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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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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蜀王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大公子孟献与三公子孟贺的王位之争,斗得如火如荼。从蜀国最近的几件大事来看,蜀王大约对大公子已生厌弃之心,王位多半会落到三公子手里。
四月下旬,有强大母族支持的大公子,趁蜀王行将就木之际,破釜沉舟,兵围王城。三公子率禁军负隅顽抗,苦守三日,终与赶来的勤王大军一同生擒大公子孟献,俘获叛军近万人。
同室操戈还未完全落幕,在叛乱中登上王位的孟贺,还没把王位捂热乎,前方来报,咸古大军过关斩将距王城不足百里。
四月二十七,墨玹趁蜀国内乱之际,直捣黄龙,贵族大臣仓皇北逃,蜀国岌岌可危。唯有刚继位蜀王孟贺,终于在此时拿出了一国之君该有气节。可刚刚经过反叛战乱的蜀军,哪里是咸古军的对手。
当夜,功败垂成的孟贺守着空荡荡的朝歌殿,抱着最后的希望,拉着葌娘,哀求道:“阿葌,阿葌,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还有办法,你手里还有周......”
葌娘颇为同情望着他,“你太心急了,明知饿狼环伺,还要引孟献作乱,致使同室操戈,蜀军不敌咸古大军。”
话音刚落,她猛地抽出自己衣袖,冷冷地道:“你应该学孟献,他多识时务,所以他逃了。”
孟贺愕然,“他逃了?不可能!不可能!不——”看到葌娘漠然的神情,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又连退几步,怒道:“是你!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阿葌,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知道的!”
葌娘好像听到某个十分好笑的笑话,讥笑地反问道:“你的心意?什么心意?孟老三,你对我的‘心意’,是因为我手里有你梦寐以求的东西!设计孟献,诛杀谢氏,逼我走投无路!你比孟献狠多了。”
当年谢氏承蜀王之邀,到王都替缠绵病榻的王后治病,而孟贺却暗中在谢氏准备的汤药中动手脚,致蜀王后暴毙身亡。蠢笨无比的大公子孟献,在孟贺怂恿鼓动之下,抢在蜀王发落之前,灭了谢氏满门。
如此毒计,既除掉支持大公子继承王位的王后,又使他落得不明真相,残暴嗜杀的名声,更使得葌娘再无依靠,逼她投靠自己。
话已讲明,孟贺撕掉虚伪的面具,“从婴梁开始......不,从永霖镇开始,你故意在康都表明身份,引我前往,带你回蜀国。你助我争夺王位,让我成为孤家寡人,让我亲眼看着墨玹侵吞蜀国!”
他慢慢朝王位走去,“阿葌,杀人诛心,你比我狠。只是,墨玹如果知道,夺婴梁攻康都的主意,是想出来的,他还会留你吗?”
阶下的葌娘,不甚在意地扬起嘴角,眼底却是一片寒光,“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孟贺迅速抓起王位旁的蜀王剑,扛了提身杀来的迎面一击,瞥见她运功发力后微微颤抖的右手,他先是一惊,后又突然畅意大笑,“原来,谢家没医好你啊,哈哈,阿葌,你也快死了,哈哈!”
她重新握紧佩剑,周身迸发出骇人的杀意,“那你就先替我探探路,如何?!”
宝剑出鞘,寒意四起,饮血长剑发出来自深渊般绝望低鸣。
杀入蜀王宫的墨玹,带人赶到时,只看见摇摇晃晃从朝歌殿出来的葌娘,她浑身鲜血,手捧蜀王剑。
跪迎咸古王,“蜀王孟贺已死。孟献已携周囝王逃往北地。”
咸古军治军严整,所到之处,鲜有搜刮民脂民膏之举。攻下蜀都已有半月,城中百姓已经渐渐从惊慌失措中恢复往日劳作。
从朝歌殿之后,墨玹与葌娘已有半月不曾见面,墨玹每日有处理不完的事,她则带着小叔子谢沛整理谢家旧业。
当日在朝歌殿,她亲弑蜀王孟贺,献蜀王剑,称臣于墨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最起码在明面上没人质疑。
而谢沛,这小子在得知全家葬身蜀国以后,暗搓搓地伺机报仇,所以才以商队领队的身份接近蜀国六公主。他被葌娘从康都带回来后,先是挨了长嫂劈头盖脸一顿骂,之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再莽撞行事。
等到害死谢家真正的凶手死后,他才知道,一切皆是孟贺的手笔,更是心疼长嫂的不易。只是,他还不知道,长嫂与咸古王那点事,只当咸古王宽德仁厚,听闻长嫂病了,过来体恤关心卧薪尝胆的功臣罢了。
碍事却不自知的谢沛,横在葌娘和墨玹之间,“多谢君上关心,我的医术虽不及兄长,但嫂嫂应该是前段时间太辛苦,气血不足,休养月余便无大碍。”
两人目光同时望向她,葌娘只好尴尬地将视线落在别处,墨玹一本正经地道:“我瞧葌娘气色,还是不大好,不如让林余过来瞧瞧?”
