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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飞翔与坠落的终路 ...

  •   巴比鲁斯的新生考核在周四所有课时结束后正式停止。
      象征解放的下课铃刚响,全程对此事不知情的被观察对象便纷纷嬉闹着回家或者寝室,议论的话题都围绕着明早就会公示的分班结果。
      沉浸于对未来日常校园生活幻想的学生并不知道:那些路上擦肩而过、和他们友好交流的前辈此刻正暗中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只等着班级和位阶确认后,新人“狩猎”解禁。
      外加明天还有工作汇报,各学生师团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内部会议如火如荼召开。
      通常学生活动时,师团的负责教师也会去做些指导,今天却没有一位出席。巴比鲁斯共36位在校教师,此刻都忙于一年级的分班——150名新生,每一位的名字都被提出、展示报告、反复讨论后最终划分进A到E的五个班级之一。
      今年的入学人数较往年平均值依旧略多些,教师们却早已熟悉年度例行一次的分班流程,整体进行地高效顺利,连身为新人的米若也能配合上其他人的节奏,甚至比罗宾还要熟练些。
      唯一的闲人是海拉。沙利文不在,她独坐一张靠墙的单人沙发,翻阅着二三年级班主任交上来的学生情况等待分班结果,偶尔在看累了报告书时,才抬眸扫一眼旁边长桌上的情况。
      作为外派来的监察官,她无需也不会直接参与校方正常工作,只从旁监督而已,现下理事长虽不在,但卡鲁耶格坐镇负责倒也用不着她来操什么心。
      看完报告书又整理好最近的师团抽查结果,那边终于是散了会,教师们三三俩俩捡起文件夹,伸着懒腰聊着天准备下班,调侃从明天开始工作量又要增加。海拉搁下手中纸笔,笑着和从她面前经过的几位同僚道别。而一同走来的卡鲁耶格,则是递上五页墨迹刚干的新生分班表。
      男人的字迹没有特意练过,天生带出骨劲锋利,粗略浏览过也是赏心悦目。这一届新生确实有几位值得关注,但她更多留意了班主任一栏:
      莫莫诺奇、欧里亚斯、玛巴斯......
      默默将这五位列入未来几周的重点关注对象,海拉把手里的几页纸叠好夹进笔记本。见卡鲁耶格已经回到原位,开始给抱着学生资料的新班主任们做指导,便悄然将看完的资料放回办公桌后,也离开职员室。
      学生要更早结束社团活动,连学生会成员都已经回了宿舍,校园之中只剩几位职员在做最后的打扫。海拉和那位自己读书时就已经在巴比鲁斯的校工伯伯打过招呼后,孤身走上赏花台。
      初次回到母校,她就注意到那株繁硕的花木。

      她的工作委实算不上轻松。其他教师除自己的课程外还能有闲暇时间,她却为尽可能快得确认好教师授课情况,几乎排满了三周的课表,每一堂都要认真听过并给出评价,同一名教师的不同年级授课也是如此。
      还有对师团的抽查。今天回职员室前她还在魔具研和他们唯一的三年级生埃力格·西奈尔谈笑风生,阿斯莫德·艾利斯来后又和他聊了片刻,紧接着便要开始汇总师团检查情况以参加明天下午的师团会议。
      更不用提原本的工作也不能耽误。
      看似是领了“督学”任务才忙起来,准确而言,她从去年十三月的集会前夕起就再没有片刻清闲。
      倚在冰冷石墙边,如血残阳滚滚从她白袍肩头落下,海拉拨过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又往后面再添数笔。
      墨尖抬起时,她难得长叹一息,飘渺地地散进春风中,终究消散、不见踪影。
      就在海拉犹豫是否要点一支烟时,一片花瓣恰落进她的手账中。
      转瞬间,她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那细小而薄的一芽上。
      比起遥遥望去艳丽繁华,眼前这一小瓣反倒是隐隐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娇嫩得仿佛她指甲刚碰上去就会破碎。海拉慢吞吞地合上摊在左掌心中的记事本,仰头看花冠搅动一空霞光,流云飞鸟静谧涌过。
      耳边只剩下花朵亲吻风的声音。

      片刻后,她振开翅膀,轻跃上石墙又往树梢飞去。
      从团花枝桠间经过,清浅如水的花气淋透了她的头发衣衫。脚尖踩上最高处最结实的横枝,海拉还未收回翅膀,先为眼前的景象愣住神。
      整个巴比鲁斯中,视野最好的地方是理事长办公室,就算贫瘠的后山也能尽览大半。但没有恶魔会想到:站在这娇美花木的树巅,便能将校园下方的地段尽收眼底。
      闹区和校园距离相当远,仅能遥望到参差建筑的玻璃与瓦片在夕阳中粼粼闪烁,隐隐间有魔影攒动,一派的热闹喧嚣。
      更远处,其他的浮空岛于高悬云梢若隐若现,和闹区一样繁华、一样平和......视野尽头,光辉灿烂无比,闪烁得近乎耀目,是灿金的海与橙红的天归于一线......

