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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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闲暇，海拉和卡鲁耶格闲聊的话题也轻松起来，不再围绕着学生的成绩和巴比鲁斯工作，转而能大谈特谈他们最近读过的魔术书和古典小说、新兴的说唱歌手和小众电竞圈子里没滋没味的瓜。
“手下把那篇八卦稿子交给基尔的时候他都要气疯了，”海拉笑声如铃，红裙款摆间将幼时埃尔杜女士灌输给她的那些礼节全都抛之脑后，惟妙惟肖模仿那位名记者表面水波不兴、实则尖酸刻薄至极的语气：“两个蠢货，一群小丑，这也值得你写九千字大书特书？不如把你这身皮揭下来赔这几页稿纸算了。”
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对海拉这样的恶魔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卡鲁耶格也不禁为这精湛的演技露出赞赏，在海拉身边且非工作状态时，他会不经意显得过于放松：“一般的记者都是谨言慎行，这位倒是......个性鲜明。”
虽然放松但依然严谨的老师斟酌了一下用词。
海拉嗤笑，倒是并无嘲弄的意味：“毕竟是能让他们总编都一再容忍礼遇的魔，当然有资格个性昭彰了。”
谈笑间，两位恶魔款步进了二楼包厢。
本次出演的并不是丹特娇小而强悍的多耳当家，是从偏远地区巡回演出至此的一支小乐团，租用的也是整个乐厅中小型的一间。尽管如此，但恰是能够顺利在此登台，更是足以见其实力不俗，让从未听闻这支乐团名字的老听众都忙来一观，生怕错失了沧海遗珠。
无论空间、乐团规模或者是名气大小，为能使至此的每一位听众都享受到最顶级、最奢华的听觉盛宴，整座丹特音乐厅从立项建设就招募了享誉魔界的建筑师与大音魔来做规划。大到中心乐厅构造，小到包厢窗棱的每根走线，没有一处不是经过多次反复测试的独特设计；必要时甚至会让工匠将魔术灌注入建材中，近乎不计成本得耗费魔力、物力，只为能让听众落座、指挥抬手、第一个弦音乍泄的瞬间令在场所有魔都心甘情愿溺死在这乐流汇聚成的滔天汪洋中。
票在入口处就以检过。身着不菲红丝绒套装、彬彬有礼的检票员将两张设计也颇具艺术感、可做纪念品的票根退还后，马上用对讲机联系了楼上的侍应生准备好房间。
包厢都是半包围式，把手都擦得一尘不染的双开门已经打开静候贵宾来到，侍应生亭亭玉立在一旁，向海拉、卡鲁耶格二魔致意。以示对服务人员的尊重，海拉和卡鲁耶格入门后并没有径直向内，而是先立在门前待到门扉掩上再点一遍头后才转身。
不约而同地，两个魔都先走到窗边，一左一右解开两侧的飘逸纱帘拉好。
那薄帘上隐隐冷光流动，里面还织着单向静音和阻碍辨识魔术。素手翩飞解开束帘丝绳时，海拉不经意抬眸转头，恰好瞧见斜对面、正对舞台最大的那间厢房里，窗牖大开，而里面吵吵囔囔活蹦乱跳的，正是自家伴侣的得意门生。
她的后任学生会长也在。一屋子少年虽不多，但毕竟正值最吵闹且难以管教的年纪，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时不时还带着即兴手舞足蹈的辅助，仍由阿斯莫德这位“礼仪之恶魔”在旁火冒三丈也管辖不住，最后只能被入间推到一旁放纵他们去了。
小孩子的天真，理所应当却又格外珍贵，让过去少见这般青春活泼景象的忙人儿忍不住轻笑出声。离她不远处的卡鲁耶格向她投来目光，她便挑着一角纱努嘴示意男魔视线该往那边去。
不同于督学，正式要管教他们的班主任一瞧，立马无奈地咬了后槽牙：“这群小兔崽子......”