不大合规矩的称谓在谢沛心里一划而过,也没当回事,扭头询问葌娘的意思。
她含糊地应付一句,便提议:“该用晚膳,殿下,不如留下来一起吧?阿沛,你到厨房看看。”
乖乖听话的谢沛刚走出两步,只听身后扑通一声,刚才还好好的嫂嫂,正昏倒在墨玹怀里,口鼻还有血迹。
他大惊失色,看见墨玹和自己同样一脸不明所以的焦急,忙抓起葌娘手腕,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回事?!”
这下好了,饭也不用吃了,众人昏迷不醒的葌娘跟前,完型的是口鼻处已不再出血。墨玹见谢沛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悠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便把林余叫了过来。
可惜,林余只能遗憾地摇头,她的脉象如常,没有生病也不像中毒,可偏偏就是没意识。
众人手足无措之际,葌娘又奇怪地悠悠转醒,还挣扎着要坐起身。墨玹忙上前帮忙,让其靠坐在自己怀里,“还好?”
葌娘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抬眼对上谢沛焦急的视线,谢家满门被杀,她是谢沛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我没事,这是旧疾。你兄长在世时,常常为我煎药,有次你还吵着要尝一尝呢,忘了?”
谢沛不放心地追问,“什么旧疾?兄长也没医好吗?”
她虚弱地回答:“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就是身子比常人弱些,不能习武。在朝歌殿时,我催了内力,所以才致如此。不妨事,多养一养就好了。”
谢沛:“真的?”
葌娘想了想又道:“谢郎说,东海有种名唤珠蟞的鱼,腹中或有青碧色的珠子,将珠子磨成粉末服下,旧疾可愈。只是珠蟞举世罕见,而且不是每条鱼腹都有珠子,所以他才无法根除。”
“东海?我去过。”谢沛激动地抓起她的手,“我可以去寻珠蟞!”
感受到他坚定的力度,葌娘微微点了点头,仍旧不放心地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白郁随你一起。”
白郁和茯苓,都是她身边的护卫。谢沛看了眼墨玹,有茯苓和咸古王在,应该不能出什么意外。于是他点头同意。
她嫁到谢家不到一年,却肯不惜一切代价为谢氏报仇,谢沛是打心里感激和敬爱这位嫂嫂。虽然,她总爱与兄长拌嘴,还喜欢捉弄自己。但是,他定当竭尽全力,寻到珠蟞,带回珠子,为她治病。刻不容缓,谢沛决定明日就出发,不等葌娘催,自己乖乖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他一离开,林余也不想打扰二人叙话,后脚就跟着离开。
一直没说话的墨玹,搂着她道:“除了不能习武,还有别的吗?”
葌娘抬手掐他脸,“又不信我?若是假话,我为何诓谢沛白跑一趟?!”
想从她嘴里听到句实打实的话太难了,墨玹心中苦闷,握着她的手,“搬到澜园,好不好?”
澜园,他在蜀都暂居之所。
葌娘回握,“嗯......等谢沛动身离开之后。”
谢沛把她当成依靠,她也没把谢沛当外人,谢家有恩于她,凡事她总要多替谢沛想想。
墨玹欲言又止,她并不想和谢沛说明二人的关系,而自己又不能给她任何承诺。
也许,自己给了,她也不一定会应下。
他惆怅轻叹,“能说说你娘吗?”老蜀王的妹妹。
“你没派人调查?”
“查了。”墨玹比她真诚坦率多了,“可我更想听你说。”
葌娘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娘应该是外祖父第八、九个女儿吧,她性子应该与我差不多。那时她岁数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碰见个在南疆、北蛮和蜀地倒腾药材的小子,对他一见倾心。外祖不许,她就跟人私奔,然后生了我。后来,她生病死了,那个骗人的小子也跑没影了。”
时间太久,她已经记不得娘亲的长相了。
墨玹亲了亲她的额角,柔声问道:“后来呢?”
“那个骗人的小子,有个还不错的爹,也就是我的祖父。我娘死后是他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写字,还带我去见外祖父他们。再后来,祖父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就替我定了门婚事。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和她相处久了,墨玹已经摸清楚,她其实很少撒谎骗人,甚至她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但是她会按照自己方式避重就轻地讲出来,稍不注意,就会被她带偏。
“你恨他吗?”
“祖父??”她不解。
“不是,是那个人。”
葌娘垂眸把玩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低声说道:“恨。”
“他在哪?”
“不知道,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没死。”
墨玹将她搂得更紧,舒服可靠的温暖,似乎在提醒她并非独自一人,又好像在努力将她拉出冰冷的仇恨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