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独处人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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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和我跳支舞。”
缇雅蕾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刚刚走近的几位恶魔都听得清楚，惊诧向她与被邀请的海拉目视来。
站在主人身后，埃尔杜微微皱眉。菲尼克斯家的公子出身名门，饱读诗书，方才与主人相谈甚欢不假，礼仪上也无可挑剔，可两人年纪位阶都相差甚远，如此唐突邀请，实在是……
“若是拒绝一位淑女，有失葛雷西亚应有的礼节呢。”
更令侍从震惊的是，她的主人接受了。
还真是和她父亲年轻时一般刻出来的。
埃尔杜面无表情。
不……
或许，也像阿纳斯大人。
无视周遭哗然，海拉上前捧起缇雅蕾的小手，携她步入舞池。既是长辈身量也更高，她便主动担任起引领者，迈开男步。
她想，她确实是很喜欢这位女公子。
之前聊天时海拉便发现，与同龄恶魔相比，缇雅蕾魔力并不算卓著，却不自怨自艾，而是能够发现自己的天赋所在，并在此基础上努力提升；年纪轻轻就知识涉猎得颇为广泛，博古通今，见解也相当深入，大有其父风范；
两位菲尼克斯大人显然将这位女公子教养得高贵出众，循礼而不迂腐，舞步甚为优美……家系能力更是应用自如……
这样有潜力的孩子心怀对尊长的敬仰鼓足勇气前来，海拉便没有不让对方更加倾慕自己的理由。
贵族间交涉，归根到底不过“人情”二字。
觥筹交错即是刀光剑影。继承了古老血统的恶魔，比其他同类更加将冷漠和利益贯彻到底。
这种想法不过在心中转瞬即逝，隐在镜片后的双眸始终蕴着浅淡笑意。共舞者并不能从她脸上看出成年恶魔才有的思绪，只全心留神自己的舞步。
鼓起了勇气邀请受众人仰慕的大人共舞，小姑娘起初还是有几分腼腆小心。海拉自然也发现了，却不多话，只用舞姿引领她渐入佳境。缇雅蕾便不知不觉放下谨慎，只管淋漓尽致展现出舞曲应有的风采，笑容一并明妍鲜活起来。
乐声落下，海拉挽着她的手回到原处，满场掌声皆为这一对贵女涌来。不乏为其倾倒者想要趁机邀约下一曲，可惜都没快过贝利雅。
纵使风评不佳，可任何见过他的恶魔都得承认：那容貌是放眼整个魔界都是极罕见的。
不同于安德雷雯斯家系其他成员，皆自傲为谈判场上的“刀刃”骄矜自持；眼睛棕黑，发色艳丽光彩流转。他长发及腰又切成姬式，如冬日繁雪洁白无杂铺成；孔雀目中含一双剔透琉璃般瞳仁，睫羽纤长与发同色，越发衬出眼睛风流多情。
加之今日一件立领衬衫打底，外系着物与袴，再披羽织，层层叠叠一应纯白不染不绣任何装饰或家纹，只隐隐有暗纹在璀璨水晶灯下随步伐绰绰浮动；通身气派独然出众，令魔望尘莫及。
他很难被单纯用“美”或“漂亮”定义，一定要准确描述的话，海拉会说向她走来的恶魔精致并不可一世。
同时易碎。
“非常荣幸与您再次相见——”
“海拉大人。”
折扇别在腰间。他先前不知在何处，现在却是第一个来，夸张着鞠躬谢罪：
“先前是在下冒犯。为表歉意，还请您赏光共舞一曲。”
一旁看客简直不知该笑还是骂这魔恬不知耻：明明先前无礼于亚米家主，现在却借此来向葛雷西亚家的大小姐献殷勤。也只有这时，他才有安德雷雯斯家恶魔的样子：不说话，还能算是赏心悦目；一但开口，便总让魔忍不住想把他煮掉。
海拉倒是没有吃同类的习惯。都说这恶魔是性情无常，她却觉得不过是率性而为。与这类恶魔相处，反而轻松在不必多揣测他内心想法。
