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入间]地狱66层欢迎您！》羽客无名

22、所谓野心2

　　阿萨兹勒·艾梅莉深深吸了口气，由其在自己的气管、肺叶循环过一圈又静静呼出，才终于踏进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学生会室。
　　她最年长的前辈、历代学生会长所敬仰的那位标杆和模范已经缓步走到了办公桌前，指腹与目光随意抹过泼洒在明净玻璃和平滑桌面上的浓烈晚霞，留下悠长一道波澜，久久不散。
　　最后，她款款落座在学生会长的椅中。

　　就算是大贵族阿萨兹勒家的千金，也要感慨那简单动作中千锤百炼，从衣服每一根褶皱中透出的优雅。
　　站在这位“贵女中的贵女”面前，艾梅莉多少有点紧张。
　　似乎是看出了这一点，海拉依旧笑得浅淡温软。她素来待魔亲善，无论对方的位阶、地位。
　　只是这次她没有要让面前立得笔直的年轻继任者坐下，共饮热茶促膝长谈的意思。
　　对于他们接下来要谈的话题，这正是合适的姿势。
　　“你做的非常好，艾梅莉会长。”十指相抵在下颌前，她专注目视面前的少女，终于轻启朱唇：
　　“上一届会长外出实习前没能处理好交接事宜，你在一年级刚入学时就能凭借自己能力收拢下属，令他们效忠，继续带领学生会维持巴比鲁斯秩序，我非常欣慰。”
　　“卡鲁耶格老师也已经向我汇报了你近两年来几乎每天所做的努力。从学生会的文件中也能看出你的认真。”
　　“巴比鲁斯能够有你这一位学生会长，实属幸运。”
　　等艾梅莉红着脸推辞过后，海拉话锋一转：“现在学生会的成员，包括罗诺威君和二年级的安普拉小姐都已非常优异。但问题在于，除安普西小姐外，其他学生会成员都是三年级生。也就是说，等到明年你们开始实习后，学生会将面临无人可用的境况。”
　　指甲在文件夹上轻轻叩击过，她抚过堆在一旁纸页锋利的边缘将他们顺好：“不久后的师团招新，你就要开始留意继任者了。”
　　“是，督学。今年许多新生都相当有资质，等下周末看过他们的表现，学生会就会决定要招募的人选；同时二年级合适的学生也会入选，不会再发生之前的换届问题。”学生会长挺直了脊背回答。

　　对于这个安排，海拉显然是满意的。点点头，她眉眼更弯，笑意盈盈眼睛仿佛都明亮起来，可反倒凸显出瞳孔幽暗：“那么，就让我们聊一下其他事情吧。”
　　“阿萨兹勒女公子。”

　　贵族交涉时常使用的称谓落下，艾梅莉无暇思索称呼变换所代表的含义，率先被葛雷西亚家恶魔笑容后竖成狭而锋利一道的瞳孔所震慑——恶魔真正开始认真才会有的竖瞳搭配本该温婉的笑容逆着天光，诡艳深沉得险些就将她拽入生物本能的恐慌中。
　　对方是......传承千万年至今不绝的名门，葛雷西亚氏的继承者。
　　太多恶魔被那端庄娴雅的姿态蒙蔽了双眼和耳朵，或者说本就少有恶魔有资格觐见这位葛雷西亚的真容，才致使艾梅莉从未如此直观切身地意识到这一点。
　　整个房间中气氛隐隐起了变化——她察觉到。不是先前学生会议上那种教师会有的、令学生警惕的光明正大的严肃，而是在状若平静下涌动起某种暗潮，真正危险的暗潮，从她的皮肤上漫过。
　　在呼吸停滞间的霎那间，她听见对方的声音，缓慢、音节优美，近乎能够蛊惑魔心，等猎物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剖开胸膛取出心脏：
　　“阿萨兹勒公子，你的野心是什么？”

　　“我的野心……”
　　兴奋。她莫名有一点兴奋。
　　恐惧乃恶魔最致命的敌人，但凡欲成大业者，必不会屈从于恐惧，而是会在恐惧之下迎面而上，甚至是兴奋。
　　阿萨兹勒·艾梅莉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抬起头注视面前的成年恶魔，尽可能平复自己的语调，却遮盖不住因洒满光辉而熠熠闪烁的双眸：“我的野心，是把巴比鲁斯建设成为魔界最好的学校。结业之后，我则会进入魔关署辅助父亲大人的工作……”

　　“你的野心，仅限于此了吗？”
　　海拉保持着先前的表情打断她。
　　见少女不自禁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放软语气，将某种意图藏进接下来的话语中：“安利大人应该告诉过你了吧？十三冠正在准备培育新任魔王的‘TS计划’，十三冠全员皆有提名魔王候选的资格。”
　　“魔......魔王？”
　　魔界中最伟大的存在，统率世间万事万物和一切恶魔的职业......要在他们这些学生当中选拔？她还从未想过......
　　在年轻恶魔刚要开口前，海拉抬起手示意她先冷静：“安利大人或许没有告知你全部内容，不过不要紧。你也无需多虑，我只是想提醒你抓住机会，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
　　“您是说......”艾梅莉字斟句酌，终于能够将那从未想过的字词吐出口：“我也有可能成为魔王？”