      这就是,那位大人所创造的魔界。

      海拉扶着樱花树的主干在树枝坐下,视线随动作一并抬向无垠天际。暮色染透薄云,无数鸟雀的剪影穿梭其中。正是禽鸟归巢时,偏有一只孤寂锁住她的目光,盘旋着向苍天去,仿佛是想衔下天顶疏朗的星辰。
      魔生物学说,为了应对魔界危险复杂的生存状况,恶魔才逐渐进化出强有力的翅膀,方便逃命。
      可我总觉得,恶魔的翅膀,或许是为了更重要的理由存在的。
      女性将翅膀拢到身侧,轻轻抚摸膜翼的边缘。
      正因为有了这双翅膀,恶魔才得以到达这广阔魔界的每一处角落,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遇到什么。
      暮风渐凉,海拉映着红的眸子也冷下来。思忖着该回家了,她起身想先返回中庭,转过身,恰看见卡鲁耶格走来。

      那张脸,还是那副身形,她都再熟悉不过了。
      可无论多少次看到,她都会为他心动不已。
      “耶格!”

      听到那盈满笑意的音节,卡鲁耶格猛地抬头,正对上花间人的淑影。
      下一秒,她纵身跳下。

      翅膀收入身体,发带在跳下的瞬间就被风扯散,长发猎猎扬开。先前花朵彼此摩擦如海潮般将她包裹的细碎声响已经消失了,转而风声呼啸灌满耳道。光与花与视线可及的一切,悉数在眼前延绵成混沌迷乱的艳色迎面瓢泼来。声音和色彩一同挤压呼吸,海拉只觉得身体一寸寸又一瞬间被洞穿后破碎消散,只剩心脏在下坠和下坠中吊着所谓“存在”。
      唯一、真实的存在。
      那是最纯粹的......

      眼前掠过一残黑影。她的手被人攥紧时,所有的感官都随着那只手的触感拼回身体,即刻,她便跌撞在清冷却温暖的怀抱里。
      呼吸、视线、心跳,一切回归正轨。

      “你又这样。”
      缓慢扇着翅膀降落在中庭草地上,卡鲁耶格也没有放开海拉,另一只手仍紧拥着她的腰肢。
      他不得不承认,当女人从树梢跳下,与万千落花与夕阳一同坠进眼瞳中时,他心动得无以复加。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极度恐惧所导致的心跳过度,被误当成了心动。可生物的本能不会骗人:在看到她动作的刹那,他就下意识做出了行动。

      将手按在男人的心口,想要安抚他的心跳,海拉抬眸笑得天真又无畏:
      “因为耶格一定会接住我的啊。”

      你一定会接住我的。
      同样的话、同样的笑脸,和多年前的声音面庞恍然重合在一起。
      从很多很多年前听到、看到起,只需要那一一句话,一个眼神,他便彻底为她沉沦。
      草率而忠贞。
      他自以为是淡漠的恶魔,从不对与职责无关的事情上心,却记住了她的话,她的眼睛;记住了那天碧绿的草叶和阳光,也终将记住今日的樱花和夕阳。

      “很好卡鲁耶格公子,今天的课先到这里。”
      “您辛苦了。”
      坐在钢琴前,卡鲁耶格将手放回双膝向音乐教师道别。那时他稚气还未脱,面容却是超乎年龄的冷淡。等教师离开,他随即起身准备去后花园中开始之后的魔术训练。
      纳贝流士家的侍从这时走入房间向他行礼:“卡鲁耶格大人,海拉公子到了,正在花园里等您。”
      听到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卡鲁耶格不自觉地仰了眉,刚走到房间门口,他又停下来问:“兄长大人呢?”
      “纳鲁尼亚大人在会客,您要去问候一声吗?”
      要去花园势必会经过客厅,虽然厌倦贵族间所谓的交际,但也无可奈何。他默默点头,随着侍从去楼下。
      小客厅中,纳鲁尼亚正和一位贵妇人交谈。卡鲁耶格隐约记得,这位似乎是某位远系分家的女主人,论辈分,他应该叫姑母来着。
      也不多想,他先后向在座的两位问安过便要离开。分家姑母多问了一句,听纳鲁尼亚说是要去见葛雷西亚家的女公子,便笑起来,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男孩问:
      “卡鲁耶格君长大后要和葛雷西亚公子结婚吗?”
      从未想过的事情。小男孩在听到大人这样调侃时骤然红了耳朵,只面上还维持着一贯的表情,纳鲁尼亚随口笑了几句他们还小云云便扯开话题,他便赶紧往花园去了。

      和她结婚什么的......卡鲁耶格情不自禁回想刚刚姑母说的玩笑话,忙用手遮住了脸颊怕海拉那丫头看见。
      手下的皮肤滚烫。

      侍从说海拉在花园里,他却没有看到人影。他不免有些紧张,自海拉的生日会后,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她了,这还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情。
      天这么热,她在哪儿?

