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花开》麦田迦

5、第 5 章 蒋

　　蒋灵孜知道警方早晚会查出事情的真相的，但是没有想到他们办案的效率会如此之高。下午韩拓打电话通知她嫌犯已经抓获且对罪行供认不诲时，她不免吃了一惊，立刻要求安排面谈。
　　放下电话，灵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那双充满恨意却在最后关头闪过一丝恐惧迟疑的双眼。
　　她认得那个行刺她的孩子，更认得那孩子的父亲。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高晓海，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年轻稚气的脸庞有着他父亲高福翔的轮廓。
　　高福翔原是冠生集团下属高科分公司的技术部副理，为人忠厚负责，研发经验丰富。灵孜曾在他手下工作过一段日子，对这位认真寡言的副理十分敬重。
　　出人意料的是，一年前高福翔突然向冠生的老对头腾远企业出卖最新的研究成果。事发后，冠生集团诉诸于法律，高福翔也因窃取商业情报罪被收监，在审讯过程中对其所犯罪行一律供认，只说是为了给妻子治病筹款，不久后便在狱中自杀身亡。高福翔久病缠身的妻子在惊吓悲痛之余过世，他们不满十五岁的独子高晓海判由其舅抚养。
　　为什么高晓海会对她恨之入骨？
　　这会是在曲贺的授意下进行的吗？
　　他真的这样恨她？恨到必须用她的性命来消去他心头的恨意？
　　难道他不明白自己对她的意义吗？
　　无数的问号将她团团包围，她根本没有答案，细白的手指紧紧握着咖啡杯，茫然若失地盯着杯中晃动着的褐色液体。
　　头痛欲裂。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接受她。
　　也许这一切的一切只能是她在一厢情愿。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该如何去面对？

　　当灵孜告知警方不起诉嫌犯的决定后，段正霖禁不住流露出诧异的神情：“蒋小姐，可不可以解释一下原因？”
　　用咖啡、浓茶支撑着不眠不休地辛苦了数日的重案组成员，个个精疲力尽，每
　　个人脸上都顶着两个黑眼圈，好不容易逮到了嫌犯。结果，她大小姐轻轻松松抛下一句话，他们楞是算白忙了一场。饶是一贯以冷静著称的段正霖也不禁有些气闷。
　　“他只是个孩子。再说，他只是划伤了我的手臂，我觉得这不算是什么太
　　大的问题。” 她直视着段正霖道：“我不想他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毁掉自己今后漫长的人生。”
　　“你是如何确定罪犯是一时冲动下刺伤你的？” 他谨慎地回问。
　　她故作镇静，佯楞了一下：“难道他是蓄谋已久的不成？”
　　审视着她的表情，他从容不迫地答道：“他的母亲在半年多前已经过世了，他很可能将父母的死因归咎于冠生集团。但他当时为什么不动手，偏偏要在事隔半年后才袭击你？这一点你考虑过没有。”
　　“即使他是蓄谋的，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我。因为我的伤一点也不严重。” 她细白的牙齿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心中暗暗思忖，的确不能低估了这位段警官的谨慎。
　　他微微一怔，“蒋小姐，你是不是总是将事情往好的方面想？！”盯着眼前有点苦恼的人儿，他心中竟然闪过一丝异样，发现自己竟然很是享受她不经意流露出的迷惑神情。
　　“高晓海的量刑可以轻判，也可以重罚。关键要看他当时的意图是刺伤你以达到恐吓目的，或是志在杀人。”他缓缓道，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精明如他，自然会想到这一点。灵孜暗暗叹了口气，有些侥幸地想，幸亏韩拓已经就此提醒过她了。
　　“无论怎样，他终究是仅仅刺伤了我。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对冠生和那个孩子都没有好处。” 她顿了顿，故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此，我的最后决定是：不起诉。”
　　段正霖闻言，她甚至对“罪犯”这个称谓都避而不谈。再坚持下去，显然是徒劳无功，思忖至此，他淡然地点点头，说：“既然蒋小姐心意已决，警方也只能尊重你的意见。但是，今后请你务必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他依然尽本分地叮咛道。
　　仔细地望进他的眼，她似是在安慰他，又象是在说服自己：“他不会再做出那样的傻事了。”
　　“你对他倒是很有信心的。” 他似笑非笑，耸了耸眉头。
　　看着他眼角的细纹，挺直的眉，笑意掩盖下的似洞悉一切的双眸，灵孜不确定自己是否说服这位精明的警官。
　　至少他目前没有被说服。
　　她含糊地应答着，站起身，伸出手道：“这些天来你们费心了，多谢！”
　　他也起身，握住眼前纤细的柔荑，客气道：“这是应该的。”
　　微凉柔嫩的小手被包裹在温热粗糙的褐色大掌中，迥然相异，两人如同触电般
　　一震，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各自撤回手去。
　　接着，宛若陷入了奇异的迷瘴，两人对视着，都失去了举步离开的意识。
　　然后，他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对她说道：“多保重！” 转身匆促
　　地大步走开。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灵孜不安在心中慢慢扩大。
　　她甩了甩头，象是抛掉这种莫名的感觉，向反方向迈步离开。
　　秀气的眉心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灵孜将刚刚买回来的牛肉面放到餐桌上，电话铃就响起来。她走到客厅接起电话。
　　“喂？”
　　“小姐。” 周管家的声音清晰地从电话中传来。
　　“周叔，爷爷还好吧？” 她心里有些纳闷，爷爷很少让人打电话过来的。自从他三年前以身体不适的理由让出冠生集团总经理的位子后，虽然仍保留总裁的职务，但已经很少过问公司里的事务。自己每个月总要固定回青蓟别墅两次，一方面陪
　　爷爷吃晚饭，另一方面也顺便向他老人家汇报一下公司的近况。
　　“老爷很好，只是想请小姐明晚七点回清蓟一趟。” 周管家传达着主人的旨意。
　　“有什么事情吗？” 她握紧话筒，不由得紧张起来。按照惯例，明天不是聚会的日子，一向严格按照计划行事的爷爷突然让她回去，不能不令她感到意外。
　　她迅速回想了一下，自从上次当面向爷爷汇报了遇刺情况和处理意见后，爷爷并没有发表什么不同意见，只是嘱咐她好好养伤并且派人送来了消炎祛疤的药膏，她也立即恭恭敬敬地打电话回去道谢。按理说不应该会出什么差错。
　　“老爷并没有说明，我也不清楚。”周管家答道，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老爷同时邀请了韩律师。”
　　“噢— —”，她稍微放下心来，估计爷爷只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结果，她暗暗松了口气，说：“周叔，请转告爷爷，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随后礼貌地道谢，挂断了电话。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只要是事关爷爷，她总是过度紧张。即使刚才一通短短的电话，她也象临阵般小心应答，惟恐出错。
　　身为凡事追求完美的冠生集团总裁的孙女，她肩上的重压非一般人可以承受得住的。
　　但是，按理推断，祖父这样精明犀利的人，会不怀疑她对高晓海如此宽容的背后所隐藏的实情吗？
　　她捧起仍然冒着热气的牛肉面，突然失去了原来的好胃口。

