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2019·签字 毕竟不是法 ...
-
下一周的“趣味语文课”如期开展。
开课之前,陈知衡信誓旦旦地站起来,对同学们喊道:“我已经知道叶老师的标准答案了!”
“怎么可能?你少骗人啦,陈知衡!”一旁的男孩子叫道。
又一个女孩子卷起手臂,仰起头说:“褚……陈知衡,我倒是想听听,你能编出一个什么东西。”
陈知衡绘声绘色地把之前从叶九思那里听来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许多同学竖起耳朵仔细听,感觉这个编出来的故事,听着就不像同龄人的手笔。大家都将信将疑,被陈知衡唬得一愣一愣的。
第二次课,恰巧是公开课,教室后面摆上了一排红色的塑胶凳子,班主任兼语文科主任何老师,还有其他校领导,甚至还有教育局的领导,都莅临听讲。
叶九思倒是没有这杀气凛然的阵势而乱了阵脚——不在意外界的声音,对她而言,已经从以前的生活习惯,变成随取随用的技能(陈七月在这种变化中,起了巨大作用)。她照常地开始点评孩子们之前交上来的续写,找到千奇百怪的各种角度进行夸奖,也提取了一些共同存在能够提高的地方。
到了快要下课时,叶九思双手撑在讲台上,脸色变得苍白,全身的关节都在颤抖,体内肝肾的位置,隐隐地生疼。她抿着嘴,强行让眼神不要涣散,抿着嘴带着笑,看着同学们,用力地挤出几个字:“同学们,想知道老师给这个故事怎样的结尾呢?”
“想!”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
师生互动性很强,校领导们嘴角微微勾起笑,低着头在评分表上打勾。一旁的何老师吃惊地捂着嘴巴:这是突击的公开课,事先没有跟孩子们打过招呼,居然能这么配合,看起来这个叶老师有两把刷子。
叶九思便把自己的构思说了出来——跟陈知衡的版本,一字不差。大家都大声地惊呼,然后是排山倒海的鼓掌,眼神却看着带着得意笑容的陈知衡身上,她明白,这惊呼多是因为她“预言家”的“魔力”。
陈知衡笑着挤了挤眼。
领导们在备注栏上,写着:“教师的讲课,引起强烈反响。”
阴差阳错。
下课后,叶九思对着学生们九十度鞠躬,鞠躬后才把教案捧在怀里,走出教室。还沉浸在兴奋中的何老师,以为叶九思会走下来跟领导们打照面,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暗自惊呼——真是不会做人。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叶九思支持不住,昏倒过去。
此时的陈知衡,座位被同学们围得个水泄不通,一个个地问:“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神勇的?居然能把叶老师的答案一字不差地猜出来。”
“原来叶老师真的是你小妈妈哦?”一种爱屋及乌之情,猛地淋在了陈知衡的头上,一时之间冲昏了他的头脑,心跳很快,随时都能跳起来翩翩起舞。
下一节是语文课,何老师早就看过叶九思的教案,知道陈知衡完全答对了。何老师不懂个中缘由,仅仅感叹于这种完美贴近标准答案的超能力。所以何老师忍不住当中表扬陈知衡的认真表现,给她的语文课本上连续盖上了五个小红花印章
一次优秀作业才能换来一朵小红花,陈知衡一次获得五枚,着实羡煞旁人。
此刻,似乎没有人记得,陈知衡出身于一个“怪异的家庭”。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陈知衡的心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免于因为“奇怪”而招致的口诛笔伐。
陈知衡挺直腰板,眼睛一直盯着黑板,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讲——这是第一次她打心底里要认真学习,换取自由呼吸的空间。
但当时年仅八岁的陈知衡,浮在最表层的想法便是:我表现很好,何老师还有别的同学就不会挖苦我,那我要一直表现得很好。
陈七月辗转听到叶九思病倒的消息,提起手提包匆匆从律所里赶到地下车库,驱车前往医院。
此时叶九思还在急救室里抢救。陈七月匆匆赶到医院时,因为奔跑,头发变得凌乱,停在医生面前。医生一连沉重地拿出了一份病危通知书。
陈七月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用力地仔细阅读其中的条目,气喘吁吁、大口喘气地对医生说:“医生,我是叶九思的家属。”
“你是她的谁?”医生问。
陈七月被这个问题猛地一锤,清醒了不少,陷入一种虚空的感觉中——是啊,她究竟是叶九思的谁啊?心急如焚让她的理智化作灰烬,直到这一刻,她的头脑被冰镇着,才渐渐清醒。
“我打电话叫她父母过来吧。”
陈七月拨通了叶九思父母的电话,把地址告诉他们。之后每一分,每一秒,陈七月都拿着手机,不断地按下电源键,看着锁屏页面的时间,用指纹解锁,弹出主页面后又锁上屏幕,腿则在急救室门口来回踱步。
除了干等,一切都是徒劳——但这种无所事事却用力地凌迟着陈七月的胸口,强烈的空虚感侵袭而来——她和叶九思挣扎了这么多年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她们真的没有在做无用功吗?