      “耶格!”

      是她的声音。卡鲁耶格循声抬头,海拉不知何时坐在了不远处一株乔木的树枝上,晃着两截洋装下的小腿对他笑,笑容比叶隙中漏下来的暑光更加耀眼。
      他们就这样隔着层层叠叠的碧叶和夏日的天光遥遥相望。
      日光恍目,卡鲁耶格看不清她的眼睛和神情,他想要让她快下来,可话出口前,海拉就双手一撑从树上跳下。
      她没有伸出自己的翅膀。

      瞳孔骤然扩大,在他思考之前,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振翅冲了出去。
      他很早就开始修习魔术和体术,因此紧紧抱住了坠落的女孩落地。只是着陆时,卡鲁耶格踉跄了一下,两个人便双双跌在草地上。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
      心惊肉跳又在刹那中爆发,他一瞬间脱了力,连动一动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海拉趴在自己身上。
      说着他侧头过去看着海拉想要继续教育,可对上那双眼睛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摔断脖子一样,双手撑在他的脑袋边,笑得天真又张扬:
      “因为耶格一定会接住我的啊!”

      明明是葛雷西亚家的掌上明珠,为什么会这么相信其他恶魔呢。
      他也从未接受过如此沉重的期待。
      或许是天太热,融化掉思维,卡鲁耶格昏昏沉沉想不出答案,只注视那双背着光,却依旧璀璨的双眸。

      她的眼睛还是这么漂亮。
      可为什么里面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幼犬尚只察觉到这一点。

      他上次私下和海拉见面,还是在她生日宴会的前几天。
      卡鲁耶格很早就已开始对刻耳伯洛斯的教养。虽是源于自身血脉的魔力,却依旧终日被搞得伤痕累累。那天他完成训练,正要在旁边水管下冲洗伤口,甜美的声音便忽然在身后响起:“需要帮忙吗?”
      他一惊,转过头,海拉衣着整洁歪着脑袋微笑。
      莫名不希望她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卡鲁耶格扭回身子背对她婉拒。她却难得不怎么善解人意,径直走过来装上浇花用的软管,握着出水口示意他转身。
      无可奈何地,他只能听话。
      踩在花坛边的砖石上,女孩举着软管让控制水流慢慢地从他后颈上浇下,像在侍奉一株娇贵的花。可尽管已入六月,冰冷的液体浇透皮肤还是让卡鲁耶格不由打了个冷颤。
      随后给他披上干浴巾,两人坐到一旁草地上。海拉帮他把纤维已经嵌进伤口的衣服剪开,又用纳贝流士家特制的药水擦拭他的伤口。
      地狱犬留下的咬痕抓痕刚被冷水麻痹过,现在又额外带来痛感,被他硬生生咬住牙把叫声噎了回去。看看他紧皱的眉头,海拉重新低头给他差点被洞穿的右手包上纱布,说:
      “耶格,等我生日做完魔力评定之后,我们就能一起学习了。”
      “我大概没有你那样高的天赋,但我更喜欢你努力的样子。”
      “你是纳贝流士的看门犬,我是葛雷西亚的继承人,我们都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野心的。”

      那天晚上,哥哥曾告诉他:“一定要珍惜海拉哦。”

      为什么,才一个多月的时间,眼神就已经不同了呢?

      可也是在她跳下来的那天,他才真正下定决心再也不会放开她。

      不久之后,他听到了她亲口所说的一切始终,但直到少年时代,他才逐渐明白种种不经意表现背后的残酷,才理解他们在懵懂时就做出的决定的含义。

      长大之后,海拉还是很喜欢高处,常常凝望着云朵与飞鸟,像是会忘却尘世和时间的样子。卡鲁耶格还记得她曾坐在某座悬崖边的城堡露台围墙上,拆下了所有束发的珠翠,长发和富丽裙摆一并被夜风鼓成硕大的花。
      她说:
      “你知道吗耶格,”
      “飞翔和坠落的感觉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通往的是梦想,一个的终点是死亡。”

      她穿着高跟舞鞋踩在石墙上展开手臂,仿佛随时会在他面前倒下去:
      “我啊!”
      “就是走在这二者间的蛛丝上呢!”

      他没有回答。
      也无需回答。

      纳贝流士精通修辞,卡鲁耶格却不需要任何辞藻来粉饰。
      高贵者必定对所信赖之人献上以在这之上的信任。

      他垂首亲吻海拉的头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飞翔与坠落的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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