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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2019·被设定的本能 其实并非一 ...

  •   “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吧?”医生手里捧着一根笔记本,推了一下眼镜,极其认真地问。
      三个人都一起点头,医生继续说:“我想先了解一下,病人之前的病史,接受过什么样的治疗,还有什么药物过敏禁忌之类的信息。”
      “叶九思她之前有滥用阿片类药物的历史。”陈七月马上接话。叶九思的父母错愕地转头看向陈七月,随后他们的目光渐渐变得暗淡无光。身为父母,以为多给叶九思一些自由发挥的空间,就能让她少受一点桎梏。
      最终却是在孩子求救时,视而不见。一场亲子关系,他们与叶九思,拥有完全受法律认可的关系,但他们似乎从来不知道叶九思究竟在想什么,她为什么从未想过,回到自己的拥抱中?三十几年来,他们第一次看见眼前那道鸿沟。
      所谓法律认可的关系,真的需要情感囊括其中吗?
      “她正在接受戒断治疗。”陈七月说,说了一半,眉目舒展开,“目前她对奥斯康定的依赖程度已经少了很多,但是之前滥用药物的时候,还有治疗药物的副作用下,她现在的肝、胆、还有肾都有不同程度的衰变。”
      医生点点头,问:“她之前是怎样服用奥施康定的?”
      “整片吞下,没有研磨吸食。”陈七月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叶九思的手背插着细针管,正在接受输液。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却没完全清醒,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眼前有逆光的三个身影,她脑海里首先冒出的,是陈七月的脸,她迷迷糊糊地喊道:“七月,七月……”
      她半睁开眼睛,微微抬起头,有些茫然又虚弱地继续呼喊陈七月的名字,抬起那只插上针管的手。陈七月连忙把身体前倾,双手轻轻地捧住叶九思的手掌,用低沉又温柔的声音说:“思思,我在这里呢!”
      叶九思的母亲胸口一阵酸楚,转头看向丈夫,又转眼看向叶九思,站起来,靠近叶九思的床头,说:“妈妈在这里呢!”
      叶九思猛然睁开眼睛,有些错愕地问:“妈……你怎么在这里?”此时叶九思顶着一头凌乱的中长发,完全清醒,动作幅度变大,说:“妈……爸……好久没见,我想你们了……”
      “思思,不要怕,爸爸妈妈都在。”叶九思母亲把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背,说。此时叶九思的父亲也站起来,走到妻子身后,抬起满是皱纹的粗糙手掌,抵在叶九思的头上,缓缓地抚摸着。
      “要是能未卜先知,我一定不会让你跟着你堂姐去香港的。”叶九思的母亲泣不成声,“是我这个做妈妈的失职……”
      “我们本来想少一点干涉你,等你需要我们,我们随时拥抱你。”叶九思的父亲在一旁说,“这么多年来,我们家财力雄厚,只要你愿意,一辈子都可以活在我们的庇荫下,不去接触外面的风风雨雨。”
      说到这个,叶九思多年来的记忆突然涌现,一点一点地凌迟她的皮肉,让她在痛苦中溺水、挣扎,随意地想抓起一根救命稻草。她挣扎在思绪的沼泽地中,直到叶九思先前的主治医生进入病房。
      医生问:“你们就是叶九思的父母?”
      叶九思的父母点头。医生说:“如果你们条件允许,也请多一点陪伴叶九思。她滥用药物的问题,是有一定的心理因素在里面。我们这边能做到的,只有生理上地帮助她摆脱对药物的依赖,但最根本的,还是要打开她的心结。”
      心结……叶九思被这两个字用力地击中头脑。躲进一个温暖的房间里,能够躲开风雨,但是,这温暖的金钟罩里,什么都没有,如果渐渐忘记外头的风雨,身体的感知就会开始麻木。
      如果没有感知,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叶九思尝试冲进暴风雨中,给没有伞,抱着头到到处逃窜的人递上一把伞。但是强烈的飓风,却把叶九思骨架脆弱的雨伞吹得面目全非,就连自己都被淋得面目全非。痛苦或者虚无,人的存续总是摆脱不了这这两样。
      那生命又为何存续?
      在叶九思半睡半醒的时候,睁开眼睛,视线模糊的窗边,出现了一具带着柔光的轮廓。冒着风雨奔跑的叶九思,低头,看见弯着腰却仍旧灿烂鲜艳的一朵太阳花,竭力地寻找太阳的方向。
      太阳花,陈七月背后窗帘给她轮廓的柔光,染上了太阳花的颜色。一片死灰色的世界,星星点点的点缀,零零碎碎的快乐,就是人生存续的意义。
      太阳花褪色的时候,叶九思低下头,看见那枯萎的花茎上,结出小小的一颗颗白色的果实。她摘取粗糙的果实,含进嘴里,然后是天旋地转,一百万光年内万籁俱寂。
      她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还有前所未有的快感。潮水退散后,更猛烈的风雨,肆意地抢夺紧紧抱在怀里的快乐碎片,在她的体内拆皮去骨。
      所有被白色药片麻痹的痛苦,都会以一敌万地加倍奉还。所以叶九思在撕心裂肺中,紧紧地抓住陈七月的手臂——那本应在花茎上的橙黄色花朵。

