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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高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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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明明飘渺的是音乐,可先一步细细密密地扎进脑海却是无孔不入的痛感,又如浓雾一般弥漫,在身躯内翻涌带来近乎令魔作呕的折磨。
在疼痛的威压下,乐曲早已被挤压不闻踪迹,只余水波一道仍在意识中晃晃悠悠,取而代之的,仿佛是某种隐秘的指令与呢喃,卷着浓重的血腥气的少年恶魔的耳边低语。
问题儿童是意志坚定方面的翘楚,但恶魔并不是擅长忍耐的种族。躯体被疼痛充斥后大脑便缴械投降,只剩本能驱使负隅顽抗,以至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痛苦所支配从高脚凳掉在地上翻滚,好像是这样就能把附着在每一寸血肉和骨髓中的东西驱赶出去一样。
只有少数勉强还能够抱着椅背顶在腹部试图唤醒理智,但从喉管中翻涌而上的血腥味却模糊地提醒他们——他们只能承受。
入间大概是个例外。过早饱受历练与折磨的人类脆弱身体似乎具有更强的韧性,以至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都已经在冰冷华丽的地毯上缩成了一团,仍然想要强撑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好友挚交。
尽管眼前只是灰蒙蒙的一团。
就是在这时,一裂灿金骤然破进他的瞳孔,惊雷一般乍起震散少年身上所包裹的粘稠。
只是疼痛的余响还残存在肢体中,入间用尽剩下的全部力气也只够抬一抬眼,恰好见流畅优美的一道身姿,宛如一只健硕的黑鸟或是猎犬。
对方脚尖刚落上地板,还没去稳住身形,先抬手一挥凭空拉起一道淡金,如“保护茧”的魔术般将学生罩在屋中。
在茧壳成型的刹那,登时痛感和混杂其中的吵杂都如潮水般从身体中退散了。但问题儿童的身体也正如被潮水浸透的沙滩一样,依旧沉沉坠着粘稠的不适感,随之带来的脱力也拽着他们瘫在地上,喘过好几轮气才逐渐清明过来坐起,彼此搀扶着起身。
入间恢复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查看友人的情况,谁知刚一起身都重重栽下去,最后一扑跌进了赶来看他的艾梅莉怀里。阿兹也到了他身旁将人馋到椅子上。
“我还好,你们没事吧?”甩了甩脑袋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虚弱,入间安慰着一旁好像快哭出来的阿兹和满脸焦急的学生会长,随后又起身靠近窗边模糊的身形。
刚才事态紧急,但是他们都不是笨小孩,反应过来自然能意识到正是这个魔的到来才帮他们解决了危机,于情于理都应当表达谢意:“您......”
那魔一手拽着半拢的纱帘,正皱眉头盯着下方听众席。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依旧虚弱的声音,他猛地将帘幕拽上,然后啧了一声,仿佛是思索了两秒,终于还是单手摘下眼镜,折好塞进礼服前襟口袋中。
“老师?!”
