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贵族交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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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走出校门，卡鲁耶格耳朵里还嗡嗡响一个小时前学生崩溃的碎碎念——
“老师下周末升阶考察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啊！”
“居然是和一年级联席对抗教师什么的。”
“不也挺好，可以提前为师团招新做准备了。”
“使魔召唤的时候我认识了好几个不错的孩子呢，不知道会不会有他们。”
“待会儿再去看看位阶表呗？”
……诸如此类，云云。直到他不厌其烦高声喊了“肃静”，才得以开始今日份的补习。
“那群小鬼真的是……”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卡鲁耶格自语。别说是带他们六年，他现在就怀疑在这群小鬼去实习前，自己就会因为操劳过度猝死。
担任了一日补习监督官的希奇洛倒是一点都不体谅老友，反倒笑说问题儿童班的孩子还是一如既往活跃，话音未落就迎来他们班主任拖长尾音的质疑语气词。
海拉听着两位魔民教师争论该以各种方针教导学生，安静走在一旁不置评论，就像是他们读书时，放学后两个人仍会就某个幻想生物的特性或是魔术式构成争论不休一样。
通常情况下，希奇洛会好言好语看不出半点火气，实际上坚持己见毫不退步；卡鲁耶格则是旁征博引据理力争，同样誓死不改变看法。
她负责的一般是倾听，等两个魔辩论到无话才开始出面归纳双方论点论据，揪出漏洞再补上自己的想法。
有些时候他们能最终达成共识，不过得不到结论也无所谓，下次碰到其他议题照例如此讨论，甚至时不时还能写几篇数千字的小论文交到老师那儿。
总之都是增长学识。
与之一同增长的或许还有被人类称之为“友情”的东西。
从人类那里学到这个词汇的恶魔想到这一点，忽觉时光荏苒，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过立刻就湮灭了笑声。
复刻少年时代倒也不必到这个程度？
共有着“友谊”的三位恶魔不约而同想到。
卡鲁耶格原本被希奇洛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头雾水，但在看到路边那辆熟悉的马车、以及立于一旁妇人的刹那，他倒是顿时理解了对方紧张的缘故。
“三位大人贵安，工作辛苦。”
葛雷西亚家的侍奉恶魔埃尔杜女士走到他们面前鞠躬。
她早已抵达，从三人相伴走出校门时就辨认出自己所要迎接的对象，没有走近打扰他们交谈。
海拉提了提衣摆，以示对本家长者的敬重；两位男士也都颔首回礼，动作都标准到异常。
一定要解释这种“异常”的缘由话，那就只能是过去被这位女士耳提面命产生的童年阴影过深，至今不散了。
从希奇洛第一次见到埃尔杜女士起，她就梳着那种一丝不苟的圆髻，脸上几乎没有笑容存在过的痕迹，也没有其他任何表情，却比总皱着眉的卡鲁耶格更起来更加难以亲近。
与外表相匹配的是她的品行，可谓是严苛到了极致。连在海拉住校学习的三年里，她都会特意买通校工，时刻监督自家公子的一举一动是否端庄。
甚至假期她来陪侍小主人，还会叫上和海拉呆在一起的他们两个共同训练。
“那个，埃尔杜女士，我并不是贵族家系出身，是不是不用学习这些……？”
小希奇洛弱弱抗议，没敢把“繁文缛节”那几个字说出来，但也没能在女管家肃穆冷漠的面孔上掀起一丝波澜。
“巴拉姆先生，您有着位列【赞因】(7)甚至【科特】(8)的才华，早一些学习对您并没有坏处。”
于是，练习继续。
他在欲哭无泪中瞥见一旁卡鲁耶格和海拉头顶着书偷送来一点怜悯目光。
然后那两个人头上就又被加了个苹果。
她当之无愧是魔界最好的礼仪教师。
现在身体本能地唤醒了被教导的记忆，绷紧展现最漂亮的体态。希奇洛平日总喜欢稍微垮一点肩，好拉进和其他恶魔的距离，现在则越发显出高大魁梧。
从小一同被灌输教养的卡鲁耶格倒是没他那么害怕，可多少也对那比魔术训练还苦的指导心有余悸，因而微抿嘴唇多留神了下仪态，顺便观察埃尔杜今日的着装：
侍从一般会穿长裙，垂到脚面却从不影响行动利落，今天则是黑色燕尾服整洁挺阔，黄金表链垂在前襟，尾端徽章落下来，上面刻着“SD”的字样。
她今天会来学校，估计是……