“学生也要劳逸结合才能好好长大呀。”一扬轻纱阻断独属于班主任的严苛目光，海拉揪着布料一角向他走去，彻底遮蔽住外界存在可能的一切窥视。
整座大厅中原本灿金无数朵光芒就在此时暗下。卡鲁耶格顺势挥手用魔术断掉了自己房间中的照明，于是一窗幽帘外的浮光掠过层层薄纱后如水波般动荡、落在花砖地板和他们的脸上斑驳空明。
他们这间面积不比问题儿童那间视野和听感都是一流的包厢，可只孤零零摆了三把椅子在正中，因此也显得格外宽阔，甚至当灯火熄灭、游光浮动时，两侧的进深被影子无限制地放大，仿佛转瞬间跌入了不可见彼岸的湖水当中。
最后的亮光猛地坠在舞台上，乐者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绷紧琴弦等待飞鸟翱翔从指尖翻飞而出，一鸣惊人。
也在那一刻，海拉和卡鲁耶格身后的门扉悄然而隆重地再次打开。
侍应生并不在，在迎接到这一对青年男女之后，她的使命便宣告完成。因此新的、最后的贵宾亲自推开了那双简贵的扣环大门登场。
踏入门槛的恶魔与他们二魔年纪相仿，要稍稍大一些，在恶魔动辄上千的寿命之中，仍然可以归于风华正茂的青年范畴。卡鲁耶格身量高大挺拔，这位造访者也相差无几，并不魁梧而是恰到好处，松松垮垮套一件黑色休闲西装，衬衫大剌剌敞开着露着里面贴身内衬直到肌肉健美显然的腹部，外套、长发也都随意披在肩头随步伐翻飞。
出入这种场所，青年脸上还戴一副遮去了半张脸的墨镜，越发显得放荡不羁，尽管如此不用任何珠宝装点却自有一番非凡贵气，身上唯一的装饰就是用银链穿的、躺在胸前的一颗硕大红宝石，纯净异常如滚烫鲜血喷溅瞬间凝结而成一般夺目。
非要说的话，甚至有几分葛雷西亚·瓦利年轻时的风采。
对于这位肖似父亲的年轻恶魔，海拉也给予了他相当高规格的尊重，早早就垂下了眼眸不敢直视，那魔还远着，就领着卡鲁耶格屈身：
“许久不见了，波罗老师。”
她微笑道。
前十三冠、举魔界闻名的大音魔，安度西亚斯·波罗，闻言抬起墨镜别起垂在脸颊两侧的乌发，露出一双与他曾经毫无相似之处的黑色眼睛，眯起笑道：“哎呀，好久不见了，小海拉。”
“卡鲁耶格君今天也打扮得真漂亮呐~年轻好男人就是要这样才好呐。”边肆无忌惮打量风流俊逸的少年郎（在安度西亚斯眼里说这些青年才俊是小孩子也并无不妥）边向中间那把雕花高背座椅走去：“哎，如果不是我和德尔酱相遇那么早，以至于我的心都归属了那个男魔，你这样的好男人我也不像错过啊。”
“老师，”在安度西亚斯即将落座的一刹那，海拉开口。于是即使改头换面过后也高高在上的那位恶魔顿住一秒看向她，后者这次毫无避讳地、微笑着盯着自己的恩师，挡在卡鲁耶格身前一字一顿朱唇开合：
“他是我的猎物。”
师生二人就这样沉默地在幽暗当中对视，两对黑眼睛各自流动着奇异光辉，即便是在他们视线范围之外的卡鲁耶格也能敏锐地感受到，那近乎一种远古野兽地互相警惕和试探。
知道海拉遮不住自己，但卡鲁耶格还是在她身后暗暗低笑。
如果不是安度西亚斯在场，并且他们正无形中剑拔弩张，他倒是乐得凑上前去，张口露出犬齿咬在海拉赤裸白皙的后颈上。
不过不多时，作为师长的一方先一步表示了容忍，轻笑出声阖上眼睑陷落进柔软座位中，翘起长腿手肘支起下巴，斜睨自己的爱徒：
“你们葛雷西亚还真是护食啊。”
纳贝流士又何尝不是呢？
对此让人类听来怎么想都算不上褒义的评价，海拉欣然接受，无声地提起裙摆福身以表自己对老师冒犯的歉意，但脸上仍然保持着战胜而志得意满的笑容，大意是：
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安度西亚斯又怎会不知她、以及她那个姓氏恶魔的脾性？又笑一声便不再看她，将视线投至舞台上托腮道：“快来坐下，马上要开始了。”
海拉没再和卡鲁耶格交换眼神，一个自安度西亚斯身后绕道，一个转身，各自安然回了自己位置。
乐团中那位年轻的小提琴首席已经和指挥握过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搁好琴与弓；指挥架好姿势，众乐手与听众都随时等待着第一挥落下。
卡鲁耶格瞥了一眼学生的方向，
第一挥、第一个弦音，落下。
也是在这个瞬间，安度西亚斯幽幽开口：“记忆里还跟着我学琴的小姑娘，已经成为很好的老师了啊。”