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冷漠倦怠些，她将指甲尖点在男人指腹上。
对方端着胳膊等待她屈尊时，海拉看出他身上礼服暗纹不是安德雷雯斯的雀纹，而是五支卡萨布兰卡交错怒放。
艳红尖锐所代表的宽容让贝利雅嘻嘻笑出来。但在托住舞伴的手之前，他转而去掐了旁边盆栽中一朵嫩白栀子。
“抱歉要借走你的舞伴啦。”说着将花朵别在不知所措的缇雅蕾耳畔，恶魔狡黠地眨眨眼：“果然和你很配呢，缇雅蕾小姐。”
伸手想要抚摸鬓边花朵的小姑娘涨红脸，呆呆看着这一双俊美恶魔并肩再度走入舞池。
四周死寂。
乐声兀自凸显，继而又融进嘈嘈切切热闹：
“海拉大人不愧是瓦利大人的独女啊，如此气度也只有那种家世能培育出来了。”
“是啊，连那样的纨绔与她站在一处都借光显出几分高贵。”
“安德雷雯斯也是家门不幸，这一代没一个能继承家业的魔。”
如此议论，话题中心的两位都不甚在意。
乐声流淌，其他恶魔也渐涌入舞池。三步舞开场片刻，确定声音不会被旁边转过的魔听到，贝利雅天真又得意地笑起来：“你是没看见亚米的脸色，那可是相当精彩呢。”
“你之前带人砸了他们家园子，她能给你好脸色才是怪了。”海拉多少也见了亚米那副见鬼的样子，反正旁人听不见，她也懒得摆出体贴做派，低笑着反问：“你可别告诉我，你有什么必须要在贵族会上当面和她对峙的事。”
“那确实没有。”贝利雅回答得干脆，丝毫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行事不妥：“线索已经很充足了，她的表现只能说是添了一份佐助。”
“主要是用她最介意的辛秘刺激她就很有趣。看到她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安德雷雯斯可是以理智为食的恶魔。”
无奈这魔的嬉皮笑脸，海拉垂了下睫毛，再抬起时已扫去了先前难得的放松，微冷下声音：
“那就开始汇报工作吧。”
“现在？”贝利雅瞠目结舌。正常社交距离下，其他恶魔并不会听到一对舞伴间的私语，他才敢小声嘲弄任务目标。要他汇报工作什么的……如此不谨慎，可不像是他的大人会做出的决策。
“我手上是一件魔具，能释放小范围的防止窃听魔术。”
男恶魔眼睛一下子放大，视线滑向右手托着的那支纤长上唯一的戒指，仿佛小孩子拿到新玩具那样，试探着抬高音量“哎？”了一声，果然未引起任何注意：“这东西哪来的？不需要附着物就能存在的防窃听术，隐蔽、便携还方便操作，比我在血街上弄到的魔具都好哎！”
“巴比鲁斯一个学生的作品，知道她的想法后我稍微提供了一些原料和魔术支持。”
“这也太有潜力了！弄回研发部给我们干活吧！”
“那学生才三年级。”
“巴比鲁斯不是有三年实习期吗？让他来实习，结束之后直接就可以干活去了！”
“稍后再议。”海拉再度无奈，心想往常倒不见他积极，严肃了语调才勉强将对方拉回到正题。然而贝利雅偏还要先插科打诨句有的没的：“说起魔具，海拉姐姐什么时候再去血街巡视一圈呐，那可有不少恶魔对您念念不忘呢。”
他笑得促狭，海拉倒不做什么特别反应，慢悠悠晃着步伐公事公办：“腾不出时间，你和‘冠冕’两个就够了，别总想着央我。”
贝利雅本意不过开个玩笑，自己反而没讨到好，“哦”一声终于老实说起正事，连带琉璃瞳中灼灼的光也难得沉静下来：
“亚米家确实有一位不为人熟知的次子，亚米·奇里欧，并因犯罪进了乌拉波拉斯——当然，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不着调的顿一顿，他继续，话语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这件事我多方查证过，亚米家确实不知情。从上到下，从本家到分家，都还以为那个‘耻辱’在老老实实服刑呢，连去看一看的念头都没有。”