收好阻碍辨识眼镜,卡鲁耶格随手捋了一把头发试图将自己的形象恢复到往日的严肃中,但显然,他低估了海拉那些化妆品的效力,只好放下手扫视整个屋内以让在场所有恶魔(包括自己在内)忽视掉他不经意表露出来的些许尴尬。
作为从小被灌输教师职责的纳贝流士,他并没有想到自己还会以这种形象出现在学生的面前,当然他也并不愿意让太多人看到自己的这一面。好在刚从恐慌和痛苦中解脱出来的学生,估计还捡起平常的坏心思来调侃他们老师的造型。
“卡鲁耶格老师,您怎么......?”无论是位阶还是任职都在这群孩子中最高的艾梅莉率先反应过来。长期修炼所沉淀下的魔力积累让她比其他问题儿童的抗性也稍强些,于是也恢复得更快,甚至做好了协助教师应对眼前未知危险和场面的准备。
而卡鲁耶格只是面不改色地淡淡道:“受别人邀请来欣赏音乐而已”。他没心思询问这群小崽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天这种危机四伏的场合,只是说话间挑起帘角观察台下情况:
高雅的音乐圣地下已然变成了斗兽场,认识、不认识的恶魔间大打出手,肆意挥霍着魔力与恶意,无意义的嚎叫——并非源于身体受到伤害的哀泣,而是本能的发泄所伴生的欲望,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向上袭来,牵动心神。
而舞台上的乐团仍像是八音盒上精致美丽的摆件,僵硬而漠然地拉动琴弦、摆动手臂。
音乐悠扬,就越显得整幅场景诡异至极。
学生会长走到他身边时,教师迅速地甩上了掀起的帘角转过身吸引过学生的目光,难得不顾及仪态地靠在床边压紧屏蔽用的纱帘,避免他们看到外面的场景,顺便又加强了一层魔术。
冷面教师从来都不怕让学生直面魔界中的种种危机与意外,就算是碰到游乐园那种大型魔兽他都敢于让没学到什么东西的小崽子往上冲。
但眼下这种情况,却并非他们可以涉足、甚至是目睹的。
“卡鲁耶格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察觉到这一不经意中动作所隐藏的隔绝含义,艾梅莉笔直站在她的教师身边询问。尽管是在校外,但众多学生和师长都在场,她下意识就做好了充当教师助手,履行学生会长职责的准备:“要先安排同学们撤离出去吗?”
“都老实呆着,”卡鲁耶格冷眸扫视过自己的学生,等他们都受惊魔兔一般老老实实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便继续道:“音乐有问题,里面藏了控制精神的魔术。”
“因为你们年纪小,所以这个魔术对你们的影响也比较小,否则......”
他话没有说完,也不曾没有刻意压制声音,但问题儿童们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不可否认他们在校园当中的优秀,但魔界的广阔诡谲并非他们所可想。
他们尚未完全做好准备,就已经被无数只大手推到了无穷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
而教师的职责,便在于对盯上这些魔界无上珍宝的贪婪敌人,处以最为残酷的教育。
“那现在怎么办。”尽管已经受到了教师的严厉指导,阿兹和萨布洛两个武斗派还是卷着袖子走过来,大有一副“让我们去把事件解决了吧”的锐气。卡鲁耶格原本抱着手臂,一手按着耳边挂饰,闻声看他们一眼便又低下头:“报警就行了,这不是你们可以应对的场合。”
“为什么!我们连大型的魔兽都打到过,一个音魔难道比魔兽还要可怕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正在按手机的卡鲁耶格抬起头来,恍然绽放出一个问题儿童从未见过的嘲弄表情:
“恶魔本就比魔界一切生物都要可怕——
你以为呢?”
说罢他重新低下头不再理会自己年轻气盛的学生,只是靠着窗栏无形中形成一道严禁逾越的禁制。
“现在,坐下,安静等待专业人士解决事情。”
“好了阿兹君、萨布洛君,我们相信老师就好了。”入间忙上前来把两个高大的魔推回自己的位置,劝慰中却看见索伊反而从乖巧坐姿中起身走近了班主任。
虽然不是纯种音魔出身,但索伊的音乐造诣在这群学生仔里面绝对是最高的。之前聆听演奏时他莫名觉得刺耳,却不曾想到会是掺杂魔术的结果。好奇心无可避免地蓬勃迸发,他沉默地避开其他同学的注意来到了卡鲁耶格的另一侧轻声开口:
“老师,既然您知道问题的来源,那这种情况要怎么解决呢?”
