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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2019·障碍雪糕筒 洗尽铅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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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之劲眼里明显流露出失落的感情,勉强地笑了笑。等他给陈知衡的卷子签了名之后,陈知衡在自己怀里蹭了一下,就趴在病床边上的茶几上开始写作业。
陈七月眼见这争分夺秒的一幕,仿佛从女儿的眼里,看到童年、青少年的自己,许多个争分夺秒力争上游的自己。
总归是一种轮回,让陈七月愈发觉得,个人的力量极其渺小。
与此同时的褚之劲,脑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虽然他曾经长年不在陈知衡身边,但她心里,自己还是最亲近的“爸爸”,她的一举一动,多少刻着自己的印记——比如对待学业的散漫,还有对篮球的热爱。而他跟陈七月领了第二次证后,算是在孩子心里横加一道距离,她便越来越少自己的印记。
陈七月连忙走上前,对陈知衡说:“衡衡,你的头不要这么低,这里光线不好,妈妈先带你回家好不好?”
陈知衡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陈七月看了一眼叶九思,眼神变得极其柔和,说:“思思,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先带孩子回家。”
两个人的身体没有接触,但是眼神之间却凝结出了一股依依不舍的氛围。
陈七月带着孩子离开后,褚之劲搬来了一张椅子,坐在了蒋士颖旁边,身体不自觉地缓缓靠近蒋士颖——西装革履之下,蒋士颖的人肉味,第一次渗透褚之劲的身体里,用心去感受,为那一股原始的味道颤抖。
叶九思苍白的脸上,冒出了笑容,说:“没想到我十八年前追的CP,到现在还有售后。”
“什么意思?”褚之劲不解地问。
一旁的蒋士颖,脸红了,他转过头对褚之劲说:“阿劲,你知道吗?我们的思思大作家,高二的时候以我们两个为原型,写了一篇爱情小说,还被一本杂志录用了。”
“《厮磨春光十八潮》。”叶九思利索地说,“那一本杂志我一直没有丢,那篇小说的影印版现在还在我的平板里。”
“有这种事吗?”褚之劲挠挠头,问。
“当然有,那时候我还想给你看,又怕你看懂了,会跟我绝交……”蒋士颖说,“结果你倒好,就看了两眼,就去睡觉了。”
“叶九思,能给我看看你那时候写的小说吗?”褚之劲问。
叶九思坐直,乜斜着眼看着褚之劲,意味深长地说:“褚之劲,你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会对这种小说没兴趣的。”
“我想知道,如果我喜欢男人,还能是怎样的。”
“你经历了什么?”叶九思问。
褚之劲简要地把他退伍的事情说了一遍。此时的蒋士颖,却红透了脸,避开褚之劲的眼神,手抓在了叶九思病床的围栏上。
蒋士颖注册了“交友软件”账号好几年了,来来往往见过许多男孩子,有柔情似水的,含情脉脉的双眼对视,在如水夜色地下轻轻抓起对方的手掌,然后吻下去。还有的却是电光火石之间,电流穿过全身,然后扑倒在床上。
激烈抑或纯情,最终潮起潮落,在情欲沙滩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磨平,仿佛一切未曾存在。而褚之劲却仿佛是自己的一颗卫星,虽然始终有一段距离,却还是掌握在自己手心。他本以为,褚之劲一辈子都不会回头捧起自己胸口里的欲望,结果从他口里说出这些事,狠狠地晃动了自己的心。
如果他能有机会回头看自己,那么一切心理建设都要推翻重来。这是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但是在人生巨大惯性前,蒋士颖一时头脑空白,不知道该如何结束惯性,改变方向。
“思思,”叶九思的母亲握住女儿的手,说,“原来你的朋友们,还经历过这些。”
“是啊,”叶九思回答,“因为知根知底,知道对方的软肋,所以就算分分合合这么久,闹过那么多矛盾,最后还是这些人陪在我身边。”
“你们这些经历,在我们那个年代,是没办法见光的。”叶九思的父亲说,“我们那时候,不会在意那些人怎么想,仿佛他们不是人一样。跟你们相处,我才意识到,原来大家的欲望、痛苦、感情都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有思思,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听你们的想法。”叶九思的母亲在一旁说道,“我们一把年纪了,有些事我们很难完全接受,但是多听一些,多了解一点,也可能是我们做父母的意义吧。”
“也可能是我无痛当妈的意义所在。”叶九思说,“我不知道我还能活着多久,但是看着斐斐的画,听衡衡续写故事,我仿佛多了两把钥匙,通往全新的世界。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想法还是相通的。”
“那教小朋友打篮球,也算是接触吗?”褚之劲说。
“你现在,在干这个?”蒋士颖问。
“现在的家长要求孩子全面发展,所以最近儿童体育培训特别火。”褚之劲说,“二十岁的时候,我跟我爸妈说,我这辈子只想打篮球,现在兜兜转转,居然也算是回到起点了。”
蒋士颖越来越接近当初的叶九思——缺乏对生活的真实感,工作不是生活,阅读是一种超然的生活,而具有烟火气的生活,却是一片空白。叶九思与母亲说起什么“孩子是父母的新世界的钥匙”之类的话,突然有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去接触孩子。
恰好褚之劲的新工作就是接触孩子。
“我上班的地方,离医院不是很远,晚上八点半要上课了,我现在得过去。”褚之劲起身,拿起他的健身包,向各位告别。
“阿劲!”蒋士颖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他的名字——这或许是个好时机,突破早已盘根错节的藩篱,“我能跟你去吗?”
