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交响 ...
-
安度西亚斯并不喜珠宝,但不妨碍音乐审美一流的他在其他艺术领域方面也不落俗套。
他今天所佩戴的坠子出产自格尼巴矿山。此矿区以艳红如血的宝石闻名,千百年来也仅出产这一种珍宝。色泽浓丽、通体纯净,独一无二的美丽和凌驾于其他红宝石之上的品质让“格尼巴”成为整个魔界中都首屈一指的名品。
更令珠宝爱好者和从业魔津津乐道的,则是这种宝石的来历传说。
据口耳相传,这故事要一直追溯到王权时代·初王执政之年。
彼时的格尼巴还未形成今天适宜开采宝石的地貌,而是一片目光所及近乎无垠的旷阔平原,常年阴云笼罩,黑土沃沃,芳草萋萋。
也是王上斩首叛军的古战场(古刑场)。
数以万记恶魔的滚血眨眼间泼洒在这片厚土之上,连最底下的基岩也染透腥气,永久地酝酿其中。经过千万年的地质变迁,最后从中孕生出了光华绝代的稀世珍宝。
接手这片矿区的历任主人无不夸耀:自家出产的宝石正是有无数恶魔生命乃至灵魂的献祭才得以如此光彩夺目。
正因这个传说,格尼巴红宝石被冠上了“怨”的名号。
真实的魔历中,此地诛杀叛军确有其事。
但宝石绝艳非凡与那传闻中的瓢泼鲜血是否有关还要打上一个问号。
不是所有恶魔都吃这一套品牌营销,就像是对此并不买账的消费者常嗤之以鼻的那样:一定是死亡降临得太快,才没让那些叛军在临终之际往自己该死的血液中降下诅咒。
而那枚或许充斥满诅咒与怨恨的宝石,此刻正静静躺在安度西亚斯胸脯上。成色算不上顶级,虽也是正儿八经出自名矿山独一无二的名种,可若不是见多识广的宝石家细细品鉴,也难分辨出其出身大名。
放在平日,这种连切碎了作配都嫌掉价的货色,自然是入不了自视甚高音魔的法眼。
可如果是一件有趣的魔具,那就得另当别论。
纵使恶魔大多生来都能够自由使用魔术,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有趣”的魔具心动,而且还兼具隐蔽、便捷、低门槛、节约魔力等诸多优点。面对一件新玩意儿,恶魔怎么可能会拒绝拿过来把玩一番?
至于魔具研究师团在巴比鲁斯中并不显赫,纯粹就是此前某任团长故意为之要掩人耳目,才落得今天这步天地罢了。
汇集着三教九流的俱乐部和黑市中,真正优秀的魔具在识货的恶魔眼里每一个都是有价无市。它所绽放的光芒可不仅仅是来源于自身——正如齿轮嵌入机器,缓慢而稳定的启动之时才能展现其重要。
当然了,这是夜晚中的魔界才会发生的事,在校的小孩子们连实习都还懵懵懂懂不知道能不能通过,更不用说能够无师自通发现这幽暗中的世界法则。潜意识的熏陶多年,他们已经习惯了将母校魔具研究师团当成一个破烂回收站,无论他的主人是名门之后还是怪诞天才,就算校园中一石能激千层浪、最赫赫有名的那位接任团长,情况也还未有太多好转。
正如入间手上佩戴的恶食戒指和各种阻碍辨识道具——金属、宝石、植物纤维等孕生自广阔魔界万物的,都是除生物之外上好的魔力载体。在具体的情境下,便会再根据所作用魔术性质的不同会选用不同的材质锻造制作。在使用方法上,宝石和金属魔具的机理大致相同,都要提前注入已编写好的魔术式的力量,然后在需要时根据操作指引启动。
作为装饰品的这枚宝石虽然愧对设计师与佩戴者,但身为一件被精心教养过的魔具,它已经出色完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将享誉魔界、闻名于世的音魔改头换面。
鲜血凝结成的晶体里储存的并非怨恨阴毒,而是一道精妙绝伦的易容魔术。
里面魔术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传统的易容魔术只和阻碍辨识一样,是一种作用于他魔意识的障眼法,而是真正做到了同一些家系传承的变形术那样彻底改变使用者的形体音貌。
质地坚硬宝石不便再安装开关,那样也不够隐蔽。使用方法是以一滴指尖血为媒介注入使用者的魔力。当这丝独一无二的魔力融入艳红晶体的瞬间,他的面容就会在他人眼中发生截然不同的变化。
阻碍辨识归根到底是普尔森家立足魔界的血统魔术,连所制造的魔具都很难破解,可使用仅属于中阶魔术的易容术的恶魔,都要警惕自己构建起的魔力防线被他人突破。
而基于机密的魔术式,又用血缘魔力启动,就相当于在宝石中留下了一根引线,只要在想解除时瞬间灌入大量魔力,可以做到“用后即毁”,不留痕迹。使用者自然高枕无忧,也没有任何途径能够找到一个外貌是被虚拟构建出来、幽灵一般的恶魔。
没人知道这件物品真正的制作工艺和奥秘,66局中最不缺的东西就是秘密。何时寻根问底,何时闭嘴缄默,66局恶鬼可不仅仅是嗜杀拷问者,这些更是他们的必修课。
音乐渐趋高昂,年轻傲慢而暴戾的王储围绕他一见钟情的爱人纵情笙歌,美酒泼洒、金羽翩飞、香粉弥漫,极尽华乐之中,偏偏藏着一股潮润的风雨欲来萦绕鼻尖。
这支曲子是海拉相当喜欢的一首,但这只乐团的演绎并没有博得她的欣赏,本应该明丽璀璨的乐流上像是朦朦胧胧罩着一层雾气,黏黏糊糊得令人不悦。
垂眸摸了摸右耳上沉甸甸的装饰,她在自己并不喜欢的音律中再度开口:“学生也没有想到,他会和您偶遇。那孩子不是很通世事,还好准备的礼物不算失礼。”
“好像从巴比鲁斯的音乐祭后就很少见到您了,先前麻烦您给索伊准备礼物,您也没有面见那孩子。”
“小时候您很喜欢给我讲魔界各处的风土人情,所以老师不在的这段时间,学生也会忍不住想:”
“老师这段时间在哪里,在忙什么呢?”
