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调音 ...
-
魔界幅员之广阔，非连翅膀、魔历均无，只能依靠机械跨越山海的“弱小”人类可想，甚至准确而言，就连祖祖辈辈长久地生活其中、自傲为此间最聪慧最得“生命”之本源眷顾的众多恶魔也不配用想象、哪怕是经魔术赐福和加持过的想象描述自己对这土地的了解；
甚至是高立于无数已知和未知无数物种之上、统御这片丰饶壮阔与贫瘠荒芜并存大陆成千上万年的历代君主，包括众魔赞颂的德尔奇拉、史书津津乐道的许拉斯乃至开天辟地、驾凌于万物头颅上的不朽初王，他们那被亲吻得不染纤尘的靴尖都未曾丈量到这个世界真正的尽头。
就是这样一个梦幻都不足以概括地世界，孕育出了狂热迷恋自由的智慧与魔力载体——长着牙、角与翅膀，能够动用他们与生俱来能源的恶魔。可时间的流动之中，真正无拘无束的，唯有从不在意他们外貌、等级、魔力多寡的风。
无色、无形的无机质所抵达的每一寸时空，都被纳入了“魔界地理学”的范畴。正如星空、深海之于人类，不过窥见一隅就足以令自称为世界“主人”的傲慢者沉醉其中，痛恨自己的渺小。
在敬畏天地这一点上，所有能够思考的生灵都奇妙地在无人发觉处达成了共识。
事实上，即便是已知的区域当中，也多的是让魔深感头痛的浩瀚。差异纵横搭建成名为知识的东西，却甚少出现在学生的课本上。
就像他们会知道魔军征战的四方边境何等地广魔稀，古朴荒凉，但并不能看到此处仍是宗族、领主林立，鬼胎各怀。而越向大陆繁华的中心、恶魔越多的地域，就更不缺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汹涌。
这是只有少数恶魔才能够知晓的秘密。
闹区也好，白夜城也罢，不过都是魔界喧嚣繁华中最小的一个缩影。红蓝双月所沉默注视的夜晚中，从来就不缺物欲横流和车水马龙。
飘流在车流与尘嚣纷纷中的阿萨兹勒·艾梅莉如此想到。
不过当她下了马车，停留在丹特音乐厅门前时，那对于一个优秀学生也过于沉重的话题，便顿时随着耳边的嬉笑吵嚷一同散去了。大概是最近课业和学生工作都比较繁重的原因，艾梅莉不自觉地就开始思考一些宏大话题。
看来父亲说的没错，我确实也该多出来走走。
少女幽幽长叹了口气。
三年级临近外出实习，为保障他们能够在校外获得充足的生存能力，不至于汇报的时候缺胳膊少腿地回学校（因为有些学生的实习方向是四方战场），他们的课业标准要严格许多。而原本学生会这个时间段的工作主要是负责社团的招新以及后续展示，没想到教师们偏要轰轰烈烈来审核去年出尽了风头的问题儿童和心声，周末测验的筹备和协调、维护工作又落了一部分在他们头上。
“果然还是督学说的，该赶紧物色新的成员人选了......”
前两年她的个人精力充沛，一个人能挑得起五份活，成员又都是亲自精挑细选来，配合默契，后续又吸纳了罗诺威和安普西，因而没觉得有何不妥，但今年除安普西外他们全都是三年级生，这才暴露了后备力量不足的问题，要是今年再不多吸纳一点人才。恐怕明年的学生会又要面临她当初无人可用的窘境。
周末除了工作和入间，要好好看看一年级生的表现啊......
艾梅莉如是想。恍然间又忆起，初代学生会长在指点她时还说过的一些其他的话：
“我的野心......”
