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葌》一盏玉瓒

9、第九章

　　墨玹今年两次打入蜀都，上一次他晚到一步，葌娘抢先杀了蜀王孟贺。这次，他又来晚一步，朝歌殿内乱七八糟，横了很多尸身，皆是被人一剑封喉。他心心念念的孟献就在其中，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特例，傀儡天子，周囝王虽浑身满是伤口，却是被人大力扼死。
　　屡屡被人抢先的墨玹，十分不爽地在朝歌殿前后绕了几圈，“被俘的北蛮人，不是说孟献身边，有个灰袍军师，他在哪？”
　　“他跑了？”季东离大胆推测，“难道这些人，都是他杀的？”
　　一旁的赵毅，“难道这个军师和葌夫人一样，与孟氏有仇？”
　　墨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去检查那个惨死的傀儡天子，并对其他人说：“找找还有没有活人。”
　　脚下当啷一声，墨玹踩到一把匕首，他正怀疑自己的眼睛时，季东离那边大喊，“君上！君上！还有人活着，是......茯苓？！”
　　霎时，墨玹如坠千尺深渊，她为何会跑到朝歌殿？她......还活着吗？
　　他像疯了一般，不断翻查周围的尸体，赵毅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跟着君上照做就是了。确认没看到熟悉的脸，墨玹看着自己赠予她的匕首，难道......难道灰袍军师，就是她一直记恨的人？！
　　墨玹跑到身受重伤的茯苓面前，“她是不是被人带走了？”
　　意识不清的茯苓艰难地点头，“救人，他要杀......”
　　他站起来大喊，“快！找人！”满殿的尸体，都还有温度，人一定没走远！

　　回想离开斟都时，她一反常态，墨玹心里始终不安，她做事亦真亦假，常常令人捉摸不透。原来那时她欲言又止，格外亲昵，不光是担心他，还是在担心自己。

　　“季将军，外面有位姓白的公子，要见您。”

　　季东离看了眼沉着脸的君上，“带他进来吧。”
　　“白郁？！”婴梁一战，若不是茯苓与白郁出手搭救，季东离现在早成一堆白骨了。“你不是随谢家公子到东海抓鱼去了？”
　　白郁无视他，掏出一封信，承到墨玹面前，“咸古王，谢小公子说此信十分重要，要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里。”
　　墨玹一听，便猜测信上的内容十有八九与葌娘有关。
　　一旁的季东离，肉眼看见君上在读信时，脸色的变化，整封信读完，他的脸上都能结出冰碴了。
　　“白郁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看来，出大事了。

　　等房中只有他们俩人时，墨玹沉声发问，“你和茯苓，其实是专门保护葌娘安危，与谢家并无关系，对吧？”之前，他就觉得奇怪，谢家的护卫，不去保护流落异乡的谢沛，反而跟着谢音的遗孀四处跑。
　　白郁沉默。
　　墨玹冷笑，“你倒是忠心，可你知不知道，你的主子被人劫走，正危在旦夕？”
　　“茯苓呢？”
　　“重伤昏迷。”
　　“夫人被谁劫走了？”这算是默认了墨玹刚才的问题。
　　“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
　　白郁猛地看向墨玹，“是他！”
　　“葌娘的父亲，对吧？”墨玹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从白郁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又问道：“那你可知，他为何要杀葌娘？”
　　白郁摇头，“不，他也许会劫走夫人，但应该不会杀了夫人。”
　　墨玹越来越想不明白，“茯苓说，他要杀了葌娘。而且他已经杀了孟献，连周囝王都没放过。”
　　“周囝王......他也杀了？”
　　墨玹敏锐地察觉出白郁反应中的可疑之处，“他与周囝王有什么关系？或者说，葌娘和周囝王有什么关系？”
　　白郁答得干脆，“没有关系。”

　　加上手上这封信，墨玹已经能七七八八推测出葌娘要做什么了，“你可知，这周围有供他们父女藏身的地方？”
　　白郁思量片刻，“夫人的娘亲，就葬在蜀都西郊的少室山，也许......会在那里？”

　　少室山，湿冷的山洞内。
　　“阿葌，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知道周囝王帮不了我，竟然亲自送上门，助你爹成就大业！”
　　被缚在石柱上的葌娘，借着漏进来的天光，隐隐瞧见山洞深处的铁笼内，关着不少活人。她咬牙道：“你销声匿迹十多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一统天下的人出现，然后用你钻研多年的南疆秘术控制他。既然墨玹已经出现，你必然也会露面。而我，就是来杀你的！”

　　“哈哈，到底是年轻气盛啊，阿葌，你祖父没告诉你，弑父要遭天谴的。”

　　“放屁，你才不是我——啊——”锋利的匕首划过手臂，滚烫的鲜血划过手腕，顺着指尖落到早就准备好的瓷碗内。
　　“我要是没记错，再过几天就是阿葌二十岁的生辰了吧。”灰袍男子露出森森白牙，端着装满鲜血的瓷碗，往山洞深处走去。
　　葌娘知道，要开始了。