“具体查证的过程我已经写好报告送回局里了，您稍后回去就能看到。总之，虽然有点遗憾，但我调查的结论是：亚米·奇里欧越狱事件与亚米家系无关。同样的，他们家也没有发现和疑似六指众接触的痕迹。”
“之前监视他们家的那波恶魔呢？”
“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一定要说的话倒是六指众的作风。不排除是亚米·奇里欧通过某种原因加入了六指众，越狱后为防止家人碍事又派下面的恶魔去探查风声。我们的人还在往下追查，不过希望不大。”
“当然，也有可能是六指众看上了这位小少爷什么过人之处，主动去招揽。毕竟，可不是什么恶魔都有资格让他们声势浩大地跑去劫狱呐。”
他嬉笑着订正自己刚刚话语中的纰漏，拉着海拉随音乐转过个圈。后者点头向他迈进一步复又后撤，多问了一句：“阿戈斯蒂尼阁下那里通知了么？”
“等您和那一位大人决断。”贝利雅懒洋洋回答，想起提到的那位监狱长又笑出声：“不过我想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咬牙切齿不论手段把那位亚米给掘地三尺找回来碎尸万段吧。”
没被他做作的用语逗笑，海拉舞步丝毫不乱，蹙眉沉思数秒，再度问：“亚米·奇里欧被家人厌弃的原因是什么？”
“魔力低微。”
他话中并无什么多余的情绪。亚米家是以魔力保有量高而闻名的家系，只需要一个短语她就明白所代表的含义。
但去年巴比鲁斯师团展示的事件中，他使用的魔力绝非一个因“魔力低微”被家系厌弃的恶魔所能掌控的，加之即便如此仍然得到了六指众的认可乃至尊敬……那么他被看中的原因就只能是……
她竖起了一瞬眼瞳。
在被贝利雅捕捉到前，又眨眼恢复常态。
音乐将至尾声，本就无意跳舞，不过是来找点乐子的孔雀越发心不在焉，频频瞟两眼大门方向，他问海拉：“你还要留到结束吗？”
“时间还早，提前离席不合适。”
就知道她会这样说，贝利雅松开手耸一耸肩：“反正也没什么情报源，我可懒得再和这群贵族再交涉了。”
“我期待并恭候与您的再次相见。”
安德雷雯斯·贝利雅再度向她鞠躬。
舞曲似是戛然而止。海拉慢慢垂下手收回注入进戒指的魔力，站定在原地目送他径直离开，逆着一切喧嚣、光鲜、明亮和纷扰，衣袂发尾如孔雀长羽舒展翩飞，招摇着没入黑暗。她转身返回侍从身旁。
人潮与新一轮的乐流在身边汹涌，海拉听出了小提琴、竖琴和琵琶，感到一阵春寒料峭。
取回披肩裹住肩头脖颈，她指甲不经意地抚过发钗和自己的头发。讨人厌的孔雀已然独飞，恶魔便重新向这位名媛聚集来，海拉立刻提起笑容一一应对。
直到约定俗成的落宴时间，她才终于能与他人互相告别着离场。将本家公子扶上马车，埃尔杜扬鞭离去。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窗外再无灯光落入一片寂静时，海拉俯身抽出座位下的置物柜，脱下身上旗袍另换身准备好的特制黑色西装。没扣衬衫领口两粒纽扣，她抽出发簪，脱下眼镜和戒指一并和礼服放好，随手将长发抓成马尾高束在脑后，脚上也换一双方便行动的黑色皮鞋，最终披上长斗篷盖住发顶和半张脸。
感受到车辆转过转角，速度也慢下来。海拉深深呼吸，再睁眼时已敛去了平日中大家闺秀的温婉，冷峻着面容。车厢顶的天窗已经打开，夜风灌入鼓动女魔的袍角。单脚踩上置物柜，她立刻发力跃起攀住天窗边缘翻身而出。
落在车厢顶上刚站稳，海拉立刻就展开双翅腾起，融入夜色和不栖止的风当中。
察觉到车厢重量的变化，埃尔杜关上了天窗。奔马嘶鸣，她抬眸仰望无尽天宇，心中默默念祷：
“祝您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独处人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