如果不是督学提醒，她大概并不会深入思考这个问题。进入魔关署辅佐父亲的打算，像是她从童年起就和她的想象力一起生长出来的本能，学生阶段能够履行学生会长的职责，再铸巴比鲁斯魔界第一校的荣光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就算之后有重新抉择的时刻，也大可以等到工作一段时间、了解更多后找出最优解。
在被海拉直截了当地问到之前，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但是风向变了。
艾梅莉只是专注自己这个年龄的本职，并非不通世事，就算成年恶魔们有意向他们这些少年人隐瞒这个魔界并不安稳的真相，艾梅莉还是能够从与其他地位或资历足够高的恶魔的攀谈中隐隐嗅到危险。
在这一点上，她和她的局长父亲一样敏锐。
而这其中的原因，少不了海拉告诉她的：魔王选拔实际上已经纳入那些真正把持魔界的大恶魔的计划当中。
她还没有和父亲坦言自己已经知晓这一点，安利同样没有要猝不及防通知女儿的念头。父女对于这种彼此都没有把握的事情保持了血亲间无言的默契。
毕竟做好准备、等待时机、一击必杀是警察的美德。
在二者之间有一个想明白这件事与自己和家系的关系之前，阿萨兹勒家主和继承人还将保持这种默契。
说实话，对此艾梅莉有些头疼，就算自己的家系位列十三冠，累世功勋，魔王这一常出现在教科书中的词汇对她也还是有些遥远。突然被告知她的野心与命运将与这位未来的“大人”紧密相连，任谁也会一时迷茫。
不只是她，既然由十三冠提名，那么同为十三冠家系的阿斯莫德、萨布洛、三杰之孙或许都无法将之与自己的未来分剥。
还有——
入间。
想到那个在她心中占据了无与伦比分量的“人”，艾梅莉忍不住红了脸。
他曾说过，他仰慕自己坚定不移的身姿，想要追溯至她身边——可他会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纠结犹豫，甚至是疲倦劳累的时候吗？
这样的自己，会让他失望吗？
想到这一点的少女不由收了脸上刚刚情不自禁浮现的笑容，垂首盯着自己宝蓝西服套装的袖口。
而自己喜欢入间，又是喜欢他什么呢？
不也正是当他持之以恒时的闪闪发光么？
那当他面前所落的障碍，是无数人渴求跪拜的王座时，他会如何选择呢？
“艾梅莉小姐？”
脑海中正思念那人的面容，耳畔却如听从心声一般响起了少年的声音。艾梅莉一惊，慌乱抬头时，正看见那双湛蓝的美丽眼睛。
“阿入难得这么兴致勃勃阿。”虽然入间的位阶提升后，艾利的体型已经能够和一些天生高大的恶魔相当，但为了方便平日里还都是一开始小小的模样。此刻正翘着腿卧在空中，看入间对镜打扮。
“毕竟是第一次和同学们去音乐会嘛！”算起来艾利也在入间身边呆了有一年。小孩不光吃得健康丰润起来，经过诸多历练，也开始有了锋利的下颌线与眉眼，但从搭档的角度来看，镜子中那张痴痴笑起来的脸仍然洋溢着率真的稚气，要是沙利文在肯定会一把抱住再疯狂拍照，艾利对此嗤之以鼻，但也忍不住弯了大眼睛，对青春期的孩子露出宠溺神情。
只是没等他再开口打趣，门口马上响起了敲门声。可怜他只能一个箭步还带打滑地冲回戒指。
声音落下，是欧培拉捧着精心挑选的配饰走入，一边帮小主人佩戴边说：阿兹和克拉拉已经在等他了。
客厅里，沙利文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笑眯眯注视克拉拉鼓着两腮吃点心。阿兹在旁看似端坐品茶，实则始终在偷看看克拉拉以防她弄脏新礼服。
“克拉拉！阿兹！”
而另一侧耳朵听到那位大人的声音时，忠实的挚友又立刻起身恭迎了：“入间大人！”
音乐会一般推荐正式着装，但也到不了要出席贵族会那种档次，入间今天便在欧培拉的建议下穿了一件配背带的西裤，白衬衫上只装点一朵橙色胸花，既符合他年少活泼的气质又不失礼节，属实让少见入间这般打扮的阿兹饱了眼福。
入间差不多也是同样的想法。阿兹的家教总让他衣着庄重不肯露出一丝松懈之处，今天也不例外，但樱粉做底，金线绣音符花样让他看起来平添了几分俊逸潇洒。这样，少年兴奋跑过来拉住阿兹的手，问不是说直接在音乐厅门口集合吗。不等阿兹回答，克拉拉先他嘴巴一步扑了过来：
“因为我想先给入间亲看新裙子嘛！”
克拉拉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有忘掉阿兹，还特地到阿斯莫德家去了一趟，结果就是......
阿兹对她原本那件（奇形怪状的——阿兹审美评价）衣服无语凝噎，觉得这丫头是一点没把自己说的社交礼仪放在心上......不，是连耳朵都没进！
艾姆也在家，对于自己一脸呆挨儿子唠叨的小姑娘倒是饶有兴趣，在阿兹说累了去换装时一把抓住自己的可爱徒孙好好打扮了一番，生生过了一把家里没有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的瘾。
然后就有了现在开心转圈，展示自己绿短裙上用魔法保存的鲜艳花朵的克拉拉。
入间笑弯了眉眼：“好看！”
“好啦好啦，再聊下去要迟到了哦。”沙利文走过来，长臂一挥把三个孩子都揽在怀里：“就让欧培拉驾车送你们吧~我这个老人家就独守空房不去凑热闹了呜呜呜~”
“遵命，我会好好守护入间大人和两位的。”欧培拉端起手臂俯身致意，最后补刀道：“这周末有本月的十三冠集会，还请沙利文大人好好工作了！我会在送完入间大人后回来监督您的进度的！”
于是，沙利文家的马车就载着他们出现在了丹特音乐厅门口。
