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葌》一盏玉瓒

8、第八章

　　半月后，先王的托孤大臣，墨玹的恩师，魏大人自咸古王城抵达蜀都，墨玹特意在澜园为其设宴接风，同时也为大军饯行。逃走的孟献，借北蛮和蜀国世家的支持，在蜀北重建蜀国王都，与咸古对峙。大军不日开拔，势要荡平蜀北，生擒孟献。

　　在宴席被多灌了几杯的墨玹，正漫无目的地散德行，不知怎的就走到葌娘养病的院子。
　　将养了半个月，她的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墨玹时不时会过来坐坐。俩人花前月下，互诉衷肠比较少见，大多时候都在拌嘴或者在要拌嘴的路上。不过，这种一回头就能看见她的感觉，墨玹很喜欢。

　　“诶？殿下怎么来了？宴席散了？”
　　葌娘刚刚沐浴过，半干的长发拢到一侧，许是沐房太热，白皙的脸上还带着两团可爱的红晕。
　　墨玹忽然觉得刚才的酒意白散了，全回来了，又燥又热。他给自己倒杯茶，慢吞吞回答道：“老师年纪大了，得早些休息。”
　　“喝酒了？”嘴上问还不够，她偏生还要自己上前闻一闻。
　　墨玹抬手拦住，说正事，“孟献在蜀北现身，再过几日，大军便会开拔。我们一旦离开，蜀都可能会不太安生，虽不可能出什么大乱子，但我还是不放心让你独自留在蜀都。不如，你随老师一道回斟都？”
　　斟都，咸古王城。
　　“好啊。”答应地干脆利落。
　　墨玹差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会不同意呢。
　　正事说完了，他好像没什么借口继续待下去，清了清嗓，“那好，早点歇息。”
　　葌娘展开双臂，拦住他，“就为了这件小事，劳你半夜过来说一声？”
　　他辩驳说：“也不是小事。”
　　轻轻摇曳的烛火下，她笑意盈盈，秋水明眸中隐隐闪着狡黠的精光，“殿下，你可知寡妇门前是非多？我的清白名声，全让你耽误了！”
　　他含笑，问：“你想怎样？”
　　“自然......不能便宜你......”手指勾着他的腰带，墨玹顺势将她抱个满怀，温香软玉，一亲芳泽。

　　在大军开拔前，墨玹便一直在葌娘院子留宿，魏老大人刚听说心中甚是欣慰，但在又听闻对方是个寡妇后，略有微词。
　　他日，墨玹成就大业，必定流芳千古，总不能因为个寡妇，落下污名。魏老大人自己又转念一想，自古君王霸主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后宫参差不齐，也属正常，也就睁着眼闭只眼，没说什么。

　　院子传来细碎的动静，惊醒浅眠的墨玹，时辰到了。大军不待天明便要开赴蜀北，他穿好衣裳，披上铁甲，回头朝床幔看一眼，葌娘也跟着醒了。
　　墨玹仔细地替她拢好敞露的衣衫，“......我走了。”原是想再嘱咐几句，转念一想，她只是看着不着调儿，实际心眼多的去了，他倒是要为老师担心担心才是。
　　她睡眼惺忪，哑声敷衍一句，倒头又睡。墨玹自认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人，今日分开不知何时能见，她连一句讨人欢心的俏皮话都没有，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算了，他习惯了。

　　“墨玹！”已经带着亲兵走到院子的墨玹，闻声回头，只见她连外袍都没披，乌发单衣站在将明的夜里。压下藏在内心深处的小小悸动，墨玹把她带回里间，“怎么了？”
　　终于醒透的葌娘，悄悄揪着自己袖口，装作不甚在意地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人们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并非薄情寡义之人......”
　　他笑，“嗯？”
　　平时口无遮拦，没羞没臊的人，其实纸老虎一个。
　　她干脆羞涩地趴进对方怀里，“那块生辰玉，你要好好收着。我等你平安回来。”
　　心满意足的墨玹，紧紧搂着怀中娇躯，“......好。”

　　孟献携周囝王，在蜀北死灰复燃，还引北蛮牵制咸古。突然变聪明的孟献，趁咸古无暇分身之际，又联合首鼠两端，贼心不死的永梁国，绕道咸古大军后方，攻下了长安。
　　长安距咸古王都不足百里，若是一个不小心，让孟献打到墨玹老家，那可糟了。于是咸古军在蜀北僵持两个月后，只能弃蜀都，撤军赶赴斟都。他们果然在半路遇上了东进的永梁军，墨玹让赵毅等人留下扫清后续障碍，自己带一队人，快马赶回斟都。