　　“我并没有这么说。”海拉干脆利落地否认。

　　少女的语气中免不了激动。任何一名恶魔都拒绝不了名为“成为魔王”的诱惑。
　　葛雷西亚·海拉或许除外。
　　“在这个魔界，没有任何恶魔有资格左右另一个恶魔的野心，也不是只有将‘魔王’视为目标才称得上是伟大的野心。”
　　“认清这个位置所需要的一切后，无论是选择承担还是屈于臣位，都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勇气，甚至放弃是更远大的觉悟。最终都要回到内心深处的欲望。”
　　“艾梅莉公子，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要开始实习了，作为阿萨兹勒家的恶魔，也将正式踏入社交界。所以，请允许我再问一次：”
　　她看着年轻恶魔的眼睛，再一次一字一顿问：
　　“你的野心是什么？”
　　“你想要成为的，是怎样的恶魔？”

　　艾梅莉没有回答。
　　知道他们今天交谈了太多内容，她还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海拉褪去了浑身的威压，重新柔软起来：“你是安利大人的爱女，又有志进入魔关署任职，应该知道魔界近来局势越发动荡。我等高位阶恶魔自然要承担起应有之义，不负德尔奇拉大人厚望。”
　　“关于TS计划的详情，我也不能向你透露太多。但是能够得到现任最杰出的十二位恶魔的共同培育，无论候选人是否能够获得魔王之位，他们都将收获到整个魔界中无与伦比的财富。”

　　“魔界的未来，是你们年轻学子的。”
　　这是督学离开前告诉艾梅莉的最后一句话。
　　当晚，安利在魔关署中忙碌没有回家.艾梅莉早已习惯，独自用完晚餐回到卧室温习功课。三年级的课程比二年级更加强调灵活应用，她却难得没有看进去，不断回想傍晚督学告诉她的那些话。
　　我......未来的野心......
　　是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将她不知道神游去何处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摸过手机——是入间。
　　少年言辞恳切地感谢了她的辛苦工作，请她要多注意休息，还问下周的读书会要怎么安排。
　　你们下周恐怕会相当忙碌的啊。艾梅莉忍不住笑出来，一扫而空郁积在心的繁杂。打算感谢入间特地发来的慰问，指尖摁下键盘室，她突然想到：
　　入间，是三杰、也是十三冠之一的孙子啊......

　　早在上一年的十三冠集会中就被提名为候选的入间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次日，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本该美美地睡到十点钟再慢吞吞起床吃丰盛早餐的美好日子，他却不得不和平时一样从窗上爬起来：刷牙、洗脸、打好领带，吃掉同样丰盛的早饭后再饮一杯提神醒脑的热茶，然后出门和阿兹、克拉拉会合，一起前往学校——
　　因为新生的使魔召唤仪式，外加之后的教师（问题儿童）狩猎骚乱，他们全班都要被迫补习一整天的课程，可想而知这对于心思还都放在玩乐上的学生而言是多么大的打击。
　　果不其然，上课铃响前，教室里半死不活趴了七八个恶魔，并且在此之前发誓要在他们的班主任走进来后狠狠地报复对方。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笑得温顺的巴拉姆老师踏进了课室......
　　“哎？！卡鲁耶格老师呢？！不是班主任担任补习监督官吗？”
　　“卡鲁耶格君他去做你们下周升阶活动的准备检查了，今天的监督官由我担任。”
　　面对这位身量魁梧，表情却总是柔和的教师，问题儿童中一部分松了口气，心想巴拉姆老师平常上幻想生物的时候也挺宽松，总不会像卡鲁耶格老师那么严格。只有这位教师真正的弟子阿斯莫德和萨布洛暗暗吞了口口水，准备好了今天学习将面对的疾风骤雨。
　　“好了，莫莫诺奇老师就要来上课了，大家要打起精神哦。”

　　如果是末日考后的补习，只要班主任到场监督就好，学期中又是刚开头，连带着任课教师也要加班。
　　不过加班工资丰厚，教师们自然选择干一行爱一行。
　　只是表面光鲜亮丽的阿宅欧里亚斯在周末的上午实在是起不来，提前一天就和希奇洛换了课程的时间，打算中午吃过饭再从教师宿舍出发去学校上课。
　　因此当莫莫诺奇离开后，职员室里就只剩下了自愿加班的海拉和米若。
　　米若终于是赶在昨天下班前用达利的旧教案改好了一份一年级的教程大纲和教案给海拉，后者连夜批复过后通知这次没有大问题，这才让她得以能够在下星期正式开始给一年级的授课。
　　至于要修改的细节，她在打听到海拉今天会到校加班后也跟了过来，好当面接受意见。在督学接过她重新交上的教案册后，米若却并没有马上返回自己的办公桌，而是犹豫半晌，将一个洁白信封推到了她手边。
　　海拉停下笔，侧身顺着她的手、胳膊一直将目光落在她平平无奇的面孔上。
　　“海拉督学，最近实在是麻烦您了。这个......这个是下周三晚在丹特音乐厅举行的小型交响乐演奏会门票......请您笑纳。十分感谢您对我的教导！”
　　面前的女恶魔猛地垂下头去鞠躬，海拉注视了她的发顶片刻，缓缓绽开笑意。摸过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票纸，她轻声回答：“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新教师欣喜抬头，刚要道一声谢，对方已经从置物盒中摸出了一罐花茶摆在她面前道：“你也注意休息。”