向来守礼的乖孩子这次说话时并不看自己交谈的对象,依旧专注目视着斜前方、幕帘后隐隐绰绰的演奏者们。安度西亚斯向着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学生斜眸,尤然生出淡淡一股“她原来已经这么大了的”,有那么几分类似于她那老爹会发出的感慨。
但他只是近乎轻蔑地笑了下,又摆出他常有的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将宝石搭在五指上把玩,从一侧翻转至另一侧,周而复始:“哎呀,不是告诉小海拉了吗?”
“我在准备与德尔奇拉大人的重逢啊!”
“你的人不是都来看过了吗?”安度西亚斯保持着与他易容假面相符的平稳情绪,却不自觉地昂扬了声调,并不能抑制谈论及那位大人时澎湃的心潮。他一把将宝石攥在了手里,再度看向女孩,而被目光灼灼盯着的海拉不为所动,甚至娴静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如果真的能见到德尔奇拉大人的话,当真是我的荣幸。可惜我过于年幼,不能亲自辅佐那位大人,因此——”
“那孩子若帮得上忙,还请老师随意驱使。”
相较于师长对传说中那位魔王无法掩饰(事实上安度西亚斯也没有刻意遮掩)的尊崇,未曾经历过德尔奇拉统治的幼女轻描淡写。她在保持最基础的谈吐礼仪中慢慢转过头来对上前十三冠黑色的眼睛,眼尾不再如蝴蝶长尾般缱绻的一双目同样褪却了柔情,深沉锐利得像是一段从不可见底深渊中抽出的锋刃,叫任何恶魔目睹都要心神一冷。
而继承了最纯粹,最浓稠的黑夜般瞳仁的女恶魔,只是用同样冷静而近乎冷漠的目光坚定不移回应。
似是长久而短暂的沉默后,她在下一秒又话锋一转,用突然挑起的唇角牵起一个与在座诸位都完全不相关的话题:“老师有听说现任十三冠中的食王大人失踪了么?”
“和我有什么关系?”安度西亚斯移开视线时也抖落了满身锐意,悠哉靠回了椅背,对自己功高苦劳的前同僚显然没有任何关心,甚至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嗤笑了出来:“魔界每天都要失踪那么多恶魔,被杀的、被吃的、偷渡的......就算是那位大人不见了,不是也找不回来么?”
他说话的语调像是喃喃着欢快的歌谣,直到最后一句彻底变成毫无顾忌放肆的大笑,与空气中飘忽的华丽乐曲构成一种堪称诡异的和谐,就好像当年君主与宠臣宴饮之时他也同样在场高歌。
终于在笑声息止时,清甜的声音融化进乐流中后不见踪影,安度西亚斯再一次向海拉看过来。他刚刚明明只是在笑,可莫名残存的嗜血意气让始终留心旁边的卡鲁耶格嗅到后也为之一颤。
海拉不为所动,始终保持着温和甚至于无害的笑容,但当窗帘外浮游的灯光划过她的眼眸,无论是卡鲁耶格还是安度西亚斯,都在那双状若风平浪静的眼瞳下看到了和音魔方才大笑如出一辙的璀璨与傲慢。
于是安度西亚斯的眼神改变了,仿佛顿时穿过了渺远的时光抵达某处珍贵回忆,以至于他看向海拉的残忍深处也涌现出一丝柔软。
他眼前的不再是他曾经好友的女儿,也不再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好姑娘,而是一个新生的、连手指和翅膀的骨头都还柔软的婴孩,令他说话的语调都不由自主地放松放软了下来:“老实说,我不清楚那些家伙要干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一面那位大人啊!”