“我将陪同海拉大人出席今晚的贵族会。”
果然。
“时间不早了，还请海拉大人回府更衣赴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希奇洛大人住在校内？”
“是的。”被点名的恶魔赶忙回答，一时并没有反应过来她为何要这么问。直到埃尔杜再度行礼说着“那就恕我不相送了”才明白：
海拉为人处事滴水不漏果然是尽得这位恶魔真传啊。
如此，几位恶魔便互相告别过，各自去忙今晚的事情。
回到家，海拉扶着卡鲁耶格的手下了马车，来不及留意他，率先进屋沐浴。
走出浴室，她擦干身体套上衬裙，再换条私定手作的象牙白暗纹长旗袍，扣子一连扣在了喉咙口，大袖垂到小臂，袍摆下露对玲珑脚踝。
拎出双高跟鞋放在凳子边，她坐到梳妆镜前薄薄施一层粉黛。
当她描最后一笔眉时，卡鲁耶格回到卧室，站定在她身后。
她头发还乱着铺在背上。男恶魔执梳细细地替她篦好，伸手捡过桌上一支雕桃花的长金簪，再度捞起墨发挑过簪尾，十指轻绕，便将如瀑青丝绾住。
与红唇同色的指甲抚过发髻与花冠，海拉另外拿过副眼镜戴上。例行宴会而已，她无需引人注目，便只用坠了两粒珍珠的镜链来代替耳环项圈。
他的脸，似乎一直都是这么冷淡呢。
可是专注起来十分美丽。
凝视镜中为自己小心整理金链和鬓发男人，她忽地笑出来，抬自己的左手在他面前，挑眉问：
“你要咬我么？”
卡鲁耶格的视线从她的耳边转向眼睛。
女恶魔眼尾是微微下垂的，可熏上一点点艳色，俯视时便更有无限媚态在瞳仁中流转动荡。
他见过非常多的魅魔，却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的，就连与她那位名扬魔界的母亲也不全然相似：看似是柔情如水，可边缘隐隐泛起的却是锋利冷冽。
与其说是魅惑，更不如说居高临下狩猎更合适：让猎物神魂颠倒踏进陷进，从此享受她所赐下的爱抚与谋杀。
她是只属于他的魅魔。
卡鲁耶格托住那只柔荑，垂首吻她的无名指。
然后露出自己的犬齿，咬下。
疼。
他很用力。齿尖切开皮肤，鲜血便瞬间从细小的伤口中渗出，尽数沾在贴着的唇上。
皮肤被刺破的霎那，海拉便感到有股电流般的感觉窜过骨头，令人近乎战栗。但她只是挺直脊背坐着，端着手，用混上了某种愉悦的目光注视着他，目光从他的额角、鼻梁一直落在与自己皮肤相贴的嘴唇上。
一吻终了，卡鲁耶格的薄唇已染透血色。将还未干涸的血渍舔去，他慢吞吞抚摸过她指节上的两个切口释放下回复术。随后帮她系好高跟鞋，送她出门。
临行前他给海拉披了件白狐狸皮的披肩。房门打开，海拉站在玄关对他说：“我会很晚回来，不用等我。”
卡鲁耶格点头：“路上小心。”
这个恶魔……
坐上自家的马车，埃尔杜女士在前驾驶，车厢内便只有海拉一魔。久久凝视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平滑，她却觉得那里好像还有着疤痕。
疼痛被他种在了骨子里，海拉低下头亲吻那块皮肤，就像是和伴侣接一个不曾触碰的吻。
她由衷地淡淡微笑，然后从手包中取出一枚金叶子卷成的戒环，遮在那不存在把疤痕上，深呼吸后，看向窗外稀薄的夜色。
她到的不算早，一进门便被看到。几位恶魔围上来问好，海拉就顺势交谈下去，并不急于寻找邀请她的恶魔，埃尔杜也默然陪侍在旁。
等这一波恶魔告辞，海拉到一边脱下披肩，交到埃尔杜手上。看不远处一位少女正和其他几位告别，她便又走近：“贵安，缇雅蕾女公子。”
被她称之为“缇雅蕾”的女孩一惊，看过来发现是她后立刻微红了面颊，但仍彬彬有礼地提起裙摆：“贵安，葛雷西亚大人。”
“真的非常荣幸，您竟然记住了我的名字......”结束了行礼，海拉见小姑娘害羞地绞着裙摆感谢，便温声笑笑让她放松：“毕竟我是教联会的工作人员，你上一学年在赫西奥德表现十分优异。现在已经是【吉莫】（3）了，对么？”
“是的。”缇雅蕾的脸越发红了，眼睛却闪烁着光芒，手指松开布料，转而相扣在一起：“去年在贵族会上遇到了阿斯莫德大人和阿萨兹勒大人，我很仰慕他们骄傲优雅的身姿，所以有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努力。之后也会继续下去的！”
“身为恶魔，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相信你也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优秀青年的。”海拉说着去抚弄少女秀美的额发：“令尊近来还好么？”
“承蒙您记挂。新学期刚开始，又有督学大人在，家父最近稍微有些忙碌......”
