线描摹上面仍留着的渗着星星血点的整齐稚嫩齿印,在她抚摸第三遍时回握住了海拉的手:“回去吧。”
      海拉摇摇头,有些松散发间的花朵和耳上装饰一起小小地摇晃:
      “我今晚得回家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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