      接近傍晚的时候,陈七月跟叶九思的父母告别,到车库开车去把两个女儿接回来。这也是褚之劲和蒋士颖能够抽空探望叶九思的时候。
      蒋士颖大抵了解叶九思的情况——她的多个器官已经非常脆弱,随时都有衰竭的可能。蒋士颖每每想到这里,只会觉得心疼。
      却不是撕心裂肺那种,他的脑海,总是与这种情绪,隔了一道厚厚的半透明隔膜——笼罩在他和情绪之间的,是一种空虚。
      所有的真情,总有流逝的一天——承载情感的□□轰然崩塌,或者是内心稍微变更轨道。
      既然一切都有结束的一天,那它的开端和过程,又有何意义?看着眼前那个躺在夕阳半暗中的叶九思,与高中、大学时在自己面前,因为一种灵魂共振而皮肤清亮、两眼发光的叶九思交叠在一起,让蒋士颖觉得自己很渺小、变成一颗不起眼、最终没有形状的尘埃。
      艺术才是永恒。
      叶九思笑着从床上坐起来,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word文档,递给蒋士颖,说:“《无人区两支太阳花》我写完了初稿,给你看看。”

      《无人区两支太阳花》的结局,两个女主角乘着敞篷汽车,飞驰在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周围空无一人,只有猛烈的风擦过她们的脸颊,扬起她们的发丝。
      她们只记得被剧烈的风吹过脸颊的快感,还有身边的对方,不用去想明天。蒋士颖只有在阅读的时候,能够过滤掉外面的喧嚣、小推车碾压地板的声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是完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然后是颅内高潮,共振的颤抖。
      这是他和叶九思完全同频、完全理解对方的时候。
      看完叶九思的小说,蒋士颖点下锁屏键,把她的iPad抱在怀里,长叹一口气,竟然是更绵长的失落,他一叹气,说:“思思,我觉得你一定要出版。”
      “修改也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呢。”叶九思感叹道。
      “没事,我陪你改。”蒋士颖说,语气温柔而坚定。
      “你的修改意见对我来说,同样重要。”叶九思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做我忠实的读者,让我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那也得是你的小说写得好,我才能看得下去呀!”
      蒋士颖还有半句话含在嘴里,没有吐露——“我总有不阅读的间隙,那就是我本能的七情六欲焚炼得我躯壳疼痛无比的时候。”毕竟叶九思的父母也在场,在长辈面前说这种话,到底不大合适。
      传来了三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蒋士颖起身去开门,却发现门外是褚之劲,比他略高的身高,和壮硕的身躯,结实地压了他一头,让蒋士颖心跳漏拍。
      “怎么会是你?”蒋士颖问道。
      “陈七月跟我说的。”褚之劲说,“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还是要来探望一下的。”
      “所以,你跟陈七月还有联系吗?”蒋士颖卷了卷手臂,身体往后倾,问道。
      “没办法,毕竟有些连结是没办法割舍的。”褚之劲说,“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很难独善其身。”
      叶九思的母亲听懂褚之劲的弦外之音,她说:“所以,你是陈七月的前夫吗?”
      褚之劲尴尬地抹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干地说:“‘前夫’这个称呼,还是太亲密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始于懵懂的交易。”
      叶九思的父亲看了一眼妻子,说:“原来陈七月结过婚啊?”
      “她不会说自己结婚了,”叶九思在一旁补充道,“她只是说,自己拿了一本红色的通行证。”
      “原来是因为跟男人的感情不顺,才转而喜欢女人的。”叶九思的父亲补充道,“如果她遇到的是一个合适的男人,或许她也会过上普通的生活吧。”
      “那可不一定。”叶九思颤颤巍巍却极其有力地说,“褚之劲是陈七月最信得过的男人,如果换作是别人,可能她会被婚内□□,然后敲骨吸髓,最后渣都不剩。不是所有法律保护的关系,都是健康的。”
      “但毕竟有些法律保护的关系,是没办法回头的。”叶九思的母亲说,“那我们也只能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吧。”

      陈七月接上陈知衡后,本想带两个孩子回家吃饭。听说褚之劲也去探望叶九思,陈知衡便嚷嚷着,要去看叶九思。
      陈七月当然明白大女儿的用意,她没多说什么,带孩子们在快餐店潦草解决一顿饭后,直奔医院。
      陈知衡进入病房之后,看见父亲高大的身影,兴奋地叫道:“爸爸!”
      褚之劲一惊,回头一看,陈知衡背着书包还用力地跳起来。褚之劲微微地弯腰,结实的双臂紧紧地捧着陈知衡的臀部,托住了她。
      陈七月牵着叶明斐的手,无奈地跟着笑了笑。褚之劲抱着叶明斐转了个圈后,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女儿,便放下陈知衡,弯下腰蹲在叶明斐面前,伸出手,想捏一下叶明斐的脸,说:“想爸爸了没有?”
      叶明斐却吓得往陈七月身后躲。褚之劲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还想跟过去。叶明斐便冲向叶九思的床边,扑倒在她的怀里,喊道:“小妈妈!”
      陈知衡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测验卷,递给褚之劲说:“爸爸!我这次数学测验一百分!”
      “衡衡真棒!”
      “爸爸,老师说要家长签字,今天你帮我签字好不好?”
      见叶明斐还是一脸惶恐,陈七月走到叶明斐身后,跟叶九思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叶明斐,这才让叶明斐冷静下来。
      陈七月明白——对小女儿而言,虽然褚之劲也曾是“家”的一部分,毕竟长年不见一面,褚之劲也仅仅只是“一个穿绿衣服的男人”,她像是一个图腾,虚幻多于现实。而真正落地的爱,是给陈七月的,也是给叶九思的。简单来说,叶明斐跟她生物学上的父亲非常生分。

      ——只要有真爱,无所谓关系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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