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6、2010·考古她的踪影 叶九思这些

　　虽然陈七月眼前一片黑，手脚也动弹不得，但是她朦朦胧胧地听到骚动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接着是救护车的鸣笛声。
　　她醒来之后，看见自己的父母和C家父母都坐在自己的病床边，医生站在稍远处。
　　“七月，你现在感觉还好吗？”陈夫人连忙把身体往前探，握住陈七月的掌心。
　　陈七月表示自己还有些头晕。医生来到床头前，说：“这位病人，你的状况我已经和你的家属说过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大碍，晕倒的原因主要是过度劳累。我建议你最近在医院里静养几天，等状况更稳定了再出院。平时你也要注意作息，不要长时间处于高压状态。”
　　陈七月轻轻点头。
　　医生走出去之后，陈先生打量着眼前的女儿——怀孕这段时间以来，她似乎圆润了不少，整张脸都鼓起来了，但是却把眼睛给挤到眼窝更深处，看起来有些空洞；皮肤也缺少红润的光泽，倒是隐隐透出一阵青灰色。
　　平时她用C夫人给她买的“安全温和”化妆品倒是能稍微掩盖这个问题，但是到了医院，洗尽浮华后，所有问题都暴露出来了。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说：“七月，你不用太努力工作的。爸爸妈妈能够支持你，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啊！”
　　“你爸爸说得对。”C夫人说，“你平常接的那些客户也太会压榨人了，下次我叫阿G他爸给你介绍一点好案子，做起来比较舒服。”
　　或许是陈七月的神经紧绷得太久了，她总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不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C夫人的手段越来越高了，夏天的时候想劝说她不出来工作，见劝说无果就以退为进，表面上是介绍客源，实际上想拿捏她的“衣食父母”。
　　“C爸爸这边有客源介绍的话，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接下来的。”陈七月抿着嘴笑，用力地点头。
　　陈夫人瞬间明白女儿的心情，对C家父母说：“亲家公、亲家婆，七月也很累了，我们让她休息一下吧，今天我们家请你们两位吃饭可好？”
　　C夫人捋了一下头发，说：“请吃饭倒也不必，今晚有个领导要请我们吃饭，就抽不出空了，下次再说吧！”
　　四位父母离开了病房。
　　陈七月终于可以蒙着被子，把头缩进去，放声大哭。

　　医院的夜晚并不宁静，门外会有护士轻手轻脚地经过——毕竟是人，活动起来总有些动静。还有些病人痛苦得呻吟起来。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有个病人突发病危，医生护士们快步飞奔，然后推着担架床把病人送往急救室抢救。这生命的追逐自然惊醒了刚刚昏睡过去的陈七月。
　　这次惊醒之后，她再也没有躺下床的欲望了，于是坐在床边，插上耳机，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地填补上光亮。
　　被深夜不断地缠绕着身体时，陈七月感觉情绪犹如涨潮一样慢慢没过她的头顶，让她一点、一点地开始窒息。手机里的内容更是随时点燃她易燃易爆的情绪。
　　她和叶九思已经互相删除了QQ上的联系方式，现在只能通过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叶九思的网络踪影。
　　褚之劲已经好多天没有登录过QQ了。
　　蒋士颖倒是经常登录，但是他的QQ空间里已经很少更新动态了。她发现蒋士颖的评论区底下有熟悉的ID。
　　——叶九思。
　　结果刚点进去，就发现被一块冰冷的“招牌”给挡住了：“当前QQ空间只对其好友开放……”陈七月深吸一口气，退出叶九思的界面，转而进入秦晩芝的聊天框，试探性地给她发了条信息：“睡了吗？”
　　没想到马上就有回复“刚刚不小心醒了，怎么了？”
　　“你还有叶九思的QQ吗？”
　　“有啊。”
　　“你还睡么？如果你不睡的话，我想过来你家，用你的QQ看看她的空间。”
　　“来吧，给你准备好特调无酒精鸡尾酒。你这女人怪深情的。”

　　虽然秦晩芝只开了昏暗的小灯，但是当她看见杵在门外那个披着一件浅灰色呢绒外套，里面穿着宽松竖条纹病号服，凌乱的头发垂在胸前的陈七月，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问：“你怎么穿成这样？住院啦？”
　　“是啊。”陈七月打了个哈欠，揉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说，“今天可能是太疲劳了，昏倒在公司里。”
　　“快进来吧……”秦晩芝把陈七月拉进门，把门锁上，带她盘坐在客厅里，把暖风扇对着陈七月，说，“听说明天早上冷空气要来了呢，你吹吹暖气，别着凉了。”
　　说完，秦晩芝站起来，转身到房间里拿来手提电脑。陈七月裹紧自己的外套，双手并在一起搓了很多下。
　　秦晩芝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QQ，从高三班级的分组里找到叶九思，点进她的QQ空间，然后把电脑推到陈七月面前，说：“喏，你自己看。”
　　此时，本来蜷缩在猫窝里的团团醒了过来，闻见一股开始熟悉的味道——然后它轻盈地跳上了陈七月盘着的腿上。陈七月左手摸着猫，右手操作着鼠标。
　　叶九思的QQ空间更新频率和内容都和以前差不多。
　　最新的一篇日志，是一首不知道能不能成为“诗歌”的诗歌。在题头上不仅标注了叶九思的笔名“久青”，还多了一栏校对人——蒋士颖。

