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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001·隐语情信 蒋士颖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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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后,蒋士颖马上冲出教室,没和褚之劲说话。
褚之劲突然没有力气冲去饭堂打饭。他呆坐在座位上,假装学习。胸口却在剧烈地燃烧着,总想找人说话。
蒋士颖到保安亭里拿新一期送到的《最佳异类》,到饭堂里打饭。饭堂的灯光有些阴暗,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但蒋士颖听不见这些声音,只是翻开杂志,沿着书脊对折,凑近自己的眼睛,认真地阅读。
第一篇叫《厮磨春光十八潮》,作者“九青”——“Y先生昏昏欲睡,嘴唇一阵湿润,不断地往伸,是J的嘴唇。Y的胸口、手掌,都贴着J的体温,一点一点,融化自己。”蒋士颖想起了自己在半夜之间焦灼得睁开眼睛的场景。
踏在清醒和幻梦的边缘,焦灼于无法接受自己的暗恋,流连忘返于其中比现实还更具触感的甜腻。
小说里的Y,谈笑眉眼间,全挖出一个个空,等待蒋士颖填进去。他就是标准答案。Y清醒之后,睁眼却看见了J的脸枕在自己胸怀里,绵长而柔软地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上蹭了一下。
接下来,Y重新闭上眼,席卷而来的是他肌肤上,来自对方的温度,火热炙热。
等下,蒋士颖愣住——怎么直接把自己带入到Y,把褚之劲带入到J?正当疑惑,饭堂阿姨手里拿着铁勺子,铁篮子上用力地敲了好几下,叫道:“同学!你要吃什么?!快点选!”
后面同学一阵哄笑。
然后蒋士颖才红着脸,把手伸进窗口选菜。
蒋士颖回宿舍,对这一篇小说爱不释手。太淋漓尽致,他对褚之劲这一年多以来说不出口的感情,全在其中尽情宣泄。
褚之劲进宿舍后,见蒋士颖一直盘着腿看书。还没到午休时间,想多聊两句,于是他走到蒋士颖身边,敲了下他的床沿。
蒋士颖猛然抬头,明显吓了一跳。
但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却是褚之劲那张棱角分明、五官立体的脸,顿时心跳也漏了几拍。褚之劲把头往前探,问:“你在看什么?”
蒋士颖的喉咙有些干涩,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注意力反而更多地被夺走——褚之劲一系列动作下来,真的很像把脸凑近自己的腿间,然后就是小说里那一阵温热湿滑的接触,柔软又有灵魂,直抵内心防线。
“小说。”蒋士颖心虚得不好意思细说。
褚之劲从梯子上爬上来,坐在蒋士颖旁边。厚实的身躯靠过来,鼻孔吹出的气慢慢地打在蒋士颖的耳边,蒋士颖吓得缩开身子,却又有些失落——为什么要推开自己贪恋的、零碎的甜?
“什么小说?”褚之劲问。
蒋士颖的眼睛刚好停在了这一篇的最后一个字——“Y和J常常打照面,一挑眉一挤眼,算是一种默契。既然是默契,其实也没有挑明,能任由Y自由发挥。所以他坚信,无论经历了什么事,J最爱的始终是自己。”
Y和J的故事一路走下来,让蒋士颖顿悟——无论是从人物到感情再到情节,《厮磨春光十八潮》都像极了自己和褚之劲的经历。
一阵寒气扑向蒋士颖的后背和脑勺。
不会是身边的人写的吧?
他想起了高一时候的节节败退。第一次是高一的国庆,蒋士颖家大停电,暑气未散,总是半夜焦灼地热醒,身体里不断地灼烧着,翻来覆去全是褚之劲。在那之前,蒋士颖一直用学习来逃避这个问题,实在逃避不了,就不断地暗示自己——这只是一种友情的依赖,是一种惯性之后的戒断反应,他们都是男生,不会的、不会的。这一次,这块“戒断反应”遮羞布已经到处是裂缝,他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褚之劲了。
那时候不到六点钟,全家人都因为没睡好,早早地坐在餐桌前。蒋士颖用奶油面包一般的语气,问爸爸:“爸,是不是以后大家都要结婚?”