卡鲁耶格已经操作完了手机收起,依旧抱臂抚摸耳朵上的荆棘与蝴蝶:“找出魔术来源,中断演奏就可以了。”
和阿兹他们回到自己座位,尽管身体已经不再难受了,但他仍然觉得惴惴不安。好在老师的存在,仅仅是默然矗立着就像定心针一样,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老师也说了已经有人在处理,他们便老老实实坐着等待专业人士解决事情就好。
但可能是因为紧张,他的脑海中仍然回响着方才并不纯粹的音乐。层层叠叠的魔术光芒褪去但仍旧存在,以寡言而冷峻的教师为中心维持,因此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可唯独入间在自己脑中不可摆脱的乐谱中战栗。
而描述唯美爱情的曲调,在这种血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艳丽。
猛然地,入间所有的思维和存在,都凝滞在了虚无的时空之中。
声音戛然而止,眼前却骤然多出一只恶魔,就在他正前方、乐池上,就像是人类传说中的妖异从空气中浮现,入间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只扭曲——
是的,扭曲,像是破旧的玩偶被什么吊起,因为过于用力导致过高而又猛地垂悬半空、悬吊在入间的问正前方,他终于认出这就是刚刚上前致意过的小提琴首席。
刚才一切平静时,身边几个对音乐颇有了解的都评价这位小提琴手技艺高妙,给入间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可就是刚刚还演奏出绝顶美妙、身材颀长的女乐手,此刻四肢、躯干都被以一种可称之为惊悚的、就算是恶魔也难以做到的姿态翻折着,悬挂在入间的瞳孔深处。
就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凌驾在那里一样,肆意而漫不经心中就将活生生的□□摆弄成*&%想要的各种形状,比集市地毯上的玩偶更要廉价。
可玩偶不会哭泣,没有生命,不会有阴冷的气息从无数看不见的切口中逸散弥漫整个空间。鲜血也不断从白皙细嫩的皮肤渗出,仿佛汗液钻出一样,然后沿着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滚开如细碎的红艳珠宝——
滴下。
在第一滴冰冷的红色液滴坠落地面的刹那,入间被一种极大的恐惧攫取了心脏!
“自己会死自己会被杀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只要那个看不见的人想他可以杀死任何人!”
饱含毒液的那滴血溅在人类幼小的心脏上。他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跌倒在地。不再是疼痛,此刻凌驾在他头顶漠然注视、无论逃到何处都无可躲藏的是君临而下的——
纯粹的死亡。
对危险躲避的本能甚至来不及预警,深种在他灵魂中的求生欲在那一瞬间疯长又枯死,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就先接连不断地匍匐在地作呕,尽管腹中空无一物,但他任由胃酸涌出淌了一地。
在场的所有恶魔都看到了这一幕,但他们只是略微的惊讶以至于好奇,直到重物倏然坠地与小兽般挣扎与嘤嘤啜泣的声音炸起他们才发现入间再一次陷入了险境。
一切变故都只在转眼间。
“入间!”
大家都尖叫着扑向自己的好友和他们潜意识中无形已经认可的领袖,但最快的并不是赤心诚意的少年们而是他们年长的教师。卡鲁耶格将把少年抱起翻过,见他口中仍有秽物却没有一丝犹豫伸手在他嘴里去掏出多余的东西。
而入间已经丧失了对外界环境的感知,下意识咬死了口腔中的异物。卡鲁耶格吃痛,卡在入间口中的手却没有任何退缩:起码他不会因为惊厥咬到舌头或者窒息,教师只是这样想着,让其他学生散开以免影响空气流通。
像是落水时抓住了救命稻草,新鲜空气涌入肺叶的入间抓紧教师的衣襟,像是寻求庇护一样蜷缩在他的西装里。
“只是吓到了,没什么大事。”用另一只手释放探查魔术,卡鲁耶格如此诊断着,但也不免奇怪:入间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剧烈。
没人再关注窗外那具残破的躯体,在失去了所有的观众注视后如凭空出现一样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也如抽走了她所有的生命和灵魂,如同一个魔形魔具般坠落,重而沉闷地砸在早已寂静无声的舞台中央。
闹剧终结。
红玫瑰一般的裙摆就款摆在她破碎的身体一侧,温柔如风拂过她空洞的眼睛与脸庞,最终落在与她一同破碎的那把琴旁。
她不明白。几分钟、或许是几秒前她还是这一方世界的主宰,可到底是从哪个一个音符起,一切都滑向了她甚至是更尊贵的恶魔都不可预知的深渊,转眼之前,天地倒转。躺在地上的恶魔想不清楚,她的意识全然被自己清澈的血液所阻塞,吵杂再一次如潮水涌来将她淹没。
她终究还是没能奏响惊世的那曲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