高高在上的恶魔低吟着,低吟着将脸埋进了宽大的手掌中,声音呜咽着从指缝中渗漏出:
“但是那群大不敬者,但敢、胆敢用复活这样词汇来侮辱那位至高无上的王,企图玷污那位大人的荣誉和他所创立的世界。”
“我绝对不会饶过他们。”
或许是捂住了脸的缘故,杀意并没有涌出,也正是如此才更让恶魔畏惧,正如魔力被压缩到极致就可爆发出更惨烈的效果,正如悄无声息的毒蛇攀附上敌人的脖颈。海拉和卡鲁耶格都丝毫不怀疑:只要能见那位大人一面,眼前的恶魔可以全无顾及地这个毁掉他所敬爱的君主一手创造的世界。
问题儿童不约而同觉得头皮发麻。
尽管在座的十四个恶魔所钟情的音乐各不相同,但面对美丽的乐曲,所激起的情绪却是共通的。
这群少年也是音乐祭的优胜者,为全巴比鲁斯的师生和享誉魔界的音乐家献上了无与伦比的表演,但当小提琴首席奏响全曲的第一音符奠定基调时,他们都在这一刻用不同的形式表达同样的感慨:
这就是能在丹特音乐厅演奏的实力吗?
魔王赞歌的组曲,入间在随卡鲁耶格学习钢琴时也曾作为练习曲有所了解,对《殿下》这曲自然不陌生。表面上主角是风流魔王许拉斯,但真正奠定了全曲基调的却是他所追求的那位美人宁芙。
也不同于莉莉丝君临天下的傲然与魅惑,宁芙犹如出水红莲一般妖艳而聪慧,令年少的王储欲罢不能,他们与月夜下的莲池中相见,全曲也弥漫着水汽氤氲与睡莲馥郁,仿佛是现实与梦境在彼此的交界处耳鬓厮磨、孕育爱意。
在魔界,对于同一支曲调不同音乐家的不同理解与解读,也会营造出全然不同的意境,就像卡鲁耶格的《莉莉丝》倾诉的是被遗弃的男子的眷恋痴迷,而问题儿童则更爱莉莉丝本魔的疯狂傲慢。
这支曲子也是一样,既不像入间演奏时那般懵懂局促,也不同于卡鲁耶格少有的纵情放肆,反而在动听之余弥漫着一种游离于故事本身的味道。
那种感觉就像是......非要说的话......非要说的话——
就像是加了罂粟这种格格不入,而让人欲罢不能的香料。
像是触发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入间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躲避危险的本能此刻在身体中叫嚣。
但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也来不及细想,疼痛已经像会游动的针一样扎进少年的脑海。
入间叫不出声,在那一秒就跌倒在地。阿兹本能反应想要扑过去保护入间,但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刚伸展出手臂就被迫跪着蜷缩在地。
其他的问题儿童俱是如此,勉强保持在了座椅上也不得不紧紧抱住椅背。
恍惚中,他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回忆起了当初入间从位阶猫头鹰兜里掏出戒指那一刻。
不,比那要痛苦的多。
不对。
乐曲依旧机械而迷人地飘摇着,卡鲁耶格却猛地起身冲到窗前看向自己学生的包厢。海拉要更平静,但也起身靠近了窗栏俯瞰大厅中已经开始的骚乱:
“这是您送我们的礼物吗?”
音魔安然稳坐原处,依旧捧着自己的脸,语调恢复了些许他平常的漫不经心和调笑:“哎呀,这我可不知道呢。”
“不过,绝对不要饶过他们。”
“胆敢对那位大人发出那种令魔作恶的声音,胆敢玷污那位大人留下的伟大遗迹的恶魔,一定,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安度西亚斯的声音渐趋尖啸,细长如刀的手爪也抓住了自己的面颊,仿佛想要把那张面具血淋淋生剥下来——
然后用真容对着整个世界复仇。
“老师你之前来给我上课的时候,总是会给我带礼物:巧克力、糖果、礼服、珠宝、琴,甚至是我家花园里的花,每一件东西我都好好保存着。”
“所以今天这件,我也会好好收下的。”
海拉始终没有回头。
说话间,她摘下一侧的耳挂,然后捉住卡鲁耶格那只握在窗棱上青筋暴起的手。她轻轻用指甲刮过男魔冰冷的手背和骨头,抬手将那只饰品挂在了他的耳朵上,然后抚摸他尖锐的耳朵注视那双怒火焚烧的眼眸:“保持联系。”
无需再多言,他们互相点头致意。海拉踮脚转身,碎步疾奔裙摆如花朵散开,身形在三两步中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裙摆荡漾开的涟漪。而卡鲁耶格一手支撑身体,纵身就从极高的窗台跃出振开翅膀。
安度西亚斯一动不动,看着他们各奔东西,他终于抬起了头,黑眸中赤红的光逐渐褪去,只留深邃而空洞的悲伤。
他终于用为德尔奇拉演唱时甜蜜的语调,轻声呢喃:
你是被那位大人期待过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