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花开》麦田迦

6、第 6 章 他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停下车来，还莫名其妙地开口要她上车。一切的行为根本不象是他应该做出来的，难道这是他连日加班造成大脑过于疲劳的后果？
　　他也承认自己是对她有一点点儿好奇。
　　最初看到她是在案发现场，她跌坐在雨中，惨白着脸，睁大的双眸骇然地盯着自己流血的左臂。他甚至清晰地记得她穿着绣着精致苏绣的白色套装，那种刺绣是一种淡蓝色的小花，美丽而纤弱，被暗红的斑斑血迹沾得发黑。
　　当时，他的心中立刻掀起一阵慌乱，冲上前去询问，而她根本没有反应，眼睛怔怔地穿过他的身体，凝视着远方。其他人以为她只是遇袭受到了惊吓。他却从她没有什么焦距的眼中看到了沉淀其中的遥远的模糊的恐惧。
　　他几乎是半抱着将她送进救护车的。她冰凉的身体蜷在他的怀里，战栗的如同在暴风骤雨中垂死挣扎的小舟，沾染着鲜血的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衬衫，好似抓着世上唯一坚固的依靠。
　　再次见到她时，她正不慌不忙地复述着事情的经过，条理分明，应答得体。似乎完全摆脱了那个雨天的阴影，沉静如水的双眸有着千锤百炼的镇静。整个人仿佛重新回到了保护色之下，远离了引起她失态的种种记忆，将那个惊骇的小女孩的身影压在了心底。他隔着玻璃窗望着审讯室里的她，孱弱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竟有一种心痛的感觉。她的身上究竟承受着怎样的重压，他再一次兴起了去了解她背后故事的冲动。
　　当她要求撤消对行凶者的起诉时，固执地坚持己见，他感觉到她在试图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事实，以至于连自身安全也不顾了。他控制住升起的怒气，克制着不去抓住她的肩膀摇醒她、向她大吼：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究竟是中了什么魔？对她过分的注意已让他有些着慌，现在居然又鬼使神差般地主动请她上车，他真的是越来越不象自己了。
　　他开始恼怒起自己来。
　　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摆明了并不怎么高兴见到她。
　　灵孜注意到他甚至有一点懊恼的神色，似乎后悔提出了刚才的邀请。想一下当初他连警局门口都不愿意送她过去，现在显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主动送她一程。
　　古怪的家伙，她心里想着，不加思索的拒绝：“谢谢，不必了！”。脸上还象征性地挂着礼貌的微笑。
　　他的眉头收紧，面容冷硬，乌黑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仿佛根本没有听
　　到她的回答，用命令的口吻重复道：“快上车！”口气不容置疑，他可不想造成交通堵塞。
　　老天，她真的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
　　灵孜暗暗握紧了拳头，一面表情有些僵硬地笑着，一面略微提高音量：“不必了！”
　　这位督察毫无疑问的是个大男子主义的铁杆支持者。她原以为他虽然过于严肃，总算是个负责任、通情达理的人，还为上次他对她的失礼找出各种借口，例如他可能工作太忙，并不是故意冷落她的等等。天知道，她甚至为此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看来，她的确是看走了眼，他根本就是对她毫不客气。
　　两人僵持着。
　　下一秒，他已经跳下了车，绕过车子朝她大步走过来。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在她有所反应之前，他已经抓住她的手臂，握住她的腰，轻松地将她举高，几乎是将她丢进车子里的，还不忘把她的包包也扔进了后座，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不容人反抗。
　　她狼狈地半趴在车椅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无礼地对待她。她勉强坐直，伸手去抓车门把手。没想到他的动作更快，人不但已经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而且在她有所动作之前，轻快地按下了按钮将车门锁住。
　　她愤怒地转向他，斥道：“段警官，让我下车。”
　　她发誓她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不行。”他一口拒绝，不留余地。
　　“你……你这是绑架。”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无法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么蛮横无理、知法犯法的人！
　　“随便你怎么说。”他神情轻松地回道，转过头来，催促她说：“快点系上安
　　全带。”
　　这个男人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刚才脸还板得比钢块还硬，下一秒钟就已经换成了一副无赖状，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