褚之劲点点头,说:“我开车带你。”
虽然此时的广州,还夹杂着隐隐一阵寒意,但当蒋士颖钻进那嘈杂逼仄的球馆时,只觉得全身被一股骚动的热气包围着。
蒋士颖放下公文包,想舒展一下腿脚,却发现身上的贴身正装,束缚着腿脚。他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褚之劲。
褚之劲从袋子里掏出一条红色的运动短裤,轻轻一抛,抛向蒋士颖。
突如其来地扑向自己的裤子,结实地吓了蒋士颖一跳,心跳不断地加速,他弯下腰,紧紧地抱住裤子,到不远处的卫生间里,换下西服裤子,下身穿着短裤,上身仍然穿着长袖的白衬衫,只是领口上的扣子,多解开了两枚。
蒋士颖手上拿着自己的西装裤子,轻轻地用它敲打褚之劲的胸口,说:“你连裤子都有,怎么会没有上衣?”
“有啊,不过我不想给你。”褚之劲挤了一下眼睛,说,“我想看你不穿衣服打球的样子。”
蒋士颖虽然脸颊上涌现出剧烈发麻的感觉,但还是说:“褚之劲,你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这么不正经。”
简单两句对白,褚之劲却已经找到了最熟悉的,高中时两人相处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更加真实和纯粹,毕竟十六岁的蒋士颖,心里紧紧地怀抱着包袱和重担,始终对褚之劲有三分保留,但目前蒋士颖和褚之劲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隐瞒。
所以,褚之劲的全身肌肉极其放松,上下打量着蒋士颖,说:“你比以前白了很多。”
“白一点不好吗?”蒋士颖问。
“男人嘛,黑一点比较有味道。”褚之劲慢慢地走近蒋士颖,脸颊快要贴在蒋士颖的脸颊上,“你知道吗,我之前在军队里认识的那个男人,那股男人味特别吸引我。”
久旱逢甘霖的蒋士颖,只是轻轻地用掌心推开褚之劲的脸,说:“别闹了啦,你的学生们都在等你上课。”
褚之劲一吹哨子,一拍手,那些已经穿好一身运动服,身高各异的孩子们便踏着稀里哗啦的步子,站好了队伍。蒋士颖怀里抱着篮球,注视着褚之劲,他一板一眼地对着孩子们讲授要点,并且给孩子们进行动作示范的模样,让蒋士颖看得出神。
蒋士颖坐久了,还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冷,他从塑胶地板上坐起来,晃了晃身子,走进孩子堆里。
孩子们正排着队,弓着身子一边带着球绕开雪糕筒障碍,褚之劲拍了拍篮球,站在三分线外,准备投篮。
蒋士颖跳了起来,用手掌挡住褚之劲投的球,两人相视一笑。
课程结束以后,两人还在空无一人的球馆内打了一阵篮球,直到商场准备打烊之后,他们才一边擦汗一边裹上外套,往外走。
蒋士颖钻进褚之劲的车子里时,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完全抛开生活一切烦恼时,两个人在球场上的亲密又对抗。剑拔弩张的对抗,球鞋在地板上略微刺耳的摩擦声音,摩挲着褚之劲的胸口。
“你现在住在哪里?”蒋士颖一边看手机,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是回去跟你爸妈住吗?”
“怎么可能!”褚之劲笑着仰起头,一踩油门,大摆方向盘,把车开出车库,说,“三十几岁的男人,周身都是欲望,跟爸妈住在一起根本不方便。”
蒋士颖脸颊略微发热,笑着说:“你还真的没有把我当成外人呢!”
“我跟陈七月离婚了之后,她把自己的所有存款都给了我,然后我就买了一个Loft公寓,自己住。”
“在哪?”蒋士颖问。
“在江南西那边。”褚之劲说。
“反正明天我不用上班,”蒋士颖开口说话时,心跳还是忍不住加速,快要吞噬他发出声音的力气,“方便留我一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