　　阳光明媚的天气果然有助于心情的舒畅，加上是周六假日，还有明天一天可以休息，轻松也轻松的心安理得。人们似乎都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蜂拥出门，游行的游行，逛街的逛街，使得交通格外的紧张。
　　灵孜周五晚上加班，一直忙到周六中午才完工。现在，她开始热烈地思念家中的按摩浴缸和舒适的大床。
　　她背着笔记本电脑、踩着高跟鞋在公司的路边站了四十分钟，既没有拦截到计
　　程车，也无法挤上已经满得象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车。当她再一次勉强站在公车最后一阶台阶上、却最终被迫退下来后，她的腿已经有打颤的趋势了，空乏的身体发出
　　了抗议。
　　身为知名企业的继承人，没有自己的汽车，的确有些奇怪。然而童年的经历让灵孜断然排斥汽车。但是她也承认，离开私家车，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只能依靠计程车，如果赶上天气不好或是其它原因，公车和地铁也是她不得不采纳的选择。
　　平日，如果能用步行，灵孜是绝对不会借助汽车这种交通工具的。
　　但是现在，她实在是精疲力竭，连站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又不幸赶上交通高峰外加堵车。她祈祷着赶快有车可乘，让她回到家中好好休息一下。
　　段正霖见到蒋灵孜时，她正站在公车站牌边，对着马路发呆。
　　在这个美丽而充满活力的季节，碧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芬芳的鲜花，都无法将轻松快乐染上那张美丽的脸庞。仿佛与周遭嘈杂的等待公车的人群隔绝一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脸上上写着寂廖。
　　终于有一辆公车靠站了，人们暂时丢弃了应有的礼貌、风度，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娇小的她被左推右搡，很快不支地被挤到了人群后面。
　　公车终于艰难地关上了门，毫不留情地驶走。留下未挤上车的人们继续 “望车
　　兴叹”。
　　她看上去既疲惫又失望，却依然极力保持着挺直的背脊。
　　段正霖站在远处，在不知不觉中看了她许久。
　　她有个有钱有势的爷爷，而她身上却丝毫没有身为富家千金的骄纵。尽管她的装束、仪态和举止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奇怪的是，当他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感觉得到她身上隐藏得很深的孤独、不安。他甚至为此兴起了好奇心，想知道在职业女性样板
　　一般的外表下，真实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将车子停到了她面前。
　　听到汽车刹车的声音，灵孜抬起头，视线笔直地撞进段正霖的眼中。她吃惊地
　　望着眼前黑色吉普车和车子里目光炯炯的男人，小嘴微张，好象遇见了什么不可思
　　议的事情。
　　他抿了抿嘴唇，侧身打开车门，简短地说道：“上车。”浓黑的眉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