　　葌娘危在旦夕，打扫收尾的事交由赵毅处理，墨玹则带着季东离、白郁一行人朝少室山奔去。
　　谢沛在信上说，他在东海遇到位隐世高人，从高人那里得知，珠蟞青珠确实可以治疗葌娘说的旧疾。但她所患疾症，根本不是什么旧疾，而是南疆三大秘术之一的虫蛊！
　　此蛊，只能通过血缘种下，换言之，葌娘那时说，‘旧疾’是娘胎里带出的病，并非假话，因为下蛊之人正是她的亲生父亲。此蛊需在人体内生养多年，待时机成熟，下蛊人可以通过中蛊人的鲜血操控其他人，为自己所用。
　　但，所有中蛊人，皆活不过二十岁。
　　而葌娘所说的‘气血不足’、‘不能习武’，并非中蛊的反应，而是解蛊后的遗症！
　　原来谢音早已替她寻到珠蟞青珠，解了虫蛊。

　　“怎么回事？！”
　　灰袍男子尖锐可怖的声音不断在山洞回荡，他苦心筹划了二十年，喝下葌娘血的人竟然毫无反应，根本不供他驱使。
　　他不死心地再次用内力催动咒语，众人仍旧没有反应。
　　“不可能！不可能！”就在他像个疯子般在洞里咆哮时，葌娘突然哈哈大笑，在他不解目光的注视下，催动咒语，刚才还没有反应的几个人，突然开始疯狂摇晃牢笼。
　　“你——你——”
　　“你一个长安人，哪里有从祖上是南疆人的谢家人精通巫蛊之术啊。”葌娘学他刚才的模样，露出森冷白齿，再次催动咒语。
　　这么多年，他的武功早已炉火纯青。硬碰硬的话，葌娘伤他都费劲，可她现在能控制被他囚于此处的人。这些人不惧生死，没有痛觉，只要蛊主没有撤回命令，他们便不会停。
　　“实话告诉你，你种在我身上的蛊，早就解了。而我与蛊虫同生十多年，我的血，便是最好的蛊。多谢你替我下蛊，然后......杀你！”

　　葌娘的父亲，不仅害死她的娘亲，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放过。按照葌娘睚眦必报的性子，就算身上虫蛊已解，也定会杀之而后快。可从朝歌殿的情形看，此人内功深不可测，武功时好时坏的葌娘，恐怕不是其对手。
　　而且，墨玹对葌娘的父亲更加好奇，他助孟献逼得咸古不得不放弃蜀都，而又放任北蛮与永梁内斗，致永梁灭国，现在又在自己统一大业将成之际，亲手杀了孟献。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又打算用自己亲子的血控制什么人？
　　还有，那个最后被掐死的周囝王，浑身刀口，看起来就像在......在放血！
　　墨玹脑海里蹦出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
　　这个看似有点荒唐的猜测，在墨玹找到葌娘时，瞥见奄奄一息的灰袍男子，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是周东王之子，钩吾！
　　墨玹幼时跟着父王朝见周天子时，曾见过他一面。据说此人十几岁时就在江湖流浪，很少会在王室露面。彼时，墨玹还觉得此人肆意洒脱，便记在了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东王渐渐不再提及这个儿子，以致后来，他干脆对外面说，钩吾已经死了。

　　墨玹再回头看向葌娘，他是钩吾，她便是......她提起的‘祖父’......是周东王。
　　注意到她满是鲜血的手臂，还有地上躺着不知死活的人，墨玹担心道：“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而是将手里的捡的天子剑，交给墨玹，“祖父告诉我，若他不知悔改一意孤行，让我用这把剑，替姬氏清理门户，为天下除患宁乱。”
　　这是周天子的佩剑，天子剑，斩妖祟，定天下。
　　墨玹已经知道钩吾想控制的人是谁了，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寒光闪，恩怨了。
　　葌娘终于解脱了，她朝墨玹扬起盈盈笑脸，下一刻，她口吐鲜血，翻倒在地。
　　“葌娘！”墨玹扔了天子剑，抱起她，“蛊不是已经解了吗？！”
　　“......你都知道了。”她刚才强行催动内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鲜血正从嘴里、鼻腔、耳朵向外涌出。
　　“别难过......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还在努力朝他笑着，可不甘的眼泪混着鲜血从眼眶流出。她替祖父杀了钩吾，没让他祸害天下；替谢家报了仇，护了谢沛；甚至还了季东离一条命，可......她偏偏没为他做什么事情，还常常惹他生气，让他担心。
　　罩上一层血色的双模，眷恋地望着墨玹的脸，她舍不得他。
　　葌娘抬手抚上他的脸庞，“墨玹，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我知道。坚持一下，你一定会没事的！”墨玹紧紧抓住脸颊旁的那只手，冲其他人喊道：“快叫林余！把他叫过来！”
　　“墨玹......忘了我吧......”
　　“不，不。”墨玹慌乱地看着周围人，直到他瞧见季东离。墨玹忽然变得异常冷静，一边和葌娘说：“别睡，别睡，我有办法了，别睡。”一边摸向腰侧的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