度秒如年,过去了成千上万的世纪后,陈七月只觉得自己焦黄枯黑,终于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让她猛然抬头,看见是手挽着手的叶九思父母。
陈七月将近二十年没见过叶九思的父母,此时他们的步伐笨拙了不少,脸颊布满了皱纹,稀疏的头发花白了大半。
龙钟老态更衬托得他们脸上的惶恐特别苍白、无助。这一张布满悲伤和茫然的脸,狠狠地在陈七月的心上鞭笞一番。她匆忙地站起来,迎到叶九思父母面前,说:“叔叔,阿姨,医生在这边。”
叶九思的父亲绷紧脸上的肌肉,勉强地签下病危通知书。叶九思的母亲掩面瘫坐在门口旁边的长椅上,颤抖着身体啜泣。
陈七月红着眼眶,坐在叶九思母亲旁边,一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叶九思的父亲也坐在妻子的另一边,轻轻抓着她的手臂安抚她。
“叔叔,阿姨,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思思的。”陈七月强忍着泪,说。
“照顾?你怎么照顾?”叶九思的母亲放下手,那张布满泪花的苍白脸颊对着陈七月,她突然特别激动地吼叫,“病危通知书不还是要我们签吗?我们老了啦!要是我们先走了,你们怎么办啊?”
“阿姨,不用这么悲观的。我们会想办法争取自己的权益的。”陈七月说。
叶九思的父亲突然开口说:“老伴儿,我在想,我们这三十几年对思思的教育,是不是出了问题?”
叶九思母亲的头垂得更低,用力地摇头。叶九思父亲继续说:“我们家底比较殷实,能给她坚实的支持,不想给她这么大的压力。就放任她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要为了世俗勉强自己。但到头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叔叔阿姨,你们不要太自责了。”陈七月止不住哭腔,强忍着泪水,说。
“可能都是我们不好,要是我们多关心一下思思,她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陈七月还想开口,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更强烈的空虚感紧紧地裹挟着自己:在她多年的认知里,叶九思的成长方式,完全在自己的对立面,如果自己的成长模式不能被认可,那为何叶九思式的成长轨迹,也并没有将她推向陈七月期待中的“快乐”呢?
骨肉、基因与盆骨撕裂带来的,与那两个小女孩的连结,让陈七月完全能共情叶九思父母的处境。
为人父母的自己,该如何给到孩子最好的成长环境?
或许天下的父母都背着自己的孩子,走在一条拥挤的单行独木桥上,稍有失衡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没有试错空间,连碰壁的机会都没有,陈七月愈发不敢着手照顾自己的孩子。
急救室的灯关上,打断了陈七月继续陷入强迫症一般的情绪中,她搀扶着叶九思的父母,着急地赶到医生面前。
医生擦了一把汗,说:“这一次抢救成功了,但是病人的肝肾在先前,就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所以家属们要做好心理准备,随时接受这种情况的发生。”
“谢谢医生。”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对医生说。
“叶九思小姐之前也在我们医院治疗过,你们可以再挂之前那个医生的号,跟那位跟进叶九思小姐病情的医生聊一聊相关的情况。”
焦急的感觉又开始涌上大家的脑海。