　　炎炎七月，斟都内蝉声鼎沸，虽说咸古军在蜀北吃了些亏，但他们已经太久没回家乡了，百姓们各个翘首盼着呢。对墨玹来说，父王与母后离世多年，他又没什么兄弟姐妹，回斟都不过是与大臣、将士换个地方议事。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葌娘听墨玹讲完孟献一系列当机立断的举动，毫不犹豫指出：“他若是真有这个脑子，至于被孟贺耍得团团转，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说完，她又嫌天气热，多摇了几下团扇，“蜀地都乱成一锅粥了，你怎么还躲回来了？”
　　墨玹仅着一件深青长袍，松松垮垮系上的前襟，露出大片春光，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香气。可惜，对面的人仍旧和手里的团扇作对，没分给自己半点目光，他只好跟着坐到窗前的榻上，“北蛮和永梁都不是省油的灯，二虎相争，我倒要看看孟献身后的高人，打算怎么办。”他是打定主意，先让三方在蜀地撕咬，待局势明朗，再动手。
　　葌娘挑眉提醒道：“小心养虎为患咯。”
　　墨玹不置可否，而问道：“最近可有谢沛的消息？”
　　“海里打鱼呢。”
　　他笑着搂过葌娘，低沉哑声道：“我想你了。”

　　一个月后，暗夜无月，一阵凉风灌入，墨玹猛地睁开双眼，听着寝殿外的骚动，问道：“什么事？”
　　“君上，北蛮动了。”
　　“传令赵毅和季东离，出兵。”他撩开床幔，到内间小屋换了一身戎装。回来发现葌娘也跟着穿好了衣裳，他亲昵地替她拢了拢额角的碎发，“北蛮翻脸，正是我军长驱直入，夺蜀地，杀孟献的好时机。”
　　葌娘点头，握住他的手，“北蛮善战，多加小心。”
　　最后墨玹还是没忍住，又亲了两口，“等我回来。”
　　她没答话，而是挽着他一起朝外面走，难得乖巧道：“我送送你。”
　　葌娘平时会没羞没臊地胡搅蛮缠闹一闹，那也只是他们俩私下的情趣。她极少会在正事前，像今日这般腻歪。
　　墨玹有点受宠若惊。
　　亲兵侍卫都在院子候着，他拍了拍手让她松开，人还没走出两步，又被依依不舍地拉住。
　　“嗯？”
　　她掀了掀嘴，最后挤出个不大好看的笑容，“......平安回来，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离开院子，墨玹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安，他下意识朝身后望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离开。
　　相隔甚远，他已经瞧不清她的表情了。
　　“让你查多年前往来在蜀地、南疆还有北蛮往来的药材商人，可有眉目？”
　　亲兵：“回君上，年代久远，暂时还没什么收获。”
　　当年的事，是葌娘现在最大的心结，若不找到此人下落，真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事。
　　墨玹清楚，时至今日，孟贺死后，她肯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因为她想留在他身边，与墨玹无关。若是，她不想继续留下来，墨玹拦不住的。

　　庚子年九月，咸古大军兵分两路，围击孟献与北蛮。墨玹苦等数月，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得北蛮溃不成军，不得不弃城逃回塞外。没了盟友的孟献，靠着一群乌合之众，只能被咸古军围在蜀都，不得出路。
　　蜀都外，咸古大营，“君上......魏大人的信。”信使瞄了君上的脸色，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咬牙道：“君上，葌夫人走了。”
　　“走了？！”墨玹旋即变了脸色，“去哪了？”
　　“不，不知道。”不等他发怒，信使忙跪地说：“请君上稍安勿躁，魏大人已经派人找了。”
　　好好的信被他握得全是褶皱，明日便是与孟献最后一战，也是他成就大业最后一役。他冷静地摊平无故遭灾的信件，“葌夫人身边，那个叫茯苓的护卫呢？”
　　“也不见了。”
　　茯苓武艺高强，有她保护，墨玹多少能少点担心，“回去告诉老师，多派些人，若是找到人，保护她安全就行，等她把自己的事解决好，再把人绑回来。”
　　信使暗中松了一口气，君上果然还是会以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