“那当然。”蒋先生嘴里咀嚼着面包,声音有些含糊地说道。
正是这种漫不经心,把蒋士颖推向无尽的深渊。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认真探讨的问题,就像数学必修一开篇里提出的“公理”一般,照做就是了,没有质疑的资格和空间。
第二次节节败退是高一分班前夕。
蒋士颖小心翼翼地打探着,褚之劲要选文科还是理科。按照蒋士颖的认知,褚之劲的理科稍微好些,按理说应该选理科。
结果褚之劲说,他选文科。
蒋士颖问,为什么?
褚之劲说,理科班没什么女生,就算有,也是“母恐龙”。文科班的女生又多又漂亮,怎么都能选到一个心仪的,来当她的男朋友。
蒋士颖先是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自己选文科更有优势,这样就有机会继续跟褚之劲在一个班。但是褚之劲给出的理由,却让人啼笑皆非。恰逢彼时,班里有一个很女性化的男生撕开一切脸皮向褚之劲告白。
结果换回了褚之劲的一句“恶心,不要脸。”
蒋士颖听得心都寒了,还要假装平静地不断听褚之劲抱怨这件事。那时候,蒋士颖闭上眼睛就是褚之劲的背影,不给自己笑脸,甚至不回头。期末考是高二分班前最重要的考试,几乎直接决定了自己能不能在重点班,不能怠慢。
只好不断地安慰自己——褚之劲对异性的渴望也表现得太过明显,一定是要掩饰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比如褚之劲暗恋自己。
就算是说不出口的秘密,这种在茫茫人海之间用一个眼神来表达默契,传达秋波暗送的气味,坚守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也是一种别样的浪漫。
像极了Y最后的幻想。
已经节节败退了太多次了,蒋士颖把心一横,大不了以后同学也做不成——他把那篇《厮磨春光十八潮》递给褚之劲,说“这篇小说真的好好看,太有共鸣了,我觉得作者写的简直就是我们两个。”
蒋士颖说完,心跳都涌到了嗓子眼,惴惴不安地把眼神飘到窗外,手掌来回地攥着床单,手心已经冒汗。
“真的?给我看看。”褚之劲拿了过去,然后爬回到自己床上。
蒋士颖深呼吸一口气,眼睛看向褚之劲那边,却又时不时飘开,掩饰自己。褚之劲背靠蚊帐支架,端着杂志在看,一动不动。蒋士颖忍不住思考——褚之劲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呢?
心跳的感觉敲得蒋士颖胸口有有些疼。
结果褚之劲还没翻页,就把杂志放到枕头边,打了个哈欠躺下,把被子卷在身上,没过两分钟就开始打鼻鼾。
此时宿舍里还有其他舍友说话的声音,甚至还没打午休铃。
蒋士颖身体靠在墙上,两眼放空——先是稍微松了口气,并没有发生一些他意料之内的尴尬事情。但随后,怅然的感觉绵绵地包裹着自己的头脑,他卯足力气打出的一拳被褚之劲慢悠悠地避开,自己的全部力气使在了空气上,根本不过瘾。
午休结束后,褚之劲和蒋士颖一起走回教室。褚之劲把杂志还给蒋士颖,说:“你给我看的那篇东西写的都啥?我看了几行就想睡了。”
“就……”蒋士颖张开嘴,想解释,那一时兴起而涌起的勇气,瞬间退潮,心里那澎湃的款款深情,烂在了口里,“你都看不下去了,还为什么要解释给你听?对牛弹琴。”
蒋士颖说完,都觉得这话带着赌气的情绪。
结果褚之劲脸色都没动一下,完全没有听出异样——因为蒋士颖说得对,他确实啥也看不懂,再耐心地解释,也失去了瞬间击中的惊喜感——正如语文课堂上把文章精妙的点拆分成一块又一块没有血色的碎肉一样。
“阿劲,我过去校门那边看看,你先上去吧。”
支开褚之劲之后,蒋士颖又来到保安亭,在成堆的信件里,发现极其熟悉的名字。
——九青。
收件人是“《最佳异类》编辑部”,跟自己这个普通订阅者收到的信封很不一样。最明显的区别还是这还是EMS的信封。蒋士颖倒吸一口凉气,这作者竟然是自己学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