今天这场音乐会的开场曲选用了《魔王赞歌》的第六章。相较于前几支的或恢弘雄壮或幽森阴鸷，取材于那位为博美人一笑而将数代魔王积累下的变革功业都弃之不顾的风流君主许拉斯的这一曲，音符跃动间都洋溢的是极尽奢华的飘渺欢乐。此曲既是元老时代鼎盛之际穷奢极欲的幻化，又是汇倾倒众生之美人美景于一体的幽美净土。听众便在这听觉盛宴的带领下心驰神往，梦回许拉斯统治盛世，在感慨其忠贞痴情而才华横溢无可比拟中，自然得以领悟这位陛下的伟大之处。
因他对那名女子的宠爱，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甚至不惜与十三席元老和全体贵族为敌，重新为那女子加冕早已废弃的“殿下”头衔，这首交响乐便以别名著称：
《殿下》
《魔王赞歌》并非某一音乐世家传承编撰的作品，而是由历代统治者筛选众多音魔为王上谱写的乐曲后交由魔界大图书馆进行收录，也并非所有魔王都资格留下歌功颂德的美乐世代相传。只有功绩称得上是开天辟地、铭刻入历史者，才有资格在从今往后魔界的每一场盛典中配享纪念与赞歌。
截至目前，《魔王赞歌》还停留在那位“消失的魔王”的先辈上。
无需争论德尔奇拉功德多寡，单凭废贵族立位阶这一点，就足以在这套组曲中为他留下装饰得辉煌一个位置。可歌颂德尔奇拉的曲调众多，但能够得到十三冠半数认可、足以进大图书馆珍藏、供后世传唱的曲调还未现世，关心这件事的每个魔都毫不怀疑，只有安度西亚斯才该知道那首曲调是和内容。
毕竟他是前十三冠，是唯一侍奉德尔奇拉左右多年的绝世音魔。
论音乐才华，魔界还无可出其右者；论对德尔奇拉的了解，恐怕只有魔王曾经身边的近侍可与之一比。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安度西亚斯过于爱慕德尔起来，以至于全篇都在倾诉对他的赞美而忘记歌颂他的伟业。
虽然并非同一魔所作，选拔标准也并不相同，但《魔王赞歌》中的曲谱均保留着叙事风格。
例如《殿下》的故事便是皇帝许拉斯在身为王储的时候放荡不羁，却在某一夜任性出游寻猎之时，被一名妓女蛊惑了心神。他为那月光下与水影中的妩媚清影深深吸引，只一眼便倾尽终生至死不渝。即便得不到回应也要以君王之身向她进献殷勤，封赏家系还不足以，令她一跃成为当时政治权力的隐秘而实际的核心。
这位帝王铸就了名垂青史的繁华，可在他看来当世所有的谩骂诅咒和嘲讽、后世所有恶魔的歌颂赞美加起来都比不过自己心爱恶魔的回眸一笑的一丝一毫。因此就连永世传唱的赞美诗，所纪念的也是他那决绝而无望的爱情。
小提琴总领，竖琴悠扬，乐流中暗藏的魔术在整座大厅中牵起星星萤火，宛如正在重现许拉斯拨开层叠的翠叶与荧光，终于千回百转中得见一湖月与水之间，自己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安度西亚斯在这时毫无敬畏之心地轻飘飘开了口：
“你派遣来的孩子倒是见识不浅，小小年纪竟也认得出我。”
改变了容貌，安度西亚斯现在那双黑眼睛中依旧和他原本会有的那样媚意横斜，他就用这样一双漂亮的眼完全不在乎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扬声吐槽：“她看上去也不像小海拉你这样花言巧语的，这方面简直笨得要命！要不是看这块“万魔之怨”成色不错，我才懒得来见你。”
“人家啊~”他长指绕着胸前吊着血红宝石的长链，在椅中不经意蜷缩起来，脸也发红，简直像极了要与情人幽会的单恋少女！
“可是正在好好准备和德尔酱的久别重逢呢！”
表面上还在专心听着音律，卡鲁耶格实则已经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学生时代和这个魔在音乐祭上打过一会照面后卡鲁耶格就将这位身份尊贵的大人划进了“远离”的行列中，此后每一次见面他都做好了对方不好应付的准备，但是这种......样子，他也是第一次见。
可能是因为相处时间要更久，海拉倒是没有对安度西亚斯这有几分诡异的言语举止作何反应，目不转睛看着一帘朦胧外的演出，笑回：“小玩意儿罢了，勉强博老师一笑。您喜欢的话，我让他再送一箱各类珠宝给您。”
“还是要多谢老师赏我面子。之前您送了索伊礼物，想来他也未能找到途径向您致意，我替那孩子多谢您。”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