入间下车后一下子就看到了人群中西装笔挺、头发高高束起的美少女，却没过来打招呼，还和阿兹一左一右站在马车门两侧。不过等他呼喊艾梅莉的声音刚刚落下，车上的女孩就同时握着他们的手一跃而出，也一眼看到了她的“小红红”，便脚刚一点地又扑了上去。
“晚上好克拉拉。”把她接进怀抱中，艾梅莉笑着低头，重又抬起对着走上前的阿兹问好，然后就是：
“入间。”
“艾梅莉小姐。”少年歪着脑袋笑。没人注意到他的呆毛正不自觉地圈成一个心。克拉拉依偎在高大的女魔怀里，盯了她的衣服片刻，突然扭头对身后的两位男士道：
“小红红的衣服和入间亲的头发颜色一样哎！”
“不是，这件是逛街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特地做的！”并没有刻意挑选颜色，只是本能偏爱这件的艾梅莉像被戳破了心事一样手忙脚乱起来，不过好在除了当事魔的其他两个在这方面都不算敏锐，也没有打趣人的爱好。话题终于能在一顿搪塞过后继续下去。艾梅莉这才知道，今天不光是他们三个，而是问题儿童全班用了一张包间套票，原本打算着到齐了再一起进去，省得有笨蛋找不到路。
既然有熟人在，时间也宽松，艾梅莉便也一起陪他们等，四个魔随便聊些学校里的事。
正谈着，卡姆依、索伊、萨布洛和凯洛莉先后到了。卡姆依同样出身名门望族，曾独霸一方是为豪杰，后被魔王气度折服归顺，开始历代秉持贵族礼仪。因此卡姆依的着装也是相当得当，就算是阿兹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索伊则是因为拿着票，算是东道，便难得积极早到了一回。
更重要的是，去年的休闲集体活动游乐园他被父亲扣在家里训练没得参与，如今一年过去终于是能找到机会补上遗憾。
凯洛莉没坐马车，骑了匹家里的冰雪宝马如公主一般降临，看直了见多识广的门童和一众路人的眼，戴着阻碍辨识眼镜也挡不住气度出尘。她下马加入同学闲话时，索伊当着她面吐槽调侃：好歹我也是在位的贵族阿，待遇相差也太多了吧。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句玩笑话，隐匿了许久身形的索伊当然不会想要去抛头露面出风头。和朋友玩乐是一回事，对他来说，这仍是要恪守的家族信念。
老实说，凯洛莉接上索伊的话继续，手指绕一缕头发笑：在家对镜化妆的时候还在想要不干脆召唤自己的使魔骑着来呢。
那可真是要被当作女明星要签名了！
大家笑作一团，越发开始互相言语捉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见艾梅莉在都亲昵过来打个招呼聊几句。见人来全了，入间终于是鼓起勇气问艾梅莉要不要一起：他们的包间还有位置。其他问题儿童听见，也都觉得这一年相处下来和学生会长也很熟悉了，甚至还挺像和她多呆些，于是商定后，一群少年魔便嘻嘻哈哈往索伊父亲预定的包厢去了。
他们的气氛过于热烈，并没有魔注意到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一辆马车停在音乐厅门前。
而车门打开，率先下车的却是他们最熟悉的冷血恶魔——卡鲁耶格。
可惜，他们若是走得晚些，目睹到自家老师，一定会感叹真是撞了大运才能看到这副样子的男魔。
不像曾经陪他们去游乐园那时，虽说当年一袭长衣也是奢华昂贵，可专注于用料、版型而非装饰的风衣还是过于低调内敛。今天的卡鲁耶格既非教师制服也非深藏不露的便装，黑色西装剪裁得体，金线织于其中在隐隐浮动流光，贵气非凡；头发比起作教师时的一丝不苟，此刻只后梳了一半，凌乱有致散在眼前，潇洒俊秀得足以让那群觉得他过于严肃的学生瞠目结舌看呆眼睛。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辨出这是自己的老师。
踏下马车，卡鲁耶格曲指抬了抬用于装饰的金边眼镜后，仍旧站在门边，伸手。
几根玉指便翩然落在他掌心中，然后微微握紧男魔的大手，那只手的主人，便踩着脚凳款步而下。
纯红丝绸束腰及地礼服的裙摆如流水垂坠顺滑，随步伐流动飘摇终至地面。她的长袖末端蓬起，莹白手腕恰恰露出圈一只同卡鲁耶格身上蝴蝶金纹的细镯，后颈、雪背同样露出大半，不再着旁的首饰，举手投足间足以尽显风流优雅，再多的装饰，就只是耳上一对如振翅蝴蝶般的镂空耳挂。
她甚少穿得这样艳丽，比卡鲁耶格见过的大多时候都要更加娇媚，更像是这个年龄她应有的无忧无虑、肆意活泼，连魔界最饱满动人的玫瑰见了此刻的她，恐怕也要自惭形愧。
而那朵玫瑰已经被用魔术封存摘下，以最繁盛的美貌挽在她乌发间，抬头望向他时，红花白面，相映成趣。
如果问题儿童刚刚没走，并且突破魔术认出了他们的老师，此刻就更能看到更令他们瞪掉眼珠的一幕——他们从来都是紧皱眉头，即便是笑也是嘲弄他们这群混小子不听话的暗黑大帝，面对美人，回给了海拉一个顶柔软的笑容。
“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出来玩了呀？”
走进大厅，海拉并没有把手收回，极自然地挽上男伴手臂，身子也倾了些靠着。卡鲁耶格又是一声轻笑：“多谢那群不省心的，我这两年的假期更少了。”
“那看来这次的邀请对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调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