　　等欧里亚斯神清气爽上完课走人，问题儿童被这一整天的课程折磨得已经是再没有抱怨卡鲁耶格的脾气，瘫在桌上尽可能为最后一节暗黑大帝的课养精蓄锐。入间倒是还好，阿兹正和克拉拉争执关于上节课上讲的星座问题，他便和坐在一旁的希奇洛搭起话。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怀疑过的事情——卡鲁耶格老师是否真的和督学有什么嫌隙。
　　他一贯坦诚，所思所想差不多都写在了脸上。见学生面露疑惑，希奇洛作为贴心的教师自然也询问是怎么回事。
　　虽然卡鲁耶格警告过他不准问巴拉姆关于他学生时代的事，但这个问题貌似并不在禁止的范围之内。如此转念，入间便将刚刚想的问出了口。
　　而巴拉姆·希奇洛在听完面前学生迟疑的“卡鲁耶格老师和海拉督学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后，不由陷入呆滞。
　　这两个恶魔在搞什么？

　　卡鲁耶格君和海拉的关系并没有要瞒着他人的意思，却也不会大肆声张。可现在让学生误解到完全相反的方向是发生了什么？难不成他们出于某种保护学生的目的在特意营造这种不和的假象吗？那这要他怎么回答？
　　他深深地皱起眉，越发让入间觉得事情不妙。
　　摸索着口笼思虑片刻，希奇洛终于斟酌着开口：“嗯......我不太好对他们的关系评价什么。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们两位绝对都是你可以信任的恶魔。”
　　这是自然。入间从不怀疑卡鲁耶格老师对自己学生的责任感，但对于巴拉姆老师也给出了海拉督学如此之高的评价，他难免好奇缘由：“老师，海拉督学......是一位什么样的恶魔啊。”

　　真是相当难回答的问题呢。希奇洛长长“嗯”了一声，思考答案。
　　他的家系能力“虚伪铃”，能够洞悉一切谎言和不正当行为，再加上从小培养的观察力，可以说恶意几乎在他眼下无处遁形。
　　海拉是唯一一位，他所看不透的恶魔。从十一岁初见，到十数年过去后的今天，这一点未曾改变。
　　或许准确来说——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骗子。
　　她总是保持妥帖笑容和所谓贵族仪态不肯松懈，说出的话语也多数十分动听令魔受用，细细想来却是难辨三分真假。比起眼前的少年，他的好友绝对算不上是纯澈。可当他曾用能力洞察时，他所感受到的却不是水面被谎言惊破，而是犹如微风拂过。
　　并不令他讨厌。
　　他和卡鲁耶格走在海拉和她的女性朋友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希奇洛想：或许正是因为某种深深埋在水下的东西，他才对这撒谎成性的恶魔讨厌不起来。
　　时至今日，他们都已经从少年成长为了教育下一代少年的成年恶魔，他也逐渐了解到那柔弱皮囊下所存在的庞大欲望。他不比相识还要早上六七年的卡鲁耶格君了解海拉，但他还是重新低头，注视入间清澈的眼睛回答：
　　“入间君，在这个魔界中，对于恶魔最重要的东西有两样。一件是生命，另一件是信任。”
　　“前者让我们得以存在，并尊重他人的存在，后者则让我们更加贪得无厌，愿意以生命去守护心之所欲。”
　　“我......很难去为你评判海拉是一位怎样的恶魔，她身上有太多我所看不懂的东西。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入间的记忆里，上一位如此珍重地注视自己，对自己诉说何为信任的，还是爷爷的侍从欧佩拉先生。
　　“海拉如果选择信任了一位恶魔，那么她就会向对方献上自己全部的信任，连同她的生命一并交付在内，绝不后悔。”
　　“我想，”
　　“你会是她想要信任的人。”

　　信任。
　　明明是曾经聆听过，也坦然接受了的词汇，为何现在却像是有什么坠在心口，无比沉重？

　　命之契约。

　　这个词无端浮上心头。

　　入间想要继续追问下去，刚要出口的话，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是来给他们上最后一堂课的卡鲁耶格。
　　他回到座位，其他人也都打起精神。然而，卡鲁耶格优先甩下来一个重磅消息：
　　“你们这学期的第一次升阶测验，将和一年级学生联和举行。”
　　“名为，‘心脏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