　　《有些人惧怕阳光》
　　有些人惧怕阳光
　　为本能抑或信仰
　　抛弃教条的桎梏
　　无数个你手捧教科书
　　禁不住向他发难——
　　为何为何为何
　　为何你不拥抱阳光、拥抱温暖
　　……
　　点燃飘散的面粉
　　尚且会爆炸
　　所以
　　你还想要以阳光为引信
　　引爆她的世界吗？
　　你真好奇她的世界的构造吗？
　　还是你只是想
　　为扎根你心的教条做无谓的辩白？

　　陈七月还是感觉自己握着鼠标的手不断地发凉，一直从她的手臂蔓延开，直到后背。陈七月本无心于文学，但是在叶九思的耳濡目染之下，倒也能看透一些字里行间弯弯绕绕的意蕴。
　　但其实这篇还是写得太直白了。
　　陈七月转而点开相册，发现她已经删掉很多她们的照片了，连自己的单人照也没留下多少张。
　　有一个相册，叫《边地》
　　这个相册里的照片倒是一张都没删过，但也很久没更新过。最开始的几张是风景照——绵延无边的山峦重叠着山峦，一层浅浅地薄雾如书的腰封一样横抱在半山之间，一大片一大片晕染开的青绿翠绿。
　　还有一些孩子们清澈的眼神，和他们嘴上的灿烂笑容交相辉映。不过叶九思也没多放这些照片，不过依然挡不住汹涌而至的淳朴。陈七月的眼睛久久地凝望在这个界面上——一个头发略微凌乱粗糙，但是手里摊开一本书，身后的背景暗淡无光，衬托得她的眼睛会闪烁出光芒，绽放笑容下的牙齿的白皙和盘托出。
　　这名叫“淳朴”的浪潮漫过了漫过了陈七月的心头。
　　秦晩芝端着一杯调配好的无酒精鸡尾酒，放在陈七月的桌子旁边，把头也凑到电脑屏幕前，问：“你现在为什么还要看这个？这不是她几年前就发的图片么？”
　　“想看看她有没有放点新的自己的照片。”陈七月抿了一口清甜的酒，说。
　　“算了吧，就她现在这样子，是我也不愿意发自己的照片了。”秦晩芝说，“你不困么？一晚没说了吧？”
　　“已经累得没有知觉了。”陈七月往后躺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虽然说过劳了，但是这段时间的作息已经完全混乱了。所以，现在反而睡不着。”
　　“你是真的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秦晩芝说，“我知道你也很在意你的工作，但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啊，你这个星期都在家休养一下吧。不然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垮的。”
　　陈七月放下酒杯，托着腮，一边浏览叶九思的蛛丝马迹，一边皱眉高速思考——所有的优劣利弊，全被她正向相加一次，反向相减一次，这算术被她磨练到了光速。最后才勉为其难地说：“好吧。”
　　“不过，如果要回家，我想回爸爸妈妈家，不想跟阿G家的人呆在一起。”陈七月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陈七月在秦晩芝家睡到了中午，然后才坐着秦晩芝的车，先回医院办理出院手续，再到了陈家的新居。小区毗邻珠江边，单元楼大堂的装修富丽堂皇的，连小区的绿植都经过精心的修整。她乘坐电梯到达五十一层。
　　父母新家的阳台朝向珠江边，毫不害羞地全盘接受来自天外的大片阳光，还有阵阵袭来的冷风。这阵冷风非常尽职尽责地在这屋子里打转了大半年了，看它努力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把甲醛吹散得差不多了。
　　陈夫人给陈七月开门时，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陈七月知道自己故居里的东西，悉数搬到了这新家，为了从旧物中找到些许叶九思的痕迹，径直地走向为她预留的房间里。
　　陈大暑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看见陈七月，叫道：“哇！姐姐怎么回来啦？”
　　陈七月也无暇顾及自己的弟弟，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头。她风风火火地走进房间里，一个个地拉开抽屉和柜子，想找叶九思送给她的每一件东西，想找到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留下的每一个字迹、每一道笔画……
　　有的、一定会有的！
　　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陈大暑跟着走了进来，半边身子贴着门框边的墙上，把头伸了进来，问：“姐姐，你在找什么呢？”
　　“我之前房间里的东西呢？”
　　“爸爸妈妈说，那些都是旧的东西，再带上就超载了，超载还要另外再给一百块。所以他们就扔掉了。”
　　陈七月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僵住，手臂和腿都麻了，眼神四处飘乎，最后弄出笑容，说：“啊，没关系，没关系……妈妈做好饭没有？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