　　她二十多年来的教养眼看就要全盘崩裂了：“段警官，你难道听不懂国语吗？我说我要下车！”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见她还不动作，他不耐烦地侧身向她俯靠过来。
　　她如同见到怪兽般，全身僵直地紧紧贴在椅背上，两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脸堪堪地停在自己面前几公分处。
　　她紧张得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他故意朝她露出洁白的牙齿，扯动嘴角反问道：“你说呢？”
　　他呼出的热气烫热了她细白的小脸，男性的体息整个笼罩住她。
　　她从未和一个男人靠得如此近过，他暖暖的体温烫慰着她，深不见底的黑眸锁住她，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两个人呼吸相接、气息相闻，近得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他突然向她伸出手去。灵孜的眼睛越张越大，一声尖叫已经冲到了嗓子眼。然后，看着他慢慢地扯过安全带绕过她的身体，扣在她的身侧。
　　原来如此。
　　刚才她的神经绷紧得象一条快要扯断的弦，根本没有想到他只是想帮自己系上安全带。
　　可恶的是，他故意慢腾腾地动作，让她产生误会，还以为他要对她有什么不轨行为。
　　他坐直身体，开始发动汽车，黝黑的大掌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问道：“回家？”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紧抿着嘴唇，没有答话。
　　他转过头来，望着她，出人意料地柔声解释道：“上一站发生了车祸，警方封锁了道路，估计三十分钟内都不会有车过来。我见你站都站不稳了，才决定顺便送你回家的。如果刚才有什么冒犯的地方，看在我是出于好意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没有想到他的态度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低下身段道歉，还是用那样温柔的口气。虽然他先前态度是粗鲁了些，但毕竟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她也不好再小肚鸡肠的计较下去。想到这里，她摆正坐姿，矜持地说道：“好吧，我原谅你。”
　　“谢谢！”他向她眨了眨眼。
　　这个男人的眼睫毛干吗长得又长又浓，简直是一种犯罪。灵孜在心里小声的嘀咕着。
　　两人暂时和平相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以再正经不过的口气对她说：“哦，顺便说一声，你的腿非常漂亮。”两眼直视着前方，一边平稳地换了条车道。
　　她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挑高眉毛，神色暧昧地瞥了她一眼。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西装短裙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到了大腿，白皙修长的双腿全部被他看光光了。
　　她的脸顿时胀红得象颗西红柿，头顶都快要冒出烟了，七手八脚快速地将裙摆拉好，这一定是他把她扔到车上时弄的。
　　老天，她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眼睁睁看着她出糗，也不提醒她一声，还白白吃了她这么长时间的豆腐。
　　她恶狠狠地瞪住他的笑脸，恨不得用眼光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他根本是个混蛋！她忿忿不平地想着。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他开车的技术真的很好，平稳流畅，速度也控制得极佳，让
　　她有种很安全的感觉。此时的他收起嘻笑的面孔，专注地看着前方，整个人又恢复到她所认识的那个严肃精明的段警官的形象。
　　奇怪的是，以前他对她的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她反而渐渐感到一种未曾体验过的舒适和安心。
　　她将头靠在椅背上，偷偷地打量着他。
　　她一直觉得他高大健壮，但是脸部的轮廓过于凌厉，棱角分明，胜在额头清朗开阔，加上浓眉挺鼻和薄薄的唇，可以称得上是个“型男”。而款式简单的白色衬衫将他的一头短发衬得愈发乌黑，短袖下肌肉结实的古铜色手臂大概是她的两倍粗，筋络分明，充满力量的美感。
　　她忽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仿佛是觉察到她的注视，他扭过头来，以询问的眼神望着她，而她则象是被当
　　场抓包的小偷一样惊慌失措地垂下头去。
　　待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时，发现一抹愉快了然的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久久不褪。
　　她盯着他的笑容，脑袋里暖暖的，四肢懒洋洋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