“罗诺威君，那位是葛雷西亚大人吧？正和她说话的是哪个家系的小姐呀？是你们学校的么？”
贵族会历来是有不同家系的恶魔轮流做庄承办的，就算是以“注目”著称的罗诺威也不会过于喧宾夺主，小少爷罗米耶尔只是和几个年龄相仿的贵公子聚在一处。
虽说他也十分仰慕自家的督学大人，并在学校里愉快交谈过，但他着实没有要在社交场上和自家老师聊天的兴趣。现在听到有魔问，罗诺威随之望去，愣是没在任何场景想起来另一位白裙少女是谁。
还是他们中另一位记得：“那是菲尼克斯家的独女吧？”
“图书管理员的那个家系？难怪那么寒酸呢。”有魔嗤之以鼻。
罗诺威挑了下眼睛，斜睨说话的恶魔抬高语调：“对一位淑女这样评头论足可太不绅士了呢。”
同样出身古老家系，其中年纪最长的恶魔帮腔：“再怎么说，她现在也得到了海拉大人的垂青。她父亲还是十三校之一赫西奥德的校长，魔界大图书馆的馆长。家系中的恶魔侍奉了数代王族，算得是王的智囊。”
此话一出，刚刚还因其着装简朴而对小姑娘怀有些许鄙夷的新贵少爷便都噤了声。先前说话的那位则是不免得意，继续侃侃而谈：
“现在新旧贵族齐聚一堂，本应一视同仁，但若是缺乏真正的教养，就容易在贵族会上做出失礼举动。在场的恶魔都是贵族，可不能貌相，谁知道在场的会是怎样一位呢？”
说着他环顾大厅，目光落在一角：“像那一位，安德雷雯斯分家的大人，看似一等一的绅士，其实不过出了名的纨绔。”
正式场合禁见匕首与孔雀，贵族会倒是例外。被议论的那位安德雷雯斯毫不知情，也不会在意。他正与一位着一道相回纹色无地的贵妇“相谈甚欢”。
“许久不见令郎呢？不知他近来还可好？”
贵妇显然是被这魔缠上满心怒火，几乎忍不住要面露不快，但还是顾及周围其他恶魔，隐忍着回答：“犬子正在北方战场为魔界效劳，自然不如阁下您这般悠闲。”
“嗨呀，”被直言讽刺一番，孔雀却并不恼，“哗”地甩开洒金纸扇遮住半张脸，笑眯眯补了句：“谁说您家长子呢？”
他那双露出来的琉璃目瞬间被盯紧。见状，安德雷雯斯真是毫不怀疑自己今天走出去就会被暗杀。
但他仍然笑得风流多情，追问：“贵府不是还有一位次子么？”
对方连瞳孔都竖起，空气中弥漫开的危险清晰可嗅。孔雀倒是更兴奋，躬身逼得更近：“那孩子应该是在巴比鲁斯上学吧？是在读书吗？还是……”
刻意停顿，他猛地站直身子悠哉摇两下折扇，状若不经意地瞥开一双美目，复又笑：“哎呀，刚好罗诺威家的孩子也在呢……”话音未落，就被妇人咬牙切齿的“住口”二字打断。
安德雷雯斯似乎是被吓了一跳，扇子摇到一半滞在面前，可眼中却流露出的，却是摁下他人逆鳞后独有的愉悦。
“您这是怎么了？”
于是他乘胜追击，贴近手指攥紧衣袖的贵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还是说您家的次子，如此见不得魔呢？”
“贝雅利阁下，您失礼了。”
声音从背后刺来。安德雷雯斯·贝雅利回头，是葛雷西亚家的海拉。
轻哼一声偃旗息鼓，他合上纸扇向来者欠身，悠然一句“叨扰”便走开。海拉目送他离去，才又上前几步，向长者率先行礼：
“亚米大人，夜安。”
“夜安，葛雷西亚阁下。”敌视对象走远，亚米的脸色一时仍难以恢复，也不知道海拉听到了多少，强撑着和颜悦色与她客套：“麻烦阁下了。”
“举手之劳。倒是他为难您了。您也不必放在心上，贝雅利阁下的‘伶牙俐齿’声名远扬，倒是让我都怕呢。”海拉说笑着，言语中似是毫不将贝雅利的话认真当一回事。亚米看着远处的挺拔背影依旧是愤懑不平，冷笑：“我也是头一次见识，连安德雷雯斯那样的家系名还能再被玷污。”
他可是毫不介意自己成为孔雀翎上的污点呢。
海拉漫不经心地想，再开口时却是温笑转移开话题。亚米被贝雅利弄得早没了游宴的性质，不过几句后就借故离场。
乐池换上了快步舞曲。成双前来与已邀请好舞伴的恶魔便相携迈入舞池，随着前奏踩下节拍。先前海拉一直在与各路恶魔谈天，并未收到邀请，自己也无甚跳舞的兴致，便在旁默然观看，直到缇雅蕾走到她面前捂住角和牙齿。
尽管有些紧张，但她还是落落大方地说：
“请您和